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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 魏远峰:三多塘的哨声

南部战区2018-05-10 13:54:25

来源 :南部战区微信公众号

三多塘的哨声

——新兵生活VCD

作者:魏远峰

图片:网络


题记——莲花:出淤泥而不染!

淤泥:这是忘恩负义!


慢倒<

我又走进团机炮连六班宿舍,大家都在匆匆忙忙整理内务。我的手笨得像脚,左叠右叠,反复了几次,也没有叠好。我抬头看见班长回来了,他三下五除二就叠好了被子,点尖、线直、面平——无数次洗涤磨去它浓浓的绿意,它在晨光里呈现石灰老墙的颜色,静静地炫耀着资历、宣示着能力,象征着远去的岁月。


新兵邓钜伦叠好了被子,他走过去递给班长一支烟。他切入门口那方阳光时,有一抹光亮碎片在我脸上扫了一下,我抬头看了看,阳光调皮地闪烁着,屈从门框的形状,笑对门框倒影的囚禁。刚才阳光是怎么扫上我这黑不溜秋的脸呢?我想不出来。邓钜伦手里拿了一方金灿灿的东西,上面有序地布满金黄色的小三角形,中下部有一面大红色三角形,它正中有一面小的淡红色倒三角形,右上方还有一面小的白色正三角形,它们的上方赫然写着“HILTON”——我在心中惊呼,“希尔顿”、那是“希尔顿”!它是那时顶级的好烟了,在内地,县长也不一定能随便抽。那包装就是显得高贵,在相对暗淡的屋内仍熠熠生辉,透明玻璃纸反射着张扬的光芒——我恍然大悟,刚才应该是烟盒上的包装纸把阳光反射到我脸上了,我为找到了问题根由沾沾自喜。

邓钜伦右手拿了只黄灿灿的火机,侧面印有两只黑色的“兔耳朵”,一长一短,错落有致,比活兔子的真耳朵还要顺看,我不禁感慨设计师高品味的艺术眼光,他捕捉到了兔耳朵最美的欣赏角度和瞬间,那是世界级品牌“花花公子”的标志,在大城市的大商场中的专卖柜里才有,好几百块钱一只呢!“当”的一声脆响,均匀地散落在屋内的阳光和阴影中,芳香并恶臭的甲烷气味轻飘飘流窜开去,火苗像一柄金色小刀,挺立在班长面前。班长没有急着点烟,甚至没有关注火苗,却仔细看了看火苗的载体——很短,零点几秒钟的样子,那黄灿灿的“兔耳朵”火机,让班长的眼球由衷地发亮。然后,他看了看“机主”的眼睛——也是零点几秒钟的样子,眼神里的谢意,像喜马拉雅山顶的氧气般稀薄,另一种什么意味却像百年老酒般醇厚,只是浅薄的阅历让我无法判断它的属性。


邓钜伦说,“班讲(长),您点丧(上)。”班长这才把烟凑过去,狠狠抽了一口,又把烟呼出去时,他眼里漾起浅浅的笑意,像溪水表面涌动的波纹。他一边滋润地抽烟,一边抬起了头,看见我正出神地看他们,或许从我专注的神情中察觉到我看他们有一会儿了……忽悠而来的神秘尴尬,飞也似的贴了班长一脸,他的长马脸上浮现短暂的红晕,我感到我的脸也红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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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卓、卓、卓什么来着?”这烟的味道真醇,只是太冲——连《超生游击队》中“他爹”都嫌它冲,更不用说我马后虎了。我突然叫了那一嗓子,弄得全班人都停了手,我的声音竟像电闸对电器一样权威,我觉得这怪有意思。看着那一双双张惶的眼睛,我心中莽莽苍苍地荒长起一些说不清楚的快意来!我当然不是、也决不愿做个装腔作势的人,我要做一名优秀的、让他们真心拥戴的班长。当然,作为上级,在人前留点儿尊严,还是永远必要的。

我用手指了指卓越,同时用眼神告诉他,“就是你,还在那儿迷瞪什么?!”他匆匆来到我床边站定,身上绷得紧紧的,活像一截会呼吸的木头。我漫不经心抬头看看他,又认真地低头抽了口烟,烟雾在我们之间弥漫,希尔顿那刺鼻而醇厚的香气让人感到很舒服。他正透过烟雾看我,我不知道,烟雾缭绕中的我,是否让他感到神秘!我说,“小卓啊,你把这份表填一下,就差你了。”他接过表格回去,从床下抽出小凳子,坐在床边,抽出钢笔,仔细审视起那份表格来。我则继续体味“希尔顿”,这烟做得就是精致,雪白的条纹纸、金黄过滤嘴、猩红的装饰条,无不显示着高人一等与众不同的品味。


他很快填完了,拿来递给我,烟还有挺长一截,扔了怪可惜,于是我三口并做两口,连抽了几口,白生生的一截香烟,被一闪一闪的火光活生生吞没了。我看了看他填好的表格,又抬头看了看他说,“哟,你的字写得不赖啊!”他用的是那种什么体来着?是柳体,不是。颜体?好像也不是。我想。“你这叫什么体?”我问他。他低头看了看表格,又抬头看了看我,说“班长,这是隶书!”我看见他眼里掠过一丝得意,然后,他说,“是介于篆书与楷书的一种字体,它讲究‘蚕头雁尾’……”我挥手打断了他的话,我说,我知道。其实我不知道。你看看,这家伙新兵一个,说他胖,他还真喘上了。好像他什么都懂似的。我又看了看他的字——他的字还真挺漂亮!我想了想,说,“何必用这种字体呢?弄得跟大家都不一样——部队讲究高度集中统一,你跟谁也不一样,还怎么统一呢?是不是,啊。”


字幕:


“是、是。”他赶忙说,“我以后一定注意和大家高度统一。”

“行了。”我话锋一转说,“你以后啊,要注意起床动作快一点。”我说,“哨声都响半天了,你还睡不醒的样子,要是在战场上,还怎么去冲锋陷阵?要是帝国主义突然袭击,你又怎么沉着应对?对不对,啊。”

“好!”他说。

“应该说:是!”我说,“军人,要讲军语。在美国西典军校,下级能向上级说的,只有‘YES’和‘NO’,明白吗?”

“明白!”他小鸡啄米般点头说。

“看看,又错了!”我无可奈何的苦笑着说,“刚教你的又忘了?!”

“我以后一定改正!”他说。

“我今天想给你说的还不仅是这些,”我又点了支烟抽了一口,我这种“白盒红梅”没有“希尔顿”醇厚,当烟雾缓缓从我口鼻里喷出来时,我说,“哨声——就是命令!你今天早上就没听见哨声,啊!这怎么行?是不是。军人听到哨声,无论在什么地方,必须起立,以示对命令的尊重和服从。如果在床上,就要像弹簧一样,‘嘣’地弹起来!对不对。要知道,对农民来讲,时间就是收成;对工人来讲,时间就是效率;对老板来讲,时间就是金钱;对军人来讲,时间就是生命!小伙子!明白了吗?”我说着话,眼睛不停地扫视其他人,我在扩展和延伸训话的范围和意义——我发现除班副外,新兵们都用眼睛注视着我呢,他们的耳朵支楞起来了。于是,我直了直腰,感觉还不太对劲,便索性站了起来,我很风度地挥手说,“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哨声就是命令!啊,是不是。”

“是!班长。”他说。


这一回,他说对了,我的教育收到了立竿见影的效果,其他新兵眼里也充满了赞许,我有了点儿烟雾般飘飘忽忽忽忽悠悠的感觉……真是奇了怪了,我怎么一到他们面前,就能找到某种很特别的感觉呢?

字幕:

时间:1990年3月22日

星期:四

天气:晴

由于头一天训练强度大了点,以至于我失眠了,以至于我失去了听到进入军营第一声哨声的机会!班长耐心教育了我。班长实在太有水平了,他能把生活中一件小事,上升到很高的高度来看待,这大概就是思想觉悟很高吧,这是值得我学习的。我以为他是大学生呢!我问他,他却谦虚地说,哪呀,我职高都没读完。是部队这个大熔炉、大学校锻炼了我,培养了我……我也一定要像班长样,在部队的大熔炉、大学校里早日成才……”


慢倒<

我跟随副连长进了门口有六班字样的那间宿舍,副连长咔嗒一声拉亮了电灯,最门口那个在床上躺着的人“腾”地站了起来,弹簧样灵敏。他大个子,很壮实,凹凸不平的长马脸,额头很宽,中间挺窄,像我家乡那种细腰葫芦倒过来了。他下身穿了条已洗得泛白了的解放裤衩儿,上身穿了件白背心,背心上印着——“双抢先进个人”,这让我有点纳闷儿。

“老虎,”副连长问,“惊醒了你?”

“没有,没有,”他嗬嗬地笑着说,“我知道晚上有新兵来,根本就没睡。”

“这是分你们班的新兵,叫卓越。”副连长对他说,然后转脸对我说,“你们班长,马后虎。”我友好的对他笑笑,他对我点点头,我们就算相互走进对方的故事了。

三多塘里十八怪,这个地方好奇怪;

三多塘里第一怪,汽车没有牛车快;

三多塘里第二怪,一辆单车全家载;

三多塘里第三怪,头上草帽当锅盖;

三多塘里第四怪,三只蚊子一碟菜;

三多塘里第五怪,四只老鼠一麻袋;

三多塘里第六怪,阿妈爬树比猴快;

三多塘里第七怪,女人内衣街上晒……

后边涉及“抱着孩子谈恋爱”等不雅话语,我总得考虑身份吧,是不是,我总得对你们负责吧,对不对——所以我只能给你们讲讲牛车了——我不是吹牛咧!半岛的牛车肯定是全国最牛的牛车了——如果开办牛车博览会,我想这儿的牛车说不定会夺取桂冠。你们想想,赶车的老农赤脚走在牛车边,长着长长尖尖牛角的大水牛认真拉着车,吱呀呀、吱呀呀,走在乡间的小路上……吱呀呀……吱呀呀……班长给我们讲故事时,手在舞,足在蹈,神采飞扬,唾星四溅。我们小和尚样围在他身边,都听愣怔了;只有班副离得远远的,在忙着写什么教案。班长这人就是平易近人。他的好口才,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那时候,我们班还真是个团结、战斗、乐融融的集体呢!纵然,我对班副的第一印象很糟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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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背着背包下了“竹叶青蛇”一样绿油油的火车,又背着背包上了比火车还绿的“解放牌”。一进市区,大家立刻兴奋起来!很多人微微欠了欠身,悄悄调整姿势。不能做的太明显,车上有人看着呢!坐在车厢左前角的一个黄肩章上闪着一颗银星的人,与坐在车厢右后角肩上扛一条细杠的人,从不同角度用警惕的目光注视着我们,好像我们中有人随时会逃跑一样。不算宽阔的柏油马路边上,街灯高举独臂欢迎我们;街边很多以前只在电视上见过椰子树,它们高挑挺拔的树干,和奇形怪状的叶子,给城市增添了浪漫气息。我心里立刻想象出——风和日丽、阳光明媚的星期天,背着绿挂包,雄纠纠,气昂昂,走在大街上的镜头!

“解放牌”汽车“犟筋驴”一样向前飞驰,很快打碎了我的美丽幻想,成片成片的街灯,渐渐成了星星点点的亮光,很快所有的亮光都逃遁的无影无踪了!“解放牌”的两只雪亮眼睛照到老远的地方,它视野外是一望无际的黑暗……汽车行驶在高不高低不低枝枝蔓蔓的林中土路上,路有些高低不平,但不是搓板样的凸凹不平。我哑口无言,小神像般默坐着,原来闪烁脸上的喜悦被车轮荡起的尘埃遮蔽了。我在想着什么?我不知道。我没有想什么吗?我不知道。


离开家乡那天——小县城里锣鼓喧天,鞭炮齐鸣,送兵亲友嘁嘁喳喳,乱七八糟的声音交织在一起,纠缠在一起,震耳欲聋,让人难受。我心里弥漫着离开故土的忧伤,那忧伤激起我对嘈杂声由衷而强烈的厌倦。我坐在中巴车上,神情黯然,默不作声。我点了支烟,深吸一口,它们很快分两股从鼻孔中喷出来。那个遥远的军营对我来说是个不知几次方也不知几个未知数的神秘方程。我什么也不想,可心里就是莫名的烦躁——“解放牌”上的我忽地想到,那时我心中已塞满空洞。我必须调节一下情绪,或说我潜意识中有了这种意念——我摸索着从口袋里取出一支烟,又取出火机,“噌”的一声,明亮的火苗在车厢里亮起,像暗夜中明亮的闪电。火机气体的味道,很快在车厢里弥漫,又飞快飘向车后,白生生的一支“彩蝶”,在嘴边上做好了为我牺牲的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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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许抽烟!着火了怎么办?” 我正在黑暗中回想白天连长与我的谈话,他说人不能把名利、把职位看那么重。把工作看重一些,你就不会想不通了。一个整天把小九九拔拉的噼啪响的人是不会有出息的。不管怎么说,最终决定马后虎任班长、你任副班长是组织的决定,是支部委员会的集体决议。做为一名战士,我希望你能够正确看待。马后虎的训练是有点儿问题,可这恰恰是锻炼你综合素质的大好机会。我跟你说这番话,既可以说代表组织,也可以说代表个人,做为战友、兄弟、老大哥、小老乡,千言万语一句话,干好工作,部队永远不会亏待了扎扎实实干工作的人!连长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我还有什么好说的呢——我是坐在车厢右后角那个“一条杠”,被连队派来接新兵——我想,我还是认了吧,让自己当班长的梦想幻灭吧,纵然前两天我还以为那是板上钉钉的事了,班长人选考核我名列第六,民意测验我也比马后虎靠前,可他、可是他,就是成了我的班长。不管怎么说,这还是让人觉得很那个!

这时,那个新兵不合时宜的点烟火光,照亮了我那愤愤不平的脸,我像一个女人在大庭广众之下,不慎走光一样恼羞成怒,我狠狠吼了他一嗓子,我的声音虽然稚气,却也不失威严。我把他吓得一激灵,向上猛一挺身,他随即把烟头转向手心——烟还着呢,我透过他的指缝,看着那暗红的闪亮,他明亮的眼睛中闪烁着惊恐,视线在我眼界里飘来忽去,那个烟头还在——我让我的眼光坚硬起来,我让他感到我的眼神能灼伤他的皮肉,即使他力图不与我的目光对峙,我也能让他感到我的眼神刀一样逼着他,他终于把烟头转过来,烟头猛的一亮,像临终前的回光返照,他用拇指食指紧紧捏住闪着火星的烟头使劲捻了几下,烟头就这样被他活活杀死了!——那家伙挺有个性呢!


他并没有把它扔掉,大概是因为就地扔怕飘到别人身上,扔车厢地板上怕再次挨训,而他又不想站起来去把它扔掉,那样他怕我看清他窘迫的神态,或是怕我认准了他——我也这么想,我也不愿意认识他或被他认识。毕竟没到连队就被训了一顿,对他来说有点儿残酷,对我来说也不算什么威严。他一直把烟头轻握手中,像握了枚定时炸弹……我心里由衷自责起来,我想,我这是何苦呢!跟一个新兵过不去,显得怪欺负人似的,要不得,要不得,实在是要不得。平静地告诉他就行了,把人家吓成那样,挺不好意思,挺要不得。汽车停在了七连操场,参谋长简单讲了几句,大概是欢迎他们来到我们这支英雄部队之类的话。随后就按分配方案分兵了,李参谋念到,“卓越”时,一个沙哑但沉稳的声音答“到!”,他正是那个被我训了的新兵,在灯光下,我看见他挺大个子,黝黑的脸膛上成熟与稚气之光交相辉映。

“团机炮连!”李参谋说。我不禁为之惊愕!心说,越觉得要不得的,就越成了得要的,越觉得要得的,不一定能要得。这是怎么啦?!

单步——放大

一个一杠两星的人,循着我答“到”的声音走过来,他帮我提起了背包,奇怪的是刚刚在车上凶神恶煞般训斥我的那个一道杠,也走到了我身边,我本能的想离他远点儿,我不但有厌恶他的意思,更有躲他的意味。他却很友善地对我笑笑,那笑意与前面的凶恶判若两人,让我不能相信那是真的,或者根本不愿意相信那是真的。他还是帮我提起了旅行袋,然后指着那个一杠两星的人对我说,“那是我们副连长。”我扑通一声放下左手的袋子,抬起手来给副连长敬了个“军礼”。副连长还礼,却站着乐了。茫然不知所措的我,见他很想把脸上抹一层威严,可他就是做不到,他能做的只是呵呵地笑。副连长说,“错了,是那只手。”我迅速丢下右手的被子,右手也举了起来,这回副连长更乐了。连那个凶巴巴的一道杠都跺着脚大笑起来,嘴里不停地说,“我操,我操!这是哪个国家的军礼啊!”他最多一米六五的样子,却很敏捷,白皙的娃娃脸上散发着稚气的光芒……

画外音:鬼使神差,他成了我军旅生涯中的第一位副班长——班副。


字幕:

时间:90年3月31日

星期:三

天气:晴转多云

点名解散时,我听到有人说,“这个新兵蛋子,可真够屌蛋的!”当时,我的耳朵一下子就烧红了。我想起老家那句“挨人骂了耳发烧”的说法,这么一想,耳朵更烧得难受了!那人的声音有点儿耳熟,可那时闹轰轰的听不清楚。这让我心里惊恐万分!真的!我毕竟还是名入伍没几天的新兵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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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记的线索牵引我走进一阵兴奋与战栗的声音——它从中高音响起,持续均匀向高音攀升,然后急转而下到低音区,又迅速向高音区匀速跃起,大约与起音音量同高时,它维持在高音稍顿了一下,又迅速向高音攀爬而去——突然,那声音嘎然而止——那是哨声!“点名!”哨声后面有个高亢的声音喊道。

正在连部会议室抄抄写写的我,腾地站了起来!

跟我一起出公差的陈斌,被我吓了一跳。他说你怎么了?我一边对他打手势,一边急切地说,“赶快站起来啊!快点、哨声响了!”他坐着嗬嗬地笑起来,灿烂的笑声里飘散着嘲弄意味。陈斌说,“你那么紧张干什么?”

“我们班长说——哨声就是命令!军人在任何地方听到哨声,都必须站起来,显示对命令的尊重和服从!——点名,我们还是去一下吧。”

他说,不去。我们是在连部出公差,又不是在外边玩,你怕什么?

集合场上新兵老兵混杂在一起,乱哄哄吵唧唧的,我找到了班长和班副,然后默默站到班副后边,班副又叫我站到了他前边,说,“记住,副班长永远在全班最后边!这是队列条令规定的。”我还没有转过身,就听到“立正——”的口令声,声音嘹亮,在“正”字那儿拖了好几秒钟。队列里一阵鞋底摩擦地板的沙沙声——“向右看——齐!”一排排脑袋迅速甩向右侧——沙沙声更加细碎,密密麻麻。 “向前——看!稍息,整理服装。”队列里响起手与衣服的摩挲声,唦唦唦像千万条春蚕在咀嚼桑叶——“停,稍息,报数!”队列里“1、2、3、4、5、6……”连续地报数,还伴随着间隔相等的脚板与地面的摩擦声,那是报数人自行立正,又自行稍息的声音。“停,稍息,立正——” 一排长下完口令,半面向左转,跑步到指导员面前,“挤(指)导员同记(志),前(全)连点名,集合完毕,应到96人,实到82人。请挤细(指示),一排讲(长)‘你不服’!”不知怎么回事儿,他下达口令时普通话不很标准,可他报告时普通话就很不标准了。


  “少谁!”指导员严肃地说——而不是问,他分明没问任何人,却分明在问任何人。我想:假如他在问我,我又怎么会知道少谁呢?人们人整齐的一声鞋底挫地声惊醒了我,我斜眼一看,他们都把左脚顺脚尖向前挪动了一点儿,我也学着做了——原来他是说“稍息!”。我心想,他们的普通话怎么这么困难呢?我的思维信马由缰跑开去——

画外音:

班会就是班务会,可全军百分之九十的同志都叫它班会,好像在班一级的会议名称中加个“务”字,会让班长、班副们的责任变得挺沉重似的。可我总感到省略了“务”字,班长、班副的的责任变得轻飘飘了。其实,班务会是全军各种会议中挺有意思的一种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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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一个个小木偶样呆坐着,等待班长回来开班会——那时,班副已经坐在班长床铺左侧的左边,我感到他坐的太偏左了,可他每次都雷打不动地坐在那儿。他右边空了很长一截,那是留给班长的。班长清清喉咙,咳、咳地咳嗽了两声,像戏曲里文官要人出场前“啊——吞”一声那样。我们七个新兵众星捧月般围坐在他们面前,愣是他们坐的床弄出了“主席台”的感觉。我坐在班长、班副正对面,我特意调整了位置,让左眼对着班长的左眼,右眼对着班副的右眼——我不知道当时我是不是在两位领导眼里搞平衡,反正那是件挺特别的事情!

班长开始讲话了:上周的工作概括讲有以下几个特点,总的说来,一是大家从老百姓到军人的转变进步较快……二是训练……班副李文杰正襟危坐,两手平放在膝盖上,用右眼中放射出的射线紧紧扼住我的右眼,他右眼的射线钢铁样坚硬,或干脆说那条射线就是一条坚韧的“铁丝”于无形中穿了过来,我的视线被他的“铁丝”牢牢固定——班副的目光给我深深的震撼!班长的眼神还在不停地飘浮,我的左眼可吃透了苦头,一会儿就被班长那眼花缭乱的眼神弄迷糊了,他的眼神像是黑夜中有人拿了支微型红外电筒,在我眼前晃来荡去。我的眼睛在班长飘荡的目光中败下阵来,可这时班副却像故意“治”我,他的视线不仅更坚硬了——我也横了心——坚决要顶住!就这样我一直挺着,后来身上就有些潮滋滋的感觉,我第一次感到眼神的胶着竟像体力劳动一样辛苦……这时,我听班长说,总的来说,班里各项工作做得都不错,就是农副业生产搞得不是很好,啊。虽然,全班上下,齐心协力,辛辛苦苦;可我们已经剃了很长时间光头了,没有向炊事班交一公斤蔬菜,同志们哪,我这个班长的脸上都挂不住啊!虽然,农副业生产这一块主要是班副负责,但我作为班长,做为主官,我负有重要的领导责任。啊,作为领导,任何时候都是这样,都要勇敢的承担责任,对不对。啊,我希望,全班的同志啊,都要引以为戒,汲取教训,大干快上,用我们端正的态度、艰苦的劳动、正确的方法,用我们辛勤的汗水,把我们的农副业生产早日搞上去——末了,他满脸庄重神情严肃地问大家——大家有没有信心?我们都愣了愣,不很昂扬地说了声“有!”这令班长挺不高兴,说,怎么回答的?!啊!这种态度,啊,怎么能搞好农副业生产呢?!啊,是不是。他又问了一遍,又问了一遍,直到第三遍时,我们才无可奈何地高声答道:“有!”可又好像又高得过了头!

班务会结束后,班副的娃娃脸铁青铁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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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士们一点也不理解我这当班长的。这是近期我脾气渐长的主要诱因。我当了四年兵了,今年才混了个班长。多不容易啊!想起当年托关系找熟人,求爷爷告奶奶,才穿上这身绿军装。我心里多高兴啊!我一到了连队就想,就冲我这机灵劲儿,当个一炮手没有问题,比我们早一年兵的荆明,在一次实弹射击中,打了个六发六中,当即就立了二等功!二等功啊!退伍后都可以在地区级城市挑工作了。我要是也立个二等功,那该有多好啊!可是我连“五等功”也没有立过!你说我着急不着急、悲哀不悲哀?!常言说“人人有本难念的经”——我这个班长——是的,我马后虎这本经也够难念的。别的姑且不说,这兵是越来越难带了。你就说我们班那个卓越吧,新兵丫子一个,居然在连队点名那样的场合,在百把号人众目睽睽之下,你看他调侃那个来劲儿吧,还说什么全连是不是该学习普通话!嗬!那口气!好像他是国际教科文组织的官员,或者至少是国家教委主任。

毛主席的湖南口音那么浓,还不是带领中国人民,推翻了“三座大山”,打败日本侵略者,建立了人民新中国!邓小平四川口音那么重,还不是在三起三落后,顽强地站了起来,带领我们找到了有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道路?!你丫鸟新兵蛋子,入伍还没三天,解放裤衩还绿油油呢!这也看不惯,那也不顺眼,你以为……唉!真不想说他们,想起他们气就不打一处来。不止他一个,好几个都那样儿,牛皮哄哄的,好像这世界上没有他们不懂的,他们能从国内形势延伸到国际形势,比联合国秘书长还懂,能从地球延伸到宇宙,比天文学家还明白,能从很久很久以前吹到很久很久以后,比历史学家和未来学家还牛皮。我怎么看,他们都不如我们入伍那阵子,我们在连队都一年多了,见了随便什么人,都班长长班长短的,大气不敢喘一口,连响屁都不敢放一个。他们这帮新兵蛋子可倒好,一副天不怕地不怕,老天老大他老二的劲头!这怎么能行?简直就是不知天有多高地有多厚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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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晓苏神秘地提醒我,他说,你该小心点了,班长至少看你不是很顺眼了。他说,点名结束时那句话是班长说的,他那时就在班长身边。我坐在菜地边的小溪边上,小溪水潺潺地流淌,蜻蜓们在练习飞行技术,小鸟从天空中轻轻掠过,留下些零零碎碎的闲言碎语……

情况完全不像至少不完全像班长说的,说实话,那天点名我本来可以不去的。因为陈斌没去也没事儿;我去了,反而弄了点事;这符合某种逻辑的必然性,却实在让人觉得不公平。我承认我走神了,原因是他们的普通话实在太困难,让我产生了身在异国他乡的落寞感,就这样我放飞了思想,让它信马由缰地驰骋而去———指导员前面念了多少人名我不知道,那些人都叫什么我也不知道。最后他问,“切(缺)谁的名几(字)?”时,队列里无人应声——我的思维正在无垠广宇中流窜……


“切谁的名几?”指导员又问,这句话好像进入了我的耳朵,是那种轻微的诡秘侵入,很模糊。这时,我后边的人——应该是班副,碰了我腰一下,我一子从漫想中醒来,匆匆忙忙举起手来大声说,“我,还有我!”

“里(你)叫什么名几(字)?”指导员问我。

“卓越。”我说。

“作(卓)业(越)?”指导员疑惑地说,“哪个作(卓)哪个业(越)?”

“卓越的卓,卓越的越!”队列里崩爆而起的哄笑,把我羞得无地自容,我恨不得一脚跺出个地缝钻进去,以逃避笑声对我的抽打——我说错了什么?!你可以不知道我叫卓越,可你不可能不知道这个词组啊!人们哄笑依旧,前仰后合,队列都有被笑声击溃的危险,我心里万分紧张。我想,我还是得解释一下——“卓是桌子的桌去掉两条腿儿,越是越南鬼子的越。”我没有想到,这解释竟让连长和指导员都加入了哄笑的行列……

“你刚才想什么来着?”连长问我。

“我……”我不敢说,就没有说,只是,“我、我、我……”个不停。

“说实话!肥(回)答问发(话)要擎(诚)恳。”连长说。

我看他们并没有恼火,就硬着头皮说,“报告首长,我在想我们连队是不是该好好学学普通话!”队列里嘁嘁喳喳的声音,一下子静下来,只剩下轻轻重重长短不一的呼吸声,那时若是谁的扣子掉下来,都可能把大家吓一跳。

“同记(志)们,”指导员的话打破了阒寂,他说,“我看这个新同记(志)有胆量,也很擎(诚)实,啊!我们大家的普通话系(是)够呛!从我做起,大家都要自觉斜(学)习喜(使)用普通发(话)。不过,在队列里不注意听讲,要提出批评!”

事情就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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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客气地说,他们这帮新兵真幸福死了,我们新兵时过的什么日子?啊!我到连队不到一个月,就有风声说我们连队要到海滨农场守场。当时可真是月儿弯弯照九州,几家欢乐几家愁。我是不想去的,说是守场,难道真的只是守场?我估计大概、可能、基本上、差不多、马马虎虎、就那个样子——就是去农场干农活!我的担心很快变成事实,我开始了三年的农场兵生涯,说是兵,其实和农民没什么差别,说实话,我当时是有些后悔的!要早知道这样,那我当兵干什么呢?我在家种好责任田、劳动致富不就得了吗?可是,人,总还是应该有点追求的!是不是。 

前些年我一直在“巧”字上做文章,人多时我悠着干,人少时我慢慢干,领导来了,我拼命干!我坚定认为实在没比别人少干,关键是也没比别人多干。时间在推移,时间并不是用钟表的咔嗒声来表达的,不管钟表愿不愿意表达时间,时间都是不可能停息的,像河水我行我素向前流去一样。上士军衔——已经是军士里的喜马拉雅山珠穆郎玛峰了。多加一条杠,并不绝对给人带来欢乐——我的班长任命和军衔提升命令宣布那天,我站在队列里惊恐万分地想:再有八个月,我就得脱下这身怀着并不多纯的目的穿上,却和它有了真感情的军装了,那会让我心里产生非一般的难受和悲哀的。可我今年带的这帮兵就是不给我争气,还一个个脾气贼大——就连良领光那个窝囊蛋,都敢和我叫板了——

那个天气挺好的傍晚,一些星星早早站到了哨位上,对着我们猛眨眼睛。时间像三多塘的溪水一样淙淙流去。一些云彩正从遥远处的天空向我们头顶那儿聚集。他们的训练成绩,与我的希望以及实现我愿望的客观要求差距太大。我的脸也就越拉越长了。那天给他们加训双杠二练习,那个练习叫摆动臂屈伸,平时我们都叫它“摆浪”。天渐渐黑了,天幕上千百万颗碎金子忽闪忽闪。

那个卓越“咚”的一声从双杠上“坠”下来,我气愤地说,卓越啊卓越,我操,你这哪是下杠啊!简直是美国鬼子丢炸弹嘛!我说,我都说无数遍了,杠上动作要讲究力度,讲究节奏,一步一动,干净利落。下杠时要身轻如燕,要有飘的感觉,而不是像炸弹一样坠下来,对不对。动作的每个环节也要潇洒一些,要讲究美感——我一边说着,就走到杠边,从杠端进入杠内,两臂斜伸向后边,噌地跳起,直臂撑在杠上,然后收腹举腿,将粗腿和肥臀向前方送出。然后,舒展身体前后摆动——我承认我那肥胖的身体让运动间“飘”得并不厉害,可如果他们能像我这样,及格就没有问题了嘛!卓越啊卓越,你真叫我……唉!下面该那个良领光了,那更是块“三角砖头”,摆到那儿都放不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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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下杠了,班长训了我一顿,还亲自上去“飘”了一把,纵然……算了,不管怎么说,班长的描述就是充满了美学气息,就是具有强烈的蛊惑性,让人生发效法的憧憬。我的动作怎么就那么缓慢、机械、像木偶动作的拼凑呢?我怎么就是飘不起来呢?!我抬头看了看黑沉沉的天幕,夜色越来越凝重,星星的光亮越来越暧昧,一些轻悠悠的风儿从遥远处溜进三多塘,爱抚着营区内的草木营房和我们。空气有些轻爽和潮润了,清新爽朗的凉风让人惬意。可这惬意很快被班长的怒吼声击碎了,像美军舰艇在蓝汪汪的大海上发射的巡航导弹,准确命中了沙漠里的伊拉克坦克掩体——一下子就碎了,尘土飞扬,硝烟弥漫。

“上去,上去,上去!”班长对良领光说,声音渐次变高,像音乐家从低音到高音递进。良领光不说话,默默无闻地站着,眼神里充满无奈。 “上去!上去呀!” 班长吼叫着说,“我现在是以班长身份命令你,你知不知道?”

良领光不说话。

“你给我装死狗,是不是?”班长更加气愤了,他走上前来,用手推搡着良领光,良领光一边往杠边走,一边使劲晃动身体想挣脱班长的推搡。他渐行渐近地到了双杠边上。他那黑咕隆咚的身影显得挺高大,我想那是他憋闷着那股气儿,让骨骼格外挺拔的缘故。突然,我看见黑暗中他的身影猛缩了一下,那大约是他长长呼出了一口气。按我的理解,应该没有问题了。

良领光很少说话,甚至从不主动与任何人说话,我曾经感到他是个冷漠的人。后来才知道是语言不通。我估摸着他每说一句话,都要先把心里想好的家乡土话翻译成广东白话,再由白话转译成很不标准的普通话。他听我们讲话时,就要经历一个与之相反的过程。他老家除了山还是山,山里孩子上学不易,可他还是差一点就上了初中。我曾经与他有过一次交谈,他用嗑嗑巴巴不连贯的话给我说了那些。

 “那么,你为什么来当兵呢?”我问。

“看,看看。”他一边说着,一边用手向周围划拉,我想了想明白了,他是说,外边大着呢,到外边看看。

“那么,将来呢!”我问,“你将来准备干什么呢?”

“打,打工,”他一边说着,一边对我做了个数钱动作,然后,比了个厚度的手势,我估计他的意思是要赚很多钱。他把我都逗得乐了! 

班长的怒吼又一次在器械场上响起。

“良领光,你今天不摆够八个浪,就别想下来。”站在一边为良领光提供保护的班长,用气愤加严厉的口气说。良领光在杠上已经苦撑了好一会儿了,因为夜暗,我看不清他的脸色,但我感到他的呼吸声越来越粗重、越来越急促了,后来还有了吭哧吭哧的声音——终于,他扑通一声从双杠上掉下来,身体砸得沙池里的沙子都沉闷地叫了一声,还有个稍显清脆的声音,那一定是他的头与双杠的某根柱子交火了。


我们拉拽着让良领光坐起来,拉他时我顺势摸了摸他的脑袋,发现我手上并没有黏热的血迹,只感到他左后脑勺那儿新起了一坨鸡蛋大小的疙瘩。良领光感到很不好意思,很快站了起来。然后,我们入列,等待着班长的号令。

班长一直站着,我分明感到班长的肺活量显著增加了,他呼吸时两肩耸得越来越剧烈。“谁让你入列的?”班长突然怒声吼道,“谁让他入列的?”看来第一句是质问良领光,第二句是斥责我们。良领光不说话。我们也想用沉默向班长致以歉意,大家的眼里不约而同地写满渴望,渴望班长也用沉默原谅我们,并用沉默了结这件事。可惜,那漆黑一团的夜里,天气还发生着不利于班长发现我们乞求眼神的变化——那些从远处飘来的乌云正在我们头顶上集合,形成了黑压压厚重的天幕。它们挡住了星星微弱的光芒。没有了一丝光的黑夜,班长怎么能看见我们那几双乞求的眼睛呢? 

 “良领光,你给我上去!”班长歇斯底里地怒吼。

良领光不说话。我们也继续沉默着。

“良领光,你他妈的给我上去!”班长又一次大声吼叫。然后,他走到队列里把良领光拉了出来,推搡着向双杠那儿走去。他无可奈何地,被动地,极不情愿地进了双杠一端。并做好了再次上杠的准备——可是,当他听到又一声“他妈的”后,他突然又回转身来,死死拉住了班长。班长愣了,当良领光接近他身体时,我看出班长有低头闪身的动作。大概他以为良领光要揍他。我们先是愣头愣脑,可很快就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可是,我们很快发现良领光拉着班长向连部方向去了。班长也像先前他拉良领光那样,左右摇晃着身体想挣脱他的拖拽。可是,他怎么可能知道良领光在井下挖煤,早练就一身力量呢!

班长试图给连长解释,只不过说了两句‘他妈的’,这只是口语,怎么算是骂人呢?连长说,“他妈的”就不算骂人了?我告诉你马后虎,你别他妈的在这儿装单纯、装幼稚!这算不算骂人,完全要看对方跟不跟你较真。你要是跟我较真,你现在去告我,我也得输了官司!去找个凉快地方好好想想,看看自己对战士的态度端不端正!想一想,你为什么不愿意告我而他怎么就来告你呢?!

背景音乐:姜育恒的《再回首》的音乐渐强响起,姜育恒那深情而苍凉的歌声回响在画外……再回首,云遮断归途,再回首,荆棘密布,今夜不会再有难舍的旧梦,曾经与你有的梦,今后要向谁诉说,再回首,背影已远走,再回首,泪眼朦胧……曾经在幽幽暗暗反反复复中追问,才知道平平淡淡从从容容才是真,再回首,恍然如梦,再回首,我心依旧,只有那无尽的长路伴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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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头看看几年的军旅,我越来越真切感觉到那个“巧”字把我害得不轻!部队这地方就是这样,平时谁也不会去说你什么,可真到了关键时刻,谁也不会怕说你什么。人们会把你的所作所为梳理得清清楚楚——比你自己还清楚。

去年初,连队党支部终于把我列入党员培养对象。指导员在代表党支部找我谈话时说,马后虎啊!这次把你列入培养对象,说实话,是带有一定照顾性质的,你三年老兵了,党组织一直是关心你、爱护你的,可你这个同志,用一句话概括就是“优点不少,毛病很多!”你的优点是人比较聪明,荣誉感比较强;可你的缺点是人“非常”聪明,虚荣心特别强!这是支委员会的意见。希望你能改掉毛病,发扬优点,党组织的大门随时为你敞开着,可钥匙却在你自己手里!在那凉丝丝的春三月,在小风儿嗖嗖的海边上,指导员竟把我谈得满头大汗来,我当即表态,“你放心吧,指导员,我决不辜负党组织对我的殷切希望和教育培养!”指导员紧紧握住我的手,高深莫测地对我笑笑,走了。我站在海边,迎着海风,看着海浪,心情久久不能平静!

很快,我在代理六班长那段时间干出了成绩!秋季双抢,我们班的进度全连第一,我也被评为“双抢先进个人”!我身上穿着的背心,就是那时发的,我对它特别珍视,并真心喜爱,洗它时,都不愿意太使劲揉搓,生怕井台上那坚硬粗糙的水泥,让它过早成为稀烂的抹布。虽然是背心,可我更喜欢能把它当作外衣穿,这不是别的意思,而是向人们宣示我的重大转变。人一生中会有很多很多这样的时期,它能够成就或败坏人的人生之路——义无反顾。我当时干劲冲天,我在想,那个“巧”字可真是害死人啊!连队干活就是要靠“笨”——别人干,你得干,别人不干,你也要干,领导来了拼命干,领导不在更要拼命干——指导员说,群众的眼睛是雪亮雪亮的!我决心以那次评上先进为契机,拼命工作,在退伍前给自己的历史写上浓墨重彩的一笔!人有时是需要一些成功的,用成功来坚定勇气和信心!一个生活在绝望中的人,是不会有任何作为的。

可是,就在这时,上级命令我们连归建!

我好几天都缓不过神来,总在怀疑归建命令不是真的!可是,很多时候很多事,你越不希望或不相信它,它就越是千真万确!一个月后,我们又回到了阔别已久的三多塘!连队又改全训了,又一次出现有人欢喜有人愁的局面!明摆着,那些当年训练成绩比较好的,而且现在稍加训练就能上训练场的人,在心里磨刀霍霍了。连队放鸭子的黄老兵,天天把鸭子往草地一赶,鸭子“呱、呱、呱”吃草捉虫去了,他还去器械体操场上练两把呢。他是连队少有的几个能做到单双杠七练习的人。可是,像我这样,当年训的练成绩一般化,现在又比那时胖了十几斤的人,危机感就像面包炉里烤着的面包,渐烤渐大起来。是啊!该怎么办呢?训练不像搞生产,五公里、四百米、操枪炮、投手榴弹、做器械体操……哪一样都是力气活,哪一样又不是力气活。


连长说,你们同一年度兵,最多留五六个,你要我怎么办?是不是?连队明年就转全训了,训练当然是最重要的衡量标准!这……?是不是?你要一颗红心两手准备!我差不多哭脸了,说,我会坚决干好这最后一年的。我还说,我虽然训练那个一点,但可以给我配一个懂训练的副班长啊……连长用他小而聚光的眼睛,生硬地盯着我,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可我很快就改口说,其实我当不当班长无所谓,就是让我当副班长,我也会坚决配合班长的工作。连长的眼神依然深不可测,我便赶紧补充说道,无论是谁,即使是比我新的同志当我的班长,我也会绝对服从命令配合工作。我就是当个老兵,也要为新同志做个好榜样,都几年的老兵了,这点觉悟还是有的。连长没再说话。后来,我被留了下来。我留下来有个很重要的目的,就是想加入党组织,可留下来的,除荆明之外全没入党!要想解决这个问题,还是要当班长才行!

幸亏我提前给排长打了招呼,他这两年对我不错,他和我并不是老乡——他前年找了个我的一个老乡做了对象,他们一结婚我们就成半个老乡了。排长排长一排之长嘛!在排里几名班长的任命上,他拥有比谁都大的建议权。当时,副连长提了放鸭子的老黄,他放鸭子属于连队“后勤”那一块,副连长是管后勤的。他说他军事素质不错。排长说,虽然他的军事素质可以,可是,他多年没带过兵,带兵这工作,管理重于自己干!他天天赶着一群鸭子,管理人可比管理鸭子难多了。马后虎这两年来变化非常大,工作热情很高,我想他当班长,一定会把班里的工作弄得井井有条!连长说,马后虎什么训练也做不来,该怎么组织班里的军事训练呢?排长听出了连长拐弯抹角是想让六班副班长李文杰当班长。排长说,李文杰军事训练的确不错,去年从教导队集训回来后,综合素质有了很大提高,要说他当个班长,也会干得不错。可是,他兵龄稍显得新了点,到现在还不太满一年(他也是春季兵)。可他又不是那年度兵中最优秀的,那几个最优秀的,不是都当了班长了吗?马后虎再有几个月就要退伍了,当个班长,也是对一个老兵的信任,是不是?让李文杰到六班当副班长,马后虎年底一退伍,他顺理成章地接上就是了——这样搭配的好处是,一个善于管理,一个精于训练!几乎是天下绝配!排长说到这儿,顿了顿说,我这么建议,也没什么私心,他家离我家好几千公里呢!排长这么说,是在提醒连长,老乡帮老乡说话,有时候是要避嫌的——李文杰和连长是老乡。这么着,连长也不好说什么了!

就这样我当了班长。我知道,很多老兵不服气。可是,很多时候,人就是这样,说你行,你就行,不行也行,说不行,就不行,行也不行。不过,我还是深深感到班长真不好当,李文杰憋了一肚子怨气,动不动就说什么“命苦不要怪政府,点背不要怪社会”!那言外之意是他怀才不遇,英雄无用武之地了。

开训后,班副的表现让我越来越不舒服,他有时竟然在我训话之后,说一些不合辙的话,不仔细听听不出来。上星期训练讲评时,我批了那个良领光和卓越,说他们训练成绩不理想,主要是思想不重视,训练不刻苦!他接着讲评时说,首先你们要像班长说的那样,从能不能做一名合格的革命战士的高度来认识,要不怕苦,不怕累。我听着像是夏天喝冰水一样舒服,心说这才是“副官”应该说的话。可是,听着听着就不对劲了——你们任何时候,也不要有太大压力。不要自己做错个队列动作,就感到对不起党、对不起国家、对不起人民了!训练是个过程,你们到部队没多少天,进步已非常明显。我听着听着脸都白了,他不但把我说过的话全推翻了!而且,还批评我无限上纲!所以,我不得不想办法让他清楚知道自己是——班副。当然,他也有个致命弱点,他在训练中、队列前挺能讲,可一到了生活中却笨得像一截木头!

 


画外音:

班长开班务会前总会说,“在今天的连务会上,连长(或指导员)作了重要讲话……我们要……警惕……防止……坚持……加强……克服……堵塞……落实……坚决……”没多长时间,我们就学会了,总在会后表态时套用。可有一次,在班务会上,班长就是没这么说。我在表态时,再次温习他那语调语式时,他竟用刀子般锋利的目光剜了我几眼,好像我对他语调语式的引用,侵犯了他的知识产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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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种下的豆角籽,在充足水汽的滋润下,在炽热阳光足够温暖里,它们先是拱出一点嫩尖尖,再长出嫩绿的细芽芽,像一名名舞蹈中的少女,微闭着眼睛,默想美好的向往,放飞遥远的希冀——它们渐渐透出地面来,用神秘、好奇的眼光看着美丽的三多塘,在薄雾胧冥的清晨,你会看见它们头顶上,一粒粒晶莹的露珠,折射着粲然的光芒。它们见风就长,很快就长出很多片叶子来,不久它们身下的土地上,就有了花花搭搭的小阴凉。再不多日,它们便长出三两条柔嫩的须子,很快就有了许许多多的长须,或左旋,或右旋,它们先是昂扬着向上挺进,后来便不得不向周围散乱的盘旋了。可它们并不甘心,头依然故我地高高昂起;一种象征,象征它们的向往;或是一种宣示——告诉我们该搭豆角架了。

班长说这些豆角长得可真喜人——虽然,当初他死活不同意种,可后来渐长渐高的豆角秧苗,很快逗笑了他的眼睛——班长说,该搭豆角架了,架子一搭起来,以后就不用怎么管了。这样,明天我带几个人去砍豆角杆子,班副呢,就带领在家的几个人浇水。



班长、邓钜轮、石维、刘晓苏,还有我——我们从连队工具房借了三把砍刀、一把斧头,雄纠纠,气昂昂地出发了,沿着连队正前方通向西北的小路,蜿蜒曲折向前走去。眼睛只能看见二十来步远的地方有路,再远的地方路被杂草淹没了。好象前边没路了,走过去才知道,眼前二十来步内永远有路。路边莽莽苍苍长满乱七八糟的野草,绿葱葱中透些灰溜溜的颜色,阳光用它们的简单覆盖了野草们的复杂,我们和野草们一样金光灿烂。

“砍吧,兄弟们,选那些直的,不要太粗,也不要太高。”班长回头对着金灿灿的阳光还有金灿灿的我们说,他说话时阳光贴了他一脸,使他的长马脸儿比往常好看了很多。邓钜轮已经开始砍了,他比我们都聪明。用班长的话说,就是抓落实——连队工作千条线,归根结蒂一根针——“落实”!我递给班长一支烟,是湛江产的“醒宝”,班长看了看我手里的烟盒,还是接了。我拿着一次性火机凑过去准备给他点烟时,他从裤袋子里拿出一只比阳光还要灿烂的打火机,拇指“当”的弹开了机盖,钢音清脆悦耳,上面有“兔耳朵”商标,和邓钜伦的那只一模一样,那打火机真是漂亮……然后,我给石维和刘晓苏每人一支,等我走去给邓钜轮时,他已经点上了。他一般都这样,除了对班长,其他人他是不敬烟的,又总是等别人敬烟时,选择恰当时机自己点上。我想,可能是他真抽不惯国产烟,也可能是这样就不用欠别人的情了,免得以后用进口烟还国产烟的情。

我问,“班长,这是谁家的树园子?” 

“卓越呀,你赶快砍吧,你看人家邓钜轮都砍了那么多了。你说你管是谁家的园子干什么?”班长停住手里的斧头,半直起腰,一边抽烟,一边颇不耐烦地说我。


我的话问得班长挺不耐烦,他的不耐烦弄得我挺不舒服。不知怎么的,我竟然很恼火那些小树苗儿。我猛吸两口烟,然后反手把烟头抛出老远,闷着脑袋砰砰砰地猛砍开去。不一会儿我身边的“豆角杆”就多了起来……

我又一次抬起头——我惊呆了!

几十名老百姓拿着铁锹、锄头等农具怒气冲天地看着我们,“班长!”我惊恐失色,嗓门儿都变了,班长直起腰一看,就愣怔在那儿,呆若木鸡。

他们围了过来的圈子在缩小,和我们的距离越来越近,他们脸上的怒色越来越清晰,我心中的恐惧感越来越凝重——突然,班长对我使了个眼色,朝着连队方向努了努下巴颏儿,我明白了——转身飞跑而去……

我们领着指导员跑到那儿时,一个人也没有了,地上有些青青的树叶,那刚刚砍下的树茬儿,白得发亮。指导员看了看现场说,卓越一个人跟我去,其他人都回去吧。免得引起不必要的误会。村子很小,清一色的红砖红瓦房,沿着不长的小街,整齐地排列过去。村名也怪怪的,叫十一连。我听人说过,他们是当年生产建设兵团的人就地转业,就地生根,融入当地社会,成了当地乡民的。新村落没有名字,他们就把原来的番号当了村名。

我和指导员进了村委会小院子。墙边放着那堆豆角杆,我心里有了一丝高兴。可并没看见班长他们,又不禁紧张起来。再往前走,听见正中一个房间里隐隐约约有人说话。我们循声走去。可仍然没看见班长他们,我心里紧张透了! 

出来后指导员告诉我,说他们已经回去了!

指导员带班长去向人家道了歉,按每棵五块钱赔偿,56棵,总共280块钱。连长在军人大会上说,他妈的,280块钱的豆角杆可以把地瓜地里都搭上豆角架了。送去钱时,人家死活不要,可连队还是给了人家。没几天,十一连的书记、村长给我们送来好多小竹子,让我们做豆角杆。

指导员在全连军人大会上讲得严肃极了!

画外音:

班长破例在连务会上做了“重要讲话”,班副说,班长讲得很深刻,所以在班会上就不做“重要讲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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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这个副班长真窝囊,窝就窝囊在班长什么也不懂还整天牛皮哄哄的。他除了队列走得马马虎虎,可又跟本不懂教学以外,其他军事训练一窍不通。可他偏偏要装得什么都懂!我作为班副负责全班训练,已经在全连独树一帜了,嗬——他还非得在训练前边加一道程序——班副——我——天天给他报告——班长同志,六班训练前集合完毕,应到9人,实到9 人,请指示!副班长:李文杰。别的班就没这么多形式,可马后虎就是乐此不疲,他要用这形式告诉这帮新兵和我——他——马后虎——才是班长——唯一的!说实话,从条令角度讲,报告是应该的,可他用条令规定,来达到条令规定之外的目的,就不是一般的要不得了,要不得,实在是要不得。我报告完了,他还要下达课目,他说这叫依法治训,按纲施训,严格管理,严格要求。其实,就是训练前那个“帽子”。比如说队列训练中的齐步走——

字幕伴班长声音:

课目:单个军人队列动作

内容:齐步与立定

目的:通过本课训练使大家了解并掌握齐步与立定的动作要领,学会正确规范的齐步行进,养成良好的军人行进姿态……

方法:理论讲解,动作示范,组织练习,讲评验收。

地点:现地训练场。

要求:一要认真听讲,仔细体会;二要刻苦练习,尽快提高;三要发扬不怕苦,不怕累的优良传统,把本课学扎实——大家有没有信心?

“有!”队列里齐声回答。


好!现在由副班长——他这时会故意稍做停顿——我答:到!——带领全班展开训练……

我很疲倦于这繁琐的程式,那天他下达课目时,我不经意间看见天空上飞过一阵大雁,对唱着歌儿,从蓝天白云下呱呱而去,不知怎的,我就想到了鸿雁传书这个词语。于是,我想起了我的同班同学刘雁燕来,她那杏一样的大眼睛,像是会说话一样,水波般清澈——我离家前那天晚上,在她们家后边那株柳树下,她用那样的眼神,把我的脸都看红了。我手伸过去,她羞羞答答地,先是递给我一枚中指,然后加了一枚食指,然后把整个手……她不好意思地把脸转向天空,说,你干吗非要去当兵呢?我一时语塞,实际是三言两语说不清楚,情急之中我说,“燕雀焉知鸿鹄之志哉?”她用足力气,猛地把手从我手里抽出来,捋得的手指生疼,她说,你看不起我?!然后,辫子一甩就走了——这时,我听见班长叫我,“班副,班副?!”我匆匆忙忙答道“哎!”然后,他狠狠瞪了我一眼,告诫道,“在队列里,听到指挥员呼叫自己,任何人必须答‘到!’”我们和那帮新兵一起说:“是!”他才很正规地到一边儿玩去了。后来,他可能感到自己在操场边上看我们训练实在太辛苦,就到副业地视察蔬菜去了——其实,在烈日下带领新兵搞队列训练的我,知道他的烟瘾又犯了。

我要是他,我宁肯去放鸭子。很明显,你什么都不行,谁会真服你的气?可他又自尊心强得过分。他想在人前装得什么都懂。他就没想想,现在这兵,一个个精得猴一样!比我们小三岁四岁的这帮家伙,比我们有文化,不是那么好懵的?! 他看不惯有文化的兵,我知道,他潜意识里容不得这帮新兵什么都懂,他们什么都懂了,自己就显得不是很懂了。要说新兵都这样,哪个人新兵时,不是愣头愣脑的呢?班里那个叫卓越的兵,就有点儿愣头愣脑。班长看他不是很顺眼,那一次,副连长表扬他和三班的陈斌,说他们有文化、有朝气、有希望。班长一脸不高兴。我就是想不明白,部属受表扬,完全应该是自己荣誉嘛!干嘛要看不惯呢!说实话,班长这一级不算什么官,兵头将尾,大头兵一个,整天和兵一起混,那你就得拿出真和他们混的感觉来,你一天到晚,把脸仰得像高射炮,好像多大领导一样,那兵肯定不喜欢。我并不是说,什么时候都和他们嘻嘻哈哈没正形儿,我是说在心理,要真把他们当人,和自己一样的人来看。正规场合,一点也不能马虎,至于平时,你越把自己当回事,别人就越把你不当回事儿。

要说马后虎也不容易,都第四年大头兵了,还是个“群众”,群众就是没入党的人的统称。要说从去年以来,他变化挺大,干活啊什么的,不像以前那样“精”了。这让他得了不少同情分,再怎么说,干这么几年,也不容易不是?他就这样,硬着头皮支楞着。我知道,他是想入党。

可问题在于,我也不是一般的想入党啊!


我知道,入党首先要在思想上和党接近,听党的话,实际上落到实处就一句话——把工作干好!可遇上马后虎这么个上司,想干好工作,可不是件容易事。首先要把什么脏活、累活都干了,其次要把什么好处都让了,再次要绝对服从他的“领导”——就这样也不一定行——班里种菜,我想把品种错开来种,三垅空心菜,三垅上海青,三垅南瓜。可他说,种地你就不懂行了,全种成南瓜最省事了,你就等着我们班的菜产量全连第一受表扬吧!当时,班里人都在场。可后来,别的班都开始三十斤、五十斤的向炊事班交菜了,他急眼了,你急眼了也不能推卸责任哪!你说他这样要不要得?实在是要不得,要不得!

那次的班务会,把肺都快给我气炸了!

会后,我破天荒找他出来,我想把有些想法和他说说。

可我这个人就这么窝囊!

我和他面对面坐在草地上,我竟然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班副,”他叫我,“有什么事吗?”他问。

我没有说话。

“怎么了?”他说,“都老伙计了,有什么事就说吧。”

我说不出话。

“我这个人水平低了点。”他说,“你干了不少工作,我心里很感激,我这人脾气太直,性子太急,说话不讲方式,有时无意中说不定伤了你,要是这样的话,你就说出来,我肯定会虚心接受批评!请相信,你老兄我这点觉悟还是有的。”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我们这搭档就是处伙计。”他说,“处伙计如处夫妻,事情比树叶还稠,哪能什么事都想的一样,人有时候,自己还和自己还闹矛盾呢!”

我在认真地听他说。

“班里的事儿吧,”他说,“关键是我们俩个领导要团结,只要我们团结一致,就没有干不好的工作、管不好的兵、搞不好的训练。对不对。要是我们俩不团结,兵们看笑话不说,工作就没法开展了。你说是不是?”

我没有回答。可一种越来越强烈的感觉在忠告我,李文杰啊李文杰,你怎么连这些简单道理都没弄明白呢?你看人家说得多好啊!放在哪一级的台面上,你都说不了什么。就这么想着,我渐渐就自责起来感到自己要不得,并在心里深深责骂自己鸡肠小肚,羞耻于自己没干好工作……要不得嘞李文杰,你真是要不得嘞!

可我后来想了想——怎么也没想明白,我憋了一肚子火,想叫他出来撒撒怨气的,可最后不知怎么弄的,让他给我上了一堂思想政治课,我还莫名其妙地想通了!对了,我听邓钜伦悄悄对我说,班长想探家呢!这时候他探家干什么呢?难道是想回家带些土特……估计是,他前一段才做了一次重要讲话!对他的打击可不轻。不过,他这样做也真是要不得,怎么能这样呢,这算么子人呢?!


远处的营区传来音乐声:费翔《故乡的云》,回响在画外——

天边飘过故乡的云,

它不停地对我呼唤,

归来吧,归来哟,

浪迹天涯的游子,

归来吧,归来哟,

别再四处飘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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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宿舍问了班副确信班长在井边后,直奔井边而去。我特意观察了,班长一边洗着一件衣服,一边唱着流行歌曲呢, 纵然班长唱歌经常跑调,可我承认他在连队乐坛上有一定江湖地位呢!班长的歌声说明班长心情很不错。他心情好些,说不定会对我求他的事情有正面影响呢。通信连的老乡宋晓星通知我和100炮连的冯战全,说这个星期天老乡们要见个面。有很多战友当年曾经是同学,来到了雷州半岛就各奔东西了。我想,大家能见见面,叙叙乡情,会杀死很多乡愁的。

我知道一个老乡周淮退在高炮营还是在团卫生队身体复检那天。我在我们的队列里看见了他,我的眼睛湿润了,他看见了我他的眼泪滚落了。

可是,我们并不知道对方在哪里啊!

一个穿白大褂的军医喊着问,“高炮一连的抽血抽完了没有?”他们那边带队的中尉大声答道,“抽完了!”周淮退使劲对我使眼色,我也对他点了点头,告诉他我知道了。

我们这边量血压的一个医生问副连长,“机炮连的,都量了血压了吗?”

“还有几个。”副连长说。

我赶紧使劲给他使眼色,他也听明白了。

听人说高炮营就在离我们四五百米远的半山腰上。

班长还在唱着歌儿,不过,他换了首歌——音乐配班长声:

轰隆隆的雷雨声、和你的笑脸,

怎么也难忘记你、容颜的转变,

轻飘飘的旧时光、就这样溜走,

回头看看时、已匆匆数年……

他反反复复地唱:

人生难得、再次寻觅、相知的伴侣,

生命终究难舍、蓝蓝的白云天……

这是罗大佑的《恋曲1990》,班长依然会偶然跑调,可很投入。我静默地看着班长。一副副欲言又止的神态。我不知道在我渐渐接近井沿时他是否看过我一眼——班长仍然刷刷揉着衣服,歌声中依然故我地洋溢着淡淡的忧伤。我终于鼓起勇气小声说,“班长。”他停下嘴里的歌声,揉衣服的手并没有停下,他抬起头来看了看我。“洗衣服呢,班长。”我说。

“有事吗?”他问我。他依然在使劲揉搓着那件衣服。

“是这样,”我说,“其他几个团的老乡都过来了,在高炮营大操场,我想,我想去和他们见个面,二十分钟就行了。”

班长只用了几句话就做通了我的思想工作,我以完全想通了的样子点点头赶紧回去了,我必须立即去做另外一件重要事情。班长的有些话……他前几天在班务会上说过,可今天对我说的更明显,难道——那天——日记——班长——我……?我上二楼时,看见他对面站着邓钜轮,手上拿一样东西,阳光下金灿灿光芒耀眼。我上到三楼时——我回头看见班长——把一只脚踏在低矮的井栏花墙上吞云吐雾,邓钜轮在他身后使劲揉搓着衣服,他左腿稍靠前,右腿稍向后,半蹲半跪的姿态。我再一次感到邓钜伦实在高我不知多少筹,他的衣服都是以一元钱一件偷偷请石维洗的,可这并不妨碍他帮班长洗衣服的认真和热情。这个人实在有点儿意思!

我去小服务社买了瓶浆糊,我要把那篇日记封上。因为,前两天我进得屋子,发现班长神色慌张,坐在我床边上,手刚好从我日记本上起飞,像蜂鸟一样敏捷,刷地就过去了。第二天晚上的班会上,班长用与我日记里惊人相似的语气、语句描述有些人的想法。然而,今天……他……说的话……日记……怎么?

我剪了一幅画,画上是无边无际的沙漠,起起伏伏的沙丘静谧而安详,一大群牦牛平静向前走去,最前面的三头依次小下去,看样子像祖孙三代。大部队则散漫地走着,毫无章法。排倒数第三位置上的那只牦牛背上是一个看不清神色的牧童,他背后的斗笠和手里的牧笛却依稀可见。最后的两头牦牛体形高大,却精神疲惫,估计是牛群中的长者。画的右上角我准备配上一首没有名字的诗:

静静地走进

一个没有喧嚣的世界

心的足音

踏着被浣净的脚步

随着你

寻找生命的源头

涂好浆糊,我又看了一遍那篇日记:



字幕:

                   日记

时间:1990、4、19

星期:四

天气:阴天

“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是的,它决定了我们必须对有资格对我们发布命令的人绝对服从!可是,延伸其意义会发现,我们在服从他命令的同时也拥有了对他情感依赖的权力。也就是说,只要具备了命令人的资格,也就有了对受命者负责的义务!我认为我们班长没有做到!

我并没有把问题解释清楚,可我愿意进一步说明——有受命义务的一方(下级或下属),总有着期待,期待对自己有发布命令权的人(上级)能在自己难受时为自己分担一些。这没有拉上级垫背的意味,只是想让自己得到一点点心灵和情感的慰籍。这对下级来说是一种情感依赖,对上级来说是一种情感素养。可是,我们打靶打了光头已经够难受了——我和良领光挨批评时,我们班长那不屑的眼神里还荡漾着丝丝得意。我难受的感觉像扩散的癌细胞那样……

我一边看着那篇日记,班长的声音又在我耳边回响起,“哦,”他长长哦了一声,“是这样!今天,我们班已经没有外出指标了,你条令条例学得全班最好,担负作战值班、海防、边防、部队不超过百分之五,内地驻防部队不超过百分之十。我们班那个谁呀?已经出去了。我并不像我们班有的新兵心里想的那样,什么?什么?没有一点情感素养,什么?什么?在我手下难受的感觉像癌细胞……恰恰相反。我非常理解你们,包括你!可是,再怎么说,也不能为你违反条令是不是,小卓!?”

晚饭前,邓钜伦很高兴地给了我一支烟,这让我颇感意外。他说,家里又寄了两条“希尔顿”,刚从岭北取回——班长带我去的——你别告诉别人。我闻到他满口酒气……说着他用一次性火机,“噌”地打着火给我点上,烟雾在我眼前弥漫开去……


快进>>

列兵卓越考上“新训司机学兵”到师部学开汽车去了……

下士卓越在进行新训司机教学……

中士卓越在集团军驾驶员大比武现场……很快出现在颁奖大会上,胸前戴着大红花……

上士卓越在被送进集团军教导大队士兵提干队……

少尉卓越带着一个排行进在灿烂的阳光下……

中尉卓越在主持连务会……

上尉卓越坐在办公桌前——

上尉卓越时常会想起班副那坚硬的眼神——他曾经对我说,坚硬如铁的目光是军人的基本素质,新兵从老百姓向军人的转变首先是从坚定自己的目光开始的,那些在大浪淘沙中淘下的人大多是目光飘忽者。那种最终留下来,用电一样明亮而锐利的目光照向运方,并迈开坚毅的步伐一步一步、一步一步走向远处,远处有一顶金光闪闪的宝塔,那里有很多将军们闪亮的将星在闪烁,那儿是每个有抱负的士兵梦游的好去处——就在那个晚上,那个开班会的晚上,我对目光有了全新的理解——班副帮我提着东西,我们就那么缓缓地走去……我走出三多塘时,一阵风儿仿佛送来了连队的气息,送来了战友们的气息,送来了我种的上海青的气息,送来了我那垅菜地的气息——十多年后,仿佛还能随时闻到……班副……

那个傍晚,在菜地浇完水,别人都走了,班副叫住了我。我们坐在菜地头上的草地上,看着无数只蜻蜓在菜地上的低空中漫飞,还有一些蝴蝶在滑翔,一些青郁郁的草香、菜香和着菜地特有的粪土味道在我们的世界里迷漫。

“你小子有什么心事吧。”班副问我。


“没有啊!”我极力掩饰着说,“真的没有!”可是,我知道、班副也知道我的话言不由衷。所以,他淡然一笑,笑得神秘莫测。

“有什么事就说吧,”他说,“相信老兄我不但不会坏你的事,而且肯定会努力帮你。即使帮不上你,也一定会帮你拿拿主意。”

我就把我的心事告诉了他!

他说,“你再想想吧。这个事我倒是可以帮你。”

班副带着我叩开了连长的门。

我们就要出门时,连长把东西递给了我,我死活不肯接,“你要是不提去,这事就算是黄了,提走了说不定还大有希望。”没办法,我把它们提了回去。出门时,我已是满身大汗!衣服都透了。

第二天,班副说,连长把他骂得狗血淋头!他说,他也是第一次干这样的事情!他从来没见过连长发那么大脾气。说着说着,他落泪了——我也……我说,我们再也不做这样的事了……他点点头,擦擦泪,看看我……我心里很难受!不是因为事情黄了,而是为班副替我挨骂歉疚。我没有想到,过了几天,我出乎意料地当了文书!纵然,是代理的;纵然,只有十一天——我考上了师司训连,就永远离开了三多塘。

我常常会想起班副,也常常会想起班长,这两句话都不是假话,我说了,我的第二句话也不是假话——要知道,路标从来有两种,正向和反向的路标都可作为参照,关键在于看路标者的眼光!我幻觉里时不时就能听到三多塘“口音”的哨声,是班长在新兵时就教会了我不能怎样带兵,是班长督促下我养成了关注哨声的习惯,那明晃晃银光闪亮的铜哨子歌唱的声音——性情火爆的指挥员吹不出棉花样柔软的哨声;心慈手软的带兵人吹不出雷厉风行的哨声;管理混乱的带兵者吹不出节奏分明的哨声;心中没数的领导吹不出底气十足的哨声;心浮气噪的管理者吹不出山呼海啸的哨声——散沙一盘的连队听不到锵锵有力的哨声;虎气生生气的连队听不到疲疲沓沓的哨声……哨声还是一种锲入军人灵魂的东西——从班长给我讲哨声就是命令那天起——起音、维持、下滑、再起、维持、收声——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三多塘的哨声飘进我的灵魂了,渗入我的血液了,潜入我的骨髓了——它音区变化的“V”字形轨迹,暗合了西方军队的“V”字崇拜——三多塘的哨声中也包含着胜利的喜悦和豪迈!十三年过去了,班长、班副的影像在我眼前越来越清晰了!十三年过去了,我的哨声还是满口三多塘“口音”!

原载《广州文艺》2003年第3期





魏远峰,1971年生,河南武陟人,军旅作家,鲁迅文学院第八届青年作家班、全军中青年作家高研班学员,第十届广东省青联常委,中国作家协会会员。著有长篇小说《兵者》《雪落长河》等五部,中短篇小说三百多万字。曾获全军中短篇小说一等奖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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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作者: 魏远峰

本期编审:陈典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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