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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念鲁迅逝世八十周年 杨典:文言“怀旧”与革命式绝望

历史拼图2018-04-21 10:27:11

按:忽忽然鲁迅离开这个世界已经整整八十年了。今日之中国,除了不再战乱与流离,国民心底抱守的观念从根本上说,与八十年前依旧无异。今日之国人,又在如何打量和审视鲁迅,历史拼图特约作家杨典纪念鲁迅逝世八十周年一文,与读者诸君共飨之。


雪有一部分是黑的

太阳比伯罗奔尼撒更大

火元素占优势时才称为火

心是一切运动的根源

这些话都是古希腊阿那克萨哥拉(Anaxagoras)所言,过去为“哲学”,如今可以为“意象”。很多事角度不同,结论则不同。在英国RKP公司出版的《现代文化缔造者》(汉译本为文化辞典)中,威廉·莱尔教授所撰“鲁迅”词条,对其文学成就的顺序被依次为“译作、小说和杂文”,并且反复强调了鲁迅对翻译的重视。如说他在晚年“不断敦促他的作家同行们用更多的时间把外国作品译成中文,因他认为译作的作用比低劣的创作大得多”。但是在词条前面,也有提醒我们的地方,即说到鲁迅的“第一篇小说为文言文”,写于1911年辛亥革命前夕,标题名《怀旧》(最初发表于1913年4月25日上海《小说月报》,署名周逴,后收入《集外集拾遗》)。当然莱尔并未提及更早的《斯巴达之魂》(1903年),也许是他并不清楚。中国一般读者对鲁迅小说的记忆,都是作为白话文开端之《狂人日记》(1918年),而《怀旧》与《斯巴达之魂》等则几乎被遗忘了。

鲁迅是极具矛盾性者,并非后世之所神化、偶像化或妖魔化能解构的。无论是作为新文化运动的激进分子、投枪者、偷窥者、“空前的民族英雄”还是内心黑暗“有性格缺陷的人”,这些都是误导,是对鲁迅作品缺乏全面认知的一面之词。简单而言,国人大多是得意时便喜欢胡适、林语堂;失意时便喜欢鲁迅、周作人;前者让人从容一些但还不至于无耻,后者让人能透彻一点但还不至于自杀。若两者皆无所谓了,便又会喜欢起张爱玲、陈寅恪来。但那一代人的本质都是具有革命初衷之绝望。记得在《怀旧》中,通过孩子“吾”的视角,叙述长毛之乱(太平天国军)时之乡村,地方乡绅金耀宗与私塾先生秃某的反应,其中对传统的讽刺与深刻的无奈,其实已经是《狂人日记》《阿Q正传》乃至《在酒楼上》的前传了。鲁迅之文是多面体,从写文言旧小说、抄古碑、新白话文到翻译西方作品;从对排满革命党的幻想到对俄罗斯童话、毁灭、出了象牙之塔、艺术论、死魂灵、小彼得、爱罗先珂、日本小说与《游仙窟》等的赞美;从对被杀学生的同情、与各种文人的论战到与周作人自幼竞相誊抄前人旧札,再到一生都在整理《嵇康集》《古小说钩沉》、谢承《后汉书》《小说旧闻钞》《会稽郡故事杂集》《唐宋传奇集》《范子计然》《魏子》、张隐《文士传》、虞预《晋书》《菊谱》与《说郛录要》等古籍。戊戌一代、辛亥一代到五四一代,这三代人其实是一代人。当年所有人其实都具有鲁迅式的气息(渴望让文以载道之士大夫思想进入现代性),而鲁迅也具有当年很多人的气息,包括柔情、不伦之恋、食古不化、乡绅式的守旧、崇洋与抖机灵、“小资产阶级格调”或女性崇拜等。而到了毛时代,大部分人完全忽略了鲁迅作为一个古籍嗜好者的孔乙己式思想,而将其“单面人”化为“革命文学与文学革命”。说到底,这些都是幻觉。鲁迅只是一个作家,但他应该是一个完整的整体,是博学而内耗的百科全书派作家。只是各个阶层或意识形态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利用他的局部、名言、反语或寓言。


鲁迅辑录古籍丛编

譬如现在,鲁迅作为阅读的异化,或其文章被从教科书中摘除,官方一改过去的完全肯定,主要来自其愤怒之底色。当代人畏惧愤怒,除了避祸与人性之怯懦,也大概因在近代以来历次的愤怒史中尚未能看见什么好处。甚至每次愤怒之后,带来的都是灾难。好像愤怒太多便令人可疑了。况且,国人虽须有血性,可若把自己的血性强迫地变成了“他人的血”,乃至搞得遍地是血,乃至“流血遍地球”,乃至所谓“在现世界与那天堂的中间却隔着一座海,一座血污海,人类得过这血海,才能登彼岸,他们决定先实现那血海”(虽然说这话的志摩也是被鲁迅讽刺的),恐怕也不是鲁迅之所愿看到的吧。

片面地误读鲁迅,也跟鲁迅出版的复杂性有关:从1938年第一版复社六卷本《鲁迅全集》,1956年到58年版的十卷硬皮浮雕本,到1973年版二十卷本,再到八十年代以后的十六卷本《鲁迅全集》,历代大概有二十八到三十个版本,但变化比较繁乱,参差不齐,顾此失彼。八十年代版的编者甚至删掉了全部翻译作品,也不包括鲁迅亲自整理的《鲁迅辑录古籍丛编》(人文社,四卷本,1990年),只保留他个人的纯创作文字和书信日记,故都不能算“全集”。


鲁迅全集

至于鲁迅始终被别人诟病的“性格缺陷”,其实根本不是问题。历代好的作家艺术家大多都有不同程度与各种各样的“性格缺陷”,乃至怪癖、恶趣、反社会人格、恨、潜意识混乱甚至精神分裂等,虽说这些未必与创作有绝对关系,但若没有“性格缺陷”,又哪里来的伟大作品?性格安全的人通常也是平庸的,而性格缺陷的背面,往往便是某种突出的天赋。另外,就像不能说鲁迅是“绍兴师爷”一样,当然也不能把鲁迅简单地说成是“无神论者”或“左翼作家”,尽管鲁迅的确也赞美过物质不灭,赞美化学与电子的伟大、能量守恒原理与X光,赞美“太阳而外,宇宙间殆无所有”(参见《集外集·鈤》)的精神。因同时,他还写了太多鬼魂、古人、梦、花朵、女子、流血烈士与乡野趣闻,有太多的刻薄、偏见与多疑在他怒火般的幽默中交织,有太多超凡脱俗的孤独成为他难以吞咽的怨气。他目睹无数世态炎凉,漫游多年,迷惘于各种革命喧嚣与颓废暮气,最终住在日本租界,拿着国民党的津贴,和女学生谈恋爱,然后又批判国民性。这些特殊的矛盾令他唯有自己能成为自己惊人的镜鉴,别人哪怕是亲兄弟,都不能真正理解他的痛苦、绝望与对世间的不解。《怀旧》因其原为文言,故少了关注与研究。但正如左翼文学之悖论,在特殊年代与后世认知中,意义却会具有完全不同的荒谬性一样。罗兰·巴特在《神话:大众文化阐释·左翼神话》中曾言:“只要确定当左翼不是革命时,当革命将自己改革为‘左翼’时,左翼神话就会迸发;也就是说,当它接受面具,隐藏它的名字,而产生一种无邪的元语言并将它扭曲为‘自然’时”。而夏济安在《黑暗的闸门》中则云:“相比旧体诗而言,鲁迅在白话新诗上的成就简直微不足道。偶尔诗兴起,他也索性用文言,旧体诗虽限制重重,但他并不因此感到不快,反而当作一种挑战,一种自我实现”。这些都可以作为对《怀旧》的解读。

我固然并不赞同现代汉语完全回到文言写作,但自民国以来,白话文与新诗的确让汉语走到了一条危险而浅薄的道路上。因这样一来,传统经学、训诂、志怪笔记小说与诗词曲赋建构的原始森林便完全被边缘化了,剩下的都是凌空飞驰的高速公路(无论革命时代还是经济时代),没有自然,没有地气。而且,或洋或土倒在其次,失去文言的中国文学,在阅读上会先让读者与数千年的汉语经验隔了一层。因即便在翻译西方作品时,译者的文言素质也是大于外语素质的。正如鲁迅以及民国一代所有好的译者,之所以译文至今无法超越,并非是他们对西方了解多于当代,而是对文言传统的修养远过于今天的人。

总而言之,现在谈鲁迅尚早,因他的影响尚在延续之中。再过二百年回头看看,或许更加清楚他的意义。若以阿那克萨哥拉的话来譬喻鲁迅的《怀旧》还是可以的——在他新文学的巨浪下,其实还是旧文学的海底。《集外集》序言中说得清楚:虽然“中国的还作家是大抵‘悔其少作’的,他在自定集子的时候,就将少年时代的作品尽力删除,或者简直全部烧掉”,但是“我惭愧我的少年之作,却并不后悔,甚而至于还有些爱,这真好像是‘乳犊不怕虎’,乱攻一通,虽然无谋,但自有天真存在”。可以说,鲁迅终其一生也依然是带着这种无谋天真之少年气的。这是他革命之元气,也是他绝望之根源。就像他后来的所有芥川龙之介或果戈里式黑暗情结与白话文作品,也都带着某种晦涩的文言气一样。雪的一部分(乃至全部)是黑的。他看见了。太阳比伯罗奔尼撒更大。他理解了。只是未必每个人都能真正懂得他这种反意和革命式的绝望。

本文为作者授权发表。

杨典,1972年生于重庆,1985年定居北京。作家、诗人、画家、编剧、古琴家。出版有《肉体的文学史》、《禁诗》、《琴殉》、《女史:炼字幽警录》、《随身卷子:百衲本笔记野史、诗、念头与妖灯鬼火录》、《打坐:我的少年心史、人物志与新浮生六记》、《孤绝花》等多种著作。

附:鲁迅早期文言小说《怀旧》


五十年代木刻版画:进击的鲁迅

(1)吾家门外有青桐一株,高可三十尺,每岁实如繁星,儿童掷石落桐子,往往飞入书窗中,时或正击吾案,一石入,吾师秃先生辄走出斥之。桐叶径大盈尺,受夏日微瘁,得夜气而苏,如人舒其掌。家之阍人王叟,时汲水沃地去暑热,或掇破几椅,持烟筒,与李妪谈故事,每月落参横(2),仅见烟斗中一星火,而谈犹弗止。
彼辈纳晚凉时,秃先生正教予属对(3),题曰:“红花。”予对:“青桐。”则挥曰:“平仄弗调。”令退。时予已九龄,不识平仄为何物,而秃先生亦不言,则姑退。思久弗属,渐展掌拍吾股使发大声如扑蚊,冀秃先生知吾苦,而先生仍弗理;久之久之,始作摇曳声曰:“来。”余健进。便书绿草二字曰:“红平声,花平声,绿入声,草上声。去矣。”余弗遑听,跃而出。秃先生复作摇曳声曰:“勿跳。”余则弗跳而出。

予出,复不敢戏桐下,初亦尝扳王翁膝,令道山家故事。而秃先生必继至,作厉色曰:“孺子勿恶作剧!食事既耶?盍归就尔夜课矣。”稍迕,次日便以界尺击吾首曰:“汝作剧何恶,读书何笨哉?”我秃先生盖以书斋为报仇地者,遂渐弗去。况明日复非清明端午中秋,予又何乐?设清晨能得小恙,映午(4)而愈者,可借此作半日休息亦佳;否则,秃先生病耳,死尤善。弗病弗死,吾明日又上学读《论语》(5)矣。
明日,秃先生果又按吾《论语》,头摇摇然释字义矣。先生又近视,故唇几触书,作欲啮状。人常咎吾顽,谓读不半卷,篇页便大零落;不知此咻咻然之鼻息,日吹拂是,纸能弗破烂,字能弗漫漶耶!予纵极顽,亦何至此极耶!秃先生曰:“孔夫子说,我到六十便耳顺;耳是耳朵。到七十便从心所欲,不逾这个矩了。……”余都不之解,字为鼻影所遮,余亦不之见,但见《论语》之上,载先生秃头,烂然有光,可照我面目;特颇模糊臃肿,远不如后圃古池之明晰耳。
先生讲书久,战其膝,又大点其头,似自有深趣。予则大不耐,盖头光虽奇,久观亦自厌倦,势胡能久。
“仰圣先生!仰圣先生!”幸门外突作怪声,如见眚而呼救者。
“耀宗兄耶?……进可耳。”先生止《论语》不讲,举其头,出而启门,且作礼。
予初殊弗解先生何心,敬耀宗竟至是。耀宗金氏,居左邻,拥巨资;而敝衣破履,日日食菜,面黄肿如秋茄,即王翁亦弗之礼。尝曰:“彼自蓄多金耳!不以一文见赠,何礼为?”故翁爱予而对耀宗特傲,耀宗亦弗恤,且聪慧不如王翁,每听谈故事,多不解,唯唯而已。李媪亦谓,彼人自幼至长,但居父母膝下如囚人,不出而交际,故识语殊聊聊。如语及米,则竟曰米,不可别粳糯;语及鱼,则竟曰鱼,不可分鲂鲤。否则不解,须加注几百句,而注中又多不解语,须更用疏,疏又有难词,则终不解而止,因不好与谈。惟秃先生特优遇,王翁等甚讶之。予亦私揣其故,知耀宗曾以二十一岁无子,急蓄妾三人;而秃先生亦云以不孝有三,无后为大(6),故尝投三十一金,购如夫人(7)一,则优礼之故,自因耀宗纯孝。王翁虽贤,学终不及先生,不测高深,亦无足怪;盖即予亦经覃思多日,始得其故者。
“先生,闻今朝消息耶?”
“消息?……未之闻,……甚消息耶?”
“长毛(8)且至矣!”
“长毛!……哈哈,安有是者。……”
耀宗所谓长毛,即仰圣先生所谓逆;而王翁亦谓之长毛,且云,时正三十岁。今王翁已越七十,距四十余年矣,即吾亦知无是。
“顾消息得自何墟三大人,云不日且至矣。……”“三大人耶?……则得自府尊者矣。是亦不可不防。”先生之仰三大人也,甚于圣,遂失色绕案而踱。
“云可八百人,我已遣底下人复至何墟探听。问究以何日来。……”
“八百?……然安有是,哦,殆山贼或近地之赤巾党耳。”
秃先生智慧胜,立悟非是。不知耀宗固不论山贼海盗白帽赤巾,皆谓之长毛;故秃先生所言,耀宗亦弗解。“来时当须备饭。我家厅事小,拟借张睢阳庙(9)庭飨其半。彼辈既得饭,其出示安民耶。”耀宗禀性鲁,而箪食壶浆以迎王师(10)之术,则有家训。王翁曾言其父尝遇长毛,伏地乞命,叩额赤肿如鹅,得弗杀,为之治庖侑食,因获殊宠,得多金。逮长毛败,以术逃归,渐为富室,居芜市云。时欲以一饭博安民,殊不如乃父智。
“此种乱人,运必弗长,试搜尽《纲鉴易知录》(11),岂见有成者?……特特亦间不无成功者。饭之,亦可也。虽然,耀宗兄!足下切勿自列名,委诸地甲可耳。”
“然!先生能为书顺民二字乎。”
“且勿且勿,此种事殊弗宜急,万一竟来,书之未晚。且耀宗兄!尚有一事奉告,此种人之怒,固不可撄,然亦不可太与亲近。昔逆反时,户贴顺民字样者,间亦无效;贼退后,又窘于官军,故此事须待贼薄芜市时再议。惟尊眷却宜早避,特不必过远耳。”
“良是良是,我且告张睢阳庙道人去耳。”
耀宗似解非解,大感佩而去。人谓遍搜芜市,当以我秃先生为第一智者,语良不诬。先生能处任何时世,而使己身无几微之痏,故虽自盘古开辟天地后,代有战争杀伐治乱兴衰,而仰圣先生一家,独不殉难而亡,亦未从贼而死,绵绵至今,犹巍然拥皋比(12)为予顽弟子讲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若由今日天演家(13)言之,或曰由宗祖之遗传;顾自我言之,则非从读书得来,必不有是。非然,则我与王翁李媪,岂独不受遗传,而思虑之密,不如此也。
耀宗既去,秃先生亦止书不讲,状颇愁苦,云将返其家,令子废读。予大喜,跃出桐树下,虽夏日炙吾头,亦弗恤,意桐下为我领地,独此一时矣。少顷,见秃先生急去,挟衣一大缚。先生往日,惟遇令节或年暮一归,归必持《八铭塾钞》(14)数卷;今则全帙俨然在案,但携破箧中衣履去耳。
予窥道上,人多于蚁阵,而人人悉函惧意,惘然而行。手多有挟持,或徒其手,王翁语予,盖图逃难者耳。中多何墟人,来奔芜市;而芜市居民,则争走何墟。王翁自云前经患难,止吾家勿仓皇。李媪亦至金氏问讯,云仆犹弗归,独见众如夫人,方检脂粉芗泽纨扇罗衣之属,纳行箧中。此富家姨太太,似视逃难亦如春游,不可废口红眉黛者。予不暇问长毛事,自扑青蝇诱蚁出,践杀之,又舀水灌其穴,以窘蚁禹。未几见日脚遽去木末,李媪呼予饭。予殊弗解今日何短,若在平日,则此时正苦思属对,看秃先生作倦面也。饭已,李媪挈予出。王翁亦已出而纳凉,弗改常度。惟环而立者极多,张其口如睹鬼怪,月光娟娟,照见众齿,历落如排朽琼(15),王翁吸烟,语甚缓。
“……当时,此家门者,为赵五叔,性极憨。主人闻长毛来,令逃,则曰:‘主人去,此家虚,我不留守,不将为贼占耶?’……”
“唉,蠢哉!……”李媪斗作怪叫,力斥先贤之非。
“而司爨之吴妪亦弗去,其人盖七十余矣,日日伏厨下不敢出。数日以来,但闻人行声,犬吠声,入耳惨不可状。既而人行犬吠亦绝,阴森如处冥中。一日远远闻有大队步声,经墙外而去。少顷少顷,突有数十长毛入厨下,持刀牵吴妪出,语格磔不甚可辨,似曰:‘老妇!尔主人安在?趣将钱来!’吴妪拜曰:‘大王,主人逃矣。老妇饿已数日,且乞大王食我,安有钱奉大王。’一长毛笑曰:‘若欲食耶?当食汝。’斗以一圆物掷吴妪怀中,血模糊不可视,则赵五叔头也……”“啊,吴妪不几吓杀耶?”李媪又大惊叫,众目亦益瞠,口亦益张。
“盖长毛叩门,赵五叔坚不启,斥曰:‘主人弗在,若辈强欲入盗耳。’长……”
“将得真消息来耶?……”则秃先生归矣。予大窘,然察其颜色,颇不似前时严厉,因亦弗逃。思倘长毛来,能以秃先生头掷李媪怀中者,余可日日灌蚁穴,弗读《论语》矣。
“未也。……长毛遂毁门,赵五叔亦走出,见状大惊,而长毛……”
“仰圣先生!我底下人返矣。”耀宗竭全力作大声,进且语。“如何?”秃先生亦问且出,睁其近眼,逾于余常见之大。余人亦竞向耀宗。
“三大人云长毛者谎,实不过难民数十人,过何墟耳。所谓难民,盖犹常来我家乞食者。”耀宗虑人不解难民二字,因尽其所知,为作界说,而界说只一句。
“哈哈!难民耶!……呵……”秃先生大笑,似自嘲前此仓皇之愚,且嗤难民之不足惧。众亦笑,则见秃先生笑,故助笑耳。
众既得三大人确消息,一哄而散,耀宗亦自归,桐下顿寂,仅留王翁辈四五人。秃先生踱良久,云:“又须归慰其家人,以明晨返。”遂持其《八铭塾钞》去。临去顾余曰:“一日不读,明晨能熟背否?趣去读书,勿恶作剧。”余大忧,目注王翁烟火不能答,王翁则吸烟不止。余见火光闪闪,大类秋萤堕草丛中,因忆去年扑萤误堕芦荡事,不复虑秃先生。
“唉,长毛来,长毛来,长毛初来时良可恐耳,顾后则何有。”王翁辍烟,点其首。
“翁盖曾遇长毛者,其事奈何?”李媪随急询之。“翁曾作长毛耶?”余思长毛来而秃先生去,长毛盖好人,王翁善我,必长毛耳。
“哈哈!未也。——李媪,时尔年几何?我盖二十余矣。”“我才十一,时吾母挈我奔平田,故不之遇。”
“我则奔幌山。——当长毛至吾村时,我适出走。邻人牛四,及我两族兄稍迟,已为小长毛所得,牵出太平桥上,一一以刀斫其颈,皆不殊,推入水,始毙。牛四多力,能负米二石五升走半里,今无如是人矣。我走及幌山,已垂暮,山颠乔木,虽略负日脚,而山趺之田禾,已受夜气,色较白日为青。既达山趺,后顾幸无追骑,心稍安。而前瞻不见乡人,则凄寂悲凉之感,亦与并作。久之神定,夜渐深,寂亦弥甚,入耳绝无人声,但有吱吱!口汪口汪口汪!……”
“口汪口汪?”余大惑,问题不觉脱口。李媪则力握余手禁余,一若余之怀疑,能贻大祸于媪者。
“蛙鸣耳。此外则猫头鹰,鸣极惨厉。……唉,李媪,尔知孤木立黑暗中,乃大类人耶?……哈哈,顾后则何有,长毛退时,我村人皆操锹锄逐之,逐者仅十余人,而彼虽百人不敢返斗。此后每日必去打宝,何墟三大人,不即因此发财者耶。”“打宝何也?”余又惑。
“唔,打宝行宝,……凡我村人穷追,长毛必投金银珠宝少许,令村人争拾,可以缓追。余曾得一明珠,大如戎菽(16),方在惊喜,牛二突以棍击吾脑,夺珠去;不然纵不及三大人,亦可作富家翁矣。彼三大人之父何狗保,亦即以是时归何墟,见有打大辫子之小长毛,伏其家破柜中。……”
“啊!雨矣,归休乎。”李媪见雨,便生归心。
“否否,且住。”余殊弗愿,大类读小说者,见作惊人之笔后,继以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则偏欲急看下回,非尽全卷不止,而李媪似不然。
“咦!归休耳,明日晏起,又要吃先生界尺矣。”
雨益大,打窗前芭蕉巨叶,如蟹爬沙,余就枕上听之,渐不闻。
“啊!先生!我下次用功矣。……”
“啊!甚事?梦耶?……我之噩梦,亦为汝吓破矣。……梦耶?何梦?”李媪趋就余榻,拍余背者屡。
“梦耳!……无之。……媪何梦?”
“梦长毛耳!……明日当为汝言,今夜将半,睡矣,睡矣。”

注释:

(1)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一三年四月二十五日上海《小说月报》第四卷第一号,署名周。
(2)月落参横夜深的意思。古乐府《善哉行》:“月没参横,北斗阑干。”参,星名,即猎户星座。
(3)属对即“对课”。旧时学塾教学生练习对仗的一种功课,按照字音的平仄和字义的虚实组成对偶的词句。
(4)映午午后。梁元帝萧绎《纂要》:“日在未曰映”,指下午一时至三时。
(5)《论语》儒家经典,孔丘的弟子记录孔丘言行的书。旧时学塾的必读课本。
(6)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语见《孟子·离娄上》。据汉代赵岐注!坝诶裼胁恍*者三事,谓阿意曲从,陷亲不义,一不孝也;家穷亲老,不为禄仕,二不孝也;不娶无子,绝先祖祀,三不孝也。三者之中,无后为大。”
(7)如夫人即小老婆。语见《左传》僖公十七年。(8)长毛指洪秀全领导的太平军。为了对抗清政府剃发垂辫的法令,他们都留发而不结辫,因此被称为“长毛”。(9)张睢阳庙即供奉唐代张巡的庙。张巡在“安史之乱”时守睢阳城(今河南商丘南),城陷被杀。
(10)箪食壶浆以迎王师语见《孟子·梁惠王下》玻保薄场陡偌字肌*清代吴乘权等编纂,共一○七卷,是一部简明的中国编年史。
(12)皋比《左传》庄公十年:“蒙皋比而先犯之。”晋代杜预注:“皋比,虎皮。”宋代张载曾坐虎皮讲《易经》(见《宋史·道汛罚笠虺迫谓涛白蹈薇取*。
(13)天演家清末严复翻译英国赫胥黎《进化论与伦理学及其他论文》的前两篇,名为《天演论》,宣传达尔文的物种进化学说。天演家即指信奉和宣传这种学说的人。
(14)《八铭塾钞》清代吴懋政著,共二集,是旧时学习八股文的一种范本。
(15)琼古代用兽骨做成的赌具,类似后来的骰子。(16)戎菽指蚕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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