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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夜小说】“狗屎桃”的桃花运(下)

读后感杂志2020-11-20 09:51:18

胡祖义,1954年生于湖北公安。毕业于长江大学。中学高级教师,曾任中国重工集团公司国营第404厂子弟中学校长,湖北省枝江市第一高级中学退休。湖北省作家协会会员,枝江市作家协会副主席。已经发表和出版长篇小说5部。读后感杂志签约作家。QQ632177125EMAIL:huzuyi@163.com

 

五、麻雀雁鹅志

又有好些日子没见到“狗屎桃”了。你还别说,有些人,你本来是讨厌的,可是,隔的时间久了,假如见不到他,还就是不习惯。你像这“狗屎桃”吧,他占过我两次先:我喜欢席泽珍的时候,他偏偏在我之前亲了席泽珍,我喜欢于水珍的时候,他又在我之前摸了于水珍的屁股,一想到这些事,我就牙痒痒的,恨不得扒了他的皮,吃了他的肉。好在,这家伙还真诚,做了的事情,他认帐,尤其是,他做什么事,都有一股子韧性,他有他的理想哲学,常常令我肃然起敬。有时候我就想,现而今,除了“狗屎桃”,我到哪里去找像他这样的哥儿们去呢?

嘿,你还别说,许是咱们的心儿相通吧,这不,说曹操,曹操就到了,您瞧,小学校操场那边的树林里,一步一仄歪地走来只瘦猴,那不是“狗屎桃”是谁?我知道,这小子,没什么事情,他是不会登我这“三宝殿”的,他这回来,该不是又要向我炫耀他的桃花运来了吧。

不,这一回,也只有这一回,“狗屎桃”跟我说的,还算点正经事。您瞧,此刻,“狗屎桃”正得意洋洋地向我走来。我迎过去,劈头就问:“喂,伙计,你是不是在哪里挖到个金娃娃了?”

“狗屎桃”红光满面,说:“金娃娃倒没挖到,我挖到个比金娃娃还值钱的东西呢。”

“什么好东西,让我先瞧瞧?”

“狗屎桃”来了个欲擒故纵,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话题来似的问我:“雨之,考你个问题,我们这里的这座水库,会不会上书?”

我斜他一眼:“这么小个水库,上什么书?”

“狗屎桃”得意地笑了:“哈哈,没想到吧,我们这座水库,偏偏就上了书?”

“上了什么书?”我问。

“我们省里的分县地图册。”他说。

“怎么会呢?你又在耍我!”

“狗屎桃”不理我的碴,只顾按他的思路往下说,“前天,我到石子滩去赶街,在街的拐弯处,我看见地摊上摆着一本我们省里的分县地图册。我拿来随便翻了翻,嘿,你猜怎么着?那本地图上,竟然标着我们这座卷桥水库,在卷桥水库的梢子上,你猜猜看,地图册上,还标了什么?”

“我怎么知道啊,我的大学问家,你别在这里卖关子了,好不好?”

“狗屎桃”挺神秘似的,他凑近我,压低了声音,说:“那本地图上,在我们卷桥水库的梢子上,还标注了我们队里的‘刘家大屋’!”

我一惊:“真的?”

“骗你是小狗。”

我大笑一声,说:“反正你已经是狗了,还在乎小狗还是大狗?”

“狗屎桃”争辩:“这狗和那‘狗’不一样。我向你保证,我说的,绝对是真话。”

我说:“你得把那本地图册给我看看,我才相信。”

“狗屎桃”把眼睛朝上一翻:“凭什么要给你看?我怕给你看了,你会千方百计给我磨了去,那天我买的时候,就险些被公社秘书给磨去了。”

听了他的话,我有点信了。公社秘书想要谋他这本书,足以见出这本书的价值。

“狗屎桃”怕我不信,又赶上几句:“你是知道的,石子滩街上的旧书摊,就摆在离公社大院不远的地方。那天,我在旧书摊上翻书,看到那本地图,我一看,地图上不但标注了卷桥水库,还标了‘刘家大屋’,我很激动,马上出五角钱买了来。我刚刚离开旧书摊,公社秘书就来了,他伸出手,递给摊主三角钱,说:‘把昨天那本旧地图卖给我。’摊主一听,说:‘哎呀,不巧,那本旧地图,刚才被人买走了。’公社秘书说:‘我说过,我今天拿钱来的,你怎么能卖给别人呢?’摊主说:‘我也没想到,昨天我喊的三角,没人买,今天我喊五角,一个人价也不还,拿起就走……’公社秘书打断摊主的话:‘现在,我给你六角钱,请你卖给我。’摊主说:‘人家已经买走了,我又没有第二本,拿什么卖给你?’公社秘书说:‘是谁手脚这么快?’摊主抬头一看,见我正一边翻着地图,一边朝前走,就对公社秘书说:‘那不是,他就是那个买走旧地图册的人。’公社秘书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硬要我把书转卖给他,他说他愿意出到八角钱,后来又说,‘就是一块钱,这不,不用找了。’公社秘书一边说,一边塞给我一块钱。我怎么敢收他这一块钱?不过,我知道了这本地图册的价值。为了摆脱公社秘书,我诓他说:‘我知道,那个旧书摊的主人,还有一本地图册,比这本新,我知道他藏在哪里,走,我带你去找他。’说着,就装作带他去找书摊主人的样子,匆匆地往前走。等公社秘书一不留神,我车转身,撒腿就跑,一口气跑回了家。”

我没有想到,围绕一本旧地图册,还有这么精彩的一个故事。

“我跟你说,雨之,这本地图册,我已经看得滚瓜烂熟,”“狗屎桃”脸上呈现出一副得意的样子,对我说,“现在,我能说出我们县里有几条河,有几座山,还能说出,在哪个地方,出过什么样的历史典故……”

“你吹牛吧。”我不相信他的神吹。

“信不信由你。”“狗屎桃”漫不经心地说,“比如,我们这里刘家大屋的老主人,当年就参加过科举考试,还是个前清秀才呢。还有,你知道我们县有个淤泥湖么?淤泥湖附近,有个著名的袁家祠堂……”

我打断他:“什么淤泥湖?那个地方叫孟家溪,明朝的著名文学家袁宏道,他的老家就在那里,人称三袁故里。不过,你可当心点,那些封建文人,现在正受着批判哩。”

“狗屎桃”正色道:“没想到,你也是一根墙上的芦苇!我把你看成我们大队的顶尖级文化人呢,你就这么点思想水平呀?”

我连连赔不是:“我只是……怕你受连累啊,没别的意思。”

“狗屎桃”的思路并没有被我打断,他继续说:“我还知道,离我们县城东边不远的地方,有个麻壕口,麻壕口那儿,过去有家大地主,这家大地主家里,出了个现代中国著名的物理学家,这个人,还当过北京大学的副校长哩!”

“哦,这个人,我听说过的,”我挠了挠头皮,“我们的中学老师,在给我们上物理课的时候,讲起过这个物理学家,我们老师的老师,还是这位物理学家的学生呢,好像是叫什么什么西……”

“狗屎桃”斜了我一眼,“什么西呀,那位物理学家,叫王、竹、溪!”

“对,就是这名字!”

“狗屎桃”像是吊我的胃口似的:“我再考考你这个大文人,你知不知道,我们县在古代,最先叫什么名字?”

这还真难倒了我,我本来是听说过的,可是现在,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狗屎桃”仿佛故意卖弄似的:“你到过我们县城,你知道,在我们县城,那条最著名的大街叫什么街吗?”

我一下子恍然大悟:“哦,孱陵大道,我想起来了,我们县,汉朝的时候,曾经叫过孱陵县。”

“那么,”“狗屎桃”像个考官似的,“你可知道,我们县,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叫公安县的呢?”

我又被“狗屎桃”给考住了,在我们大队,我被尊称为头号知识分子,竟然败在这位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手下,我顿时有点儿无地自容,不得不对他肃然起敬。可以说,一直以来,我从来就没把他当回事儿,没想到,这位向来不被人正眼看看的“狗屎桃”,不声不响地在做大事。于是,我们第一次像兄弟般地坐在一起,开始了推心置腹地交谈。

从他的述说里,我第一次知道,近几年,他的确做了不少事情。他收集整理公安说鼓词,这是尽人皆知的,我现在说的是他做的另外一些事情,尽管这些事情在当时来说,有可能给他带来很大的麻烦,但是,他却一直悄悄地坚持着做。他整理的这些资料,有些是我知道的,但大多只知道一鳞半爪,还有些,我竟然闻所未闻。

他收集了我们这一带解放前的一个大恶霸地主皮二模的资料,这位皮二模,不用说,手上有好几条人命。但是,就是这位皮二模,在抗日战争时期却是个大英雄。日本人打过来时,他拉起一支队伍,除了看家护院外,常常跟日本人打游击,使得日本人的小股部队都不敢轻易冒犯我们这湘鄂边。因为抗日的名声,他甚至弄了个县参议员的头衔。平日里,他丢字喊款,绑票勒索,但是,一般都不伤害平民百姓,很有点杀富济贫的豪杰气派。不过,有一点,是谁也不敢恭维的:他好色,不仅看得中大家闺秀,遇到平民家有点姿色的妇女,他也爱沾个腥。

“狗屎桃”说:“如果不是好色,土改的时候,他就不可能被镇压,那阵子挑头斗争他的,大多是被他睡过女人的乡民……”

我打断“狗屎桃”:“你是不是在为皮二模抱屈呀?因为,你跟他是一路的货色,都沾着点‘色’字。”

“狗屎桃”强烈地反驳道:“你……你……你怎么把我……跟皮二模……看成同一碟菜呢?皮二模什么人,我是什么人?”

我继续逗他:“你不是说皮二模好色么,你看你,一会儿是席泽珍,一会儿是于水珍,一会儿,又换成于水珠,你和皮二模,还不是同一碟菜?”

“狗屎桃”愤怒了:“我怎么跟皮二模是同一碟菜呢?我苟世韬是君子,从来是只动口,不动手的……”

“什么?你只动口?”我一下就揭穿他的老底,“你,亲过席泽珍的嘴,摸过于水珍的屁股,我还不知道,背地里,你到底干了些什么,只有天知道!”

“狗屎桃”急得跳起脚来,“吴雨之,你瞎说些什么呀?我们那……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情,男女之间,有那么点意思,摸一摸,亲一亲,又没动真格的,也值得你这么上纲上线?”

见“狗屎桃”真的生气了,我连忙打住,说:“好了,好了,我跟你闹着玩儿呢。不过,你对皮二模的态度,要是让公社专政队知道了,非拉你去批斗不可!”

“狗屎桃”说:“我对皮二模,也是看他对地方上做过一些贡献,才加以肯定的。我们这地方,你不是不知道,过去有些小恶霸,如果不是皮二模把他们镇住,晓得他们会祸害多少良民!你就说皮二模好女色的事儿吧,皮二模可从来不硬来,他玩的女人,大多叫‘打皮袢’,不少农家妇女,都得过皮二模的好处。被皮二模睡了,虽说不见得十分情愿,也多半是半推半就。只有那些小恶霸,既不想给钱,又不能给人家家里什么好处,他们睡人家的女人,一多半是强迫性的。”

听到这里,我扑哧一声笑了:“你看看,你这不是在为皮二模开脱是什么呀,你们俩,这叫大哥哥心疼二哥哥。”

“狗屎桃”怒目圆睁,“你再这样说,我可就跟你翻脸了!”

我连忙挂起免战牌:“好了好了,我不说了,我不说了。但是现在,起码,我已经知道,你对席泽珍和于水珍,一定是给了什么甜头的,要不,她们怎么会让你亲让你摸呢?”

“狗屎桃”正色道:“看看看,你又来了!告诉你,吴雨之,对席泽珍和于水珍,我顶多算逢场作戏。”

“我就知道,你从来没安过什么好心。”我略一停顿,“我还知道,现在,你早就把目标瞄准了于水珠。”

“唉——”“狗屎桃”仰天长叹道,“麻雀子哪里晓得雁鹅的志向哦!”

 

六、结局难预料

我说的这个于水珠,跟于水珍是亲姊妹。那一年,于水珠高中毕业回到家乡,正是全国上下阶级斗争年年讲月月讲天天讲的日子,社员们的屋山头上,到处刷着大字标语:“路线斗争是个纲,纲举目张!”于水珠毕业回乡时,公社要求各大队大力开展阶级斗争,并组织专班,搞一个阶级斗争展览,我们大队当然不会落后。大队抽人时,先抽的是我,我向大队党支部推荐了“狗屎桃”;因为于水珠刚刚高中毕业,成了我们大队学历最高的知识分子,理所当然地成了这个专班的人选。我知道,“狗屎桃”一定非常满意他的这个搭档,说不定,这是他做梦都在想着的美事儿呢。

当然喽!两个人简直是如鱼得水。

他们脱产搞了几个月,一天到晚在各生产队访贫问苦,遇到一些材料必须找人核实,恰巧这个人又搬到外地去了,他们还可以结伴出去“外调”,于是,“狗屎桃”便成了于水珠外调时的跟班兼保镖,成天跟在于水珠身后,乐呵呵的。于水珠在学校就入了团,且生得落落大方,哪像“狗屎桃”那样,一副猥琐相,外调时,大队开的介绍信也便揣在于水珠手里。

“狗屎桃”乐意当跟班,他乐意跟在于水珠身后,给她当秘书,后来我才知道,只有这样,他才能把访问得来的材料仔细地记载下来,这为他以后地方轶事的整理,奠定了良好的基础。有一回,我拿这件事取笑他,你猜他怎么说:“古书上不是有‘狐假虎威’一说吗?那时候,我就真的像一条狐狸,于水珠就是只老虎,可是不管怎样,最后,百兽们还是得承认,狡猾的狐狸具有不可抗拒的威慑力。”

谁也没料到,这对非常投缘的搭档,在这项工作就要结束的时候,彻底地翻了脸。我知道这件事情的细节,是在许多年之后,而在当时,人们传来传去的消息却是,“狗屎桃”对于水珠耍了流氓,还因此不得不远走他乡。

如果说前几次“狗屎桃”也算耍流氓的话,但是,由于对象不同,女孩儿对他的态度也不同。而今,他面对的是于水珠,是一个刚刚高中毕业,成为我们大队唯一的最高学历的女知识分子,而且,这个于水珠,还是被“狗屎桃”冷落了的大队党支部副书记于水珍的妹妹,另外,于水珠的家人,对她寄予莫大的期望,谁也不会把于水珠跟“狗屎桃”的名字联系在一起。于是,“狗屎桃”在我们大队,当然就落不到什么好名声了,他只好三十六计走为上,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

我猜想,“狗屎桃”离开家乡的时候,一定很不情愿,要不,他怎么不走得更远一点呢?

 

“狗屎桃”去了离我们大队十多里外的王家大湖,那地方属于松滋县管辖,他落户的地方,俗名“桂花树”,过去有个湖泊,现在围湖造田之后,成了一片肥沃的良田。那个地方,从前是不是有过一棵很古老的桂花树呢,我不知道,我知道的是,那个地方,是一处古代文化遗址,那里有一系列古代先民居住的村落。

“狗屎桃”之所以跑到那里去,是因为桂花树大队的党支部书记是他的叔伯舅舅。不用说,这位叔伯舅舅,充当了“狗屎桃”的保护伞。

我在这里要说的并不是“狗屎桃”的叔伯舅舅,我想说的,是他这位叔伯舅舅的儿子,以及叔伯舅舅的内侄女。叔伯舅舅的儿子,咱们待会儿再说吧,让我们先说说叔伯舅舅的内侄女。

那时候,这位叔伯舅舅的内侄女还不到十岁,学习成绩却出色的好,这女孩,不久的将来,跟“狗屎桃”的生活发生了极其密切的关系。

却说“狗屎桃”新来乍到桂花树大队,因为以前有劣迹,他着实夹起尾巴过了好些年。这也好,他得以静下心来,做他想做的事情,他有足够的时间和精力,把桂花树那里的古代居民村落弄了个水落石出。

“狗屎桃”这几年的努力总算没白费。

起先,他的叔伯舅舅让他当大队秘书,于是,除了料理大队的事情之外,他有足够的时间,研究整理桂花树古代居民村落的文献。“狗屎桃”的这项工作,得到古城地区文化局和博物馆的高度重视,他的研究整理,使得桂花树的古代居民村落,与江汉平原西部的屈家岭文化带连成一片。

松滋县文化局为了感谢“狗屎桃”所做的工作,决定破格聘用他为县文化馆的文化干事。但是,当这个消息传到桂花树大队的时候,“狗屎桃”的注意力已经不在桂花树了,他的注意力,早就转向与之相邻的公安县,公安县有好几处文物古迹,那是他自己家乡的历史文化,他觉得,他有责任挖掘和开发。恰好,附近的张家公社撤社建镇,新成立的张家镇的镇长,是“狗屎桃”叔伯舅舅的战友,他们镇刚好缺一名文化专干,“狗屎桃”便去当了一名“以工带干”的干部。又由于叔伯舅舅的内侄女要到张家镇去上中学,他正好可以照顾一下这位小表妹。

这以后不久,我也离开家乡上大学去了,好些年得不到“狗屎桃”的音讯。一直到前年,我突然收到一本从老家寄来的正式出版的地方风物志,我这才知道,我的老朋友“狗屎桃”还在张家镇工作,职务是张家镇文化站站长。从地方风物志扉页的作者介绍我知道,而今的“狗屎桃”,已经成了我们家乡古城市的知名民间文学作家。

去年年底,我回家看望母亲,路过张家镇,我的车本来只打算在张家镇作短暂的停留,可是没想到,在那里吃过饭,“狗屎桃”根本就不让走,他说:“你这一去二十多年,杳无音信,如果不是在杂志上看到你发表的小说,我还不知道你现在究竟在哪里。我是回到我们老家去问了你弟弟之后,才弄到你的通信地址的。咱们好不容易聚到一起,你怎么说走就走呢,没门!”

恭敬不如从命,我只好留下来。

晚上,我们促膝夜谈,我听他讲述了一个个动人的故事。尽管现在,这位苟世韬先生已经成了个有头有脸的人物,我俩在一起的时候,我还是戏谑地称他为“狗屎桃”。

 

当年,“狗屎桃”收集整理的皮二模的故事,后来还真的上了县志。皮二模的儿子姑娘,现在好几个在武汉工作,有一位还去美国定了居,他的一个儿子,现在是武汉市政协委员。“狗屎桃”之所以放着正式干部不当,偏偏到张家镇去当个“以工代干”的干部,就是因为张家镇丰富的文物古迹吸引了他。张家镇本来就因埋着明朝一位阁老而著称,这位阁老是张家镇附近的人,生前在张家镇选了一块风水宝地,身后就葬在了这里。“狗屎桃”对我说:“埋葬张阁老的地方,小时候,咱们俩去过的,人称‘石人石马’,那年我们去的时候,还有几尊石头雕像,和一匹石头的马,你还爬到马背上去坐了一回的,你忘记了?”

“我怎么会忘记呢?”我说,“可惜的是,当年,我们没有照相机,没有把我骑到石马上去的形象留个影。”

“狗屎桃”说,“是啊,如果留了个影的话,现在,我就可以以你糟践文物古迹的名义,来暴你的光。”

“什么呀,”我跟他拌嘴说,“那时候,我爬上石头马的背上去,只能说明我喜欢它。你要是不喜欢,你会跑到那么荒凉的一个地方去吗?”

“狗屎桃”连连点头:“那是,那是。”

我说:“当年,我就想写一写石人石马的故事,可是没写成,我到哪里去了解这座陵园的历史呀。”

“狗屎桃”读出了我心里的话:“是的,当时,我们都不知道到哪里去了解这座陵园的历史,不过后来,我有了这样的机会,我在我们的县志办,后来又在古城市地方志档案馆,找到了相关资料。不光是张阁老的陵园,还有我们大队的那座‘兵器堆’,据说吴三桂造反时期,朝廷收缴民间的武器,全都埋在那里了。跟那些兵器一起埋葬的,还有许多被怀疑为造反的人。”

“怪不得呢,”我插嘴道,“我们那里的老人都说,一到下雨天,兵器堆那里就阴云缭绕,阴风惨惨,半夜时候,还能听到冤魂的嗥叫。”

“那是老人们吓小孩的,你也信以为真?”

我笑一笑:“我是什么人?我是共产党员,无神论者!”

这时候,“狗屎桃”却向我说出了一个细节。他说,有一回,他的老父亲病了,他半夜三更从公社带着药往家里赶,那天夜里,下着毛毛细雨,他经过兵器堆,真像是听到有人在哀哀地哭泣呢。

“狗屎桃”的话,说得我毛骨悚然。先前,我也听说过这些故事的一鳞半爪,不过大多是人们的传说,像“狗屎桃”这样查过资料,说得有根有据,并且亲自在深更半夜时经过兵器堆,亲耳听到冤鬼的哭泣,我还是头一遭听说。

“狗屎桃”的话匣子一打开,就很难得收拢。他又说到孟家溪的三袁,说到公安派跟竟陵派的文学论争,还说到那位北京大学的副校长王竹溪,他说王竹溪先生的夫人是个地地道道的家庭妇女,这位家庭妇女还是个典型的小脚女人,没想到吧,这样的一位小脚女人,用自己一辈子默默无闻的奉献,成就了一代著名的物理学家。

“狗屎桃”总是这样,一说到女人,就眉飞色舞,滔滔不绝。

夜已经很深了,在“狗屎桃”的书房里,“狗屎桃”的“贱内”,也就是他的那位叔伯舅舅的内侄女,已经来给我们续过好几次开水了——“狗屎桃”总在客人面前,用“贱内”称他的妻子,当然我知道,他这是从那些线装书里趸来的,他这大半辈子,不一直在跟故纸堆打交道么,于是,就染上了那么点旧习气。

当他的“贱内”又来为我们续茶水的时候,我不动声色地认真打量了一下“狗屎桃”的“贱内”——他的小表妹,一位上过武汉大学历史系的高材生,虽然说不上国色天香,称小家碧玉,却是当之无愧的。如果光是从“色”的角度,我已经隐约地揣摩出当年“狗屎桃”出走的原因了,他之所以坚决地离开我们公安老家去松滋桂花树,说不定就是为了这个小表妹。但是,我这个写小说的,仅仅靠揣摩,是远远不能满足我的好奇心的,于是,我一次又一次地把话题引向我想探知的领域,然而,“狗屎桃”向我讲述的,却是另外一个鲜为人知的故事。

 

七、艳遇武家荡

现在,“狗屎桃”说起的这个故事,把我们的夜谈推向高潮——

在离我们老家两三公里的地方,有一座小湖泊叫武家荡。小时候我到舅舅家去,抄近路时,也经过那里,我也听说过一些有关武家荡的传说,不过不像“狗屎桃”说的那样惊天动地。

是的,湖泊的中心,有一座小岛,这座小岛,人称点将台。传说唐朝时候,武则天为了掌控大唐天下,曾经派人在这里秘密地训练过军队,类似于现在的特种部队吧。这支秘密训练出来的特种部队,全是清一色的女兵,一个个貌若天仙,偏又练就万夫不当之勇。

这支特种部队的头儿也是个女将,这位女将,来“那事儿”的瘾特别大,一般男人都满足不了她。被她挑选出来作为女兵们陪练的男兵,一个个五大三粗,身强力壮。每天晚上,女将军都要从这些陪练的男兵中,挑出一个到中军帐里陪她练功,女将军对外称是陪她练功,可全军上下,谁不知道那些男人陪她练的是什么功?据说,如果这个陪练的男兵功力不够的话,女将军就会一刀杀了他。女将军发誓,要杀掉三百六十五个没本事的男人,如果第三百六十五个男人仍旧陪不了她,她就会把军营里的男兵统统杀光。

可是,在轮到第三百六十四个男兵的时候,形势出现了戏剧性的转变,那位第三百六十四个男兵被唤进将军的营帐之后,营帐里彻夜传出男欢女爱的声音,等到第二天早上点兵的时候,从营帐里走出来的不再是女将军,而是那个男兵,人们冲进帐去,发现女将军静静地躺在卧榻上,脸上挂着满足的微笑,然而,她早就停止了呼吸。

“狗屎桃”把这个故事渲染得有鼻子有眼的,他还说,他到武家荡去考察过,至今,在点将台后面还有个深坑,那个深坑,极像一个巨大的女人生殖器。他去的时候带了几个人,在深坑里挖过,真的挖到过几个人的骷髅头,遗憾的是,他没有深入考证过,那些骷髅头,到底是不是一千多年前被那位女将军砍下的男人的头颅。

这样的故事,正史上是绝无记载的,我不知道,大唐离现在一千多年,这个故事是怎样经人们口口相传保留下来的。

如果“狗屎桃”起先讲的,还只是个艳丽故事的话,后面讲的故事,就带了些许神话色彩。据说,武则天令她部下选中的训练秘密特种部队的营地,从人脉地气上看,是块风水宝地,武家荡的南北方向,各有一条山冈,如两条巨龙缠绕,由两条山冈上溯,这两条山冈接着武陵山脉之余气,用阴阳家的话说,此乃天子气也。奇怪的是,这个武家荡,周围并没有多少雨水可以汇聚,然而这个湖泊,无论天旱天涝,它的水,总是满满荡荡的,雨水充沛时,湖水不外溢,天大旱时,湖水不下落,人们都说,湖中心有个泉眼,泉眼里的水,终年调控着湖里的水位。就像荡中的秘密特种部队源源不断地从这里输送到全国一样,总有新的兵员补充进来,总有训练成熟的部队被输送出去,这就是武则天之所以能在位那么多年,而武氏天下还相当稳固的原因吧。

当然,武氏天下终于玩完,武则天归天之后,大唐江山重归李姓,李唐天子终于得知武家荡的秘密,朝廷派人来调查,也弄不明白,这个武家荡为什么一年四季既不满又不折。后来,被差来的钦差大臣发了毒誓:我就不相信你见不了底。钦差大臣抽调几万民夫,挖断了武家荡北边的山冈,把湖水排往王家大湖。那山冈挖了好几丈深,武家荡的水哗啦啦地流往王家大湖,可是,流了七七四十九天,那湖水依旧汩汩地往外流,到第四十九天夜里,流出来的水,渐渐变成鲜红色,带了股血腥气,像女人排出来的经血,有人说,那是挖断的龙脉里流出来的龙涎,流到后来,红色的水渐渐变黑,用手一拈,黏糊糊的,人们说,那是龙的尸身腐烂之后流出来的尸水。

但是无论怎样,钦差大臣再也没敢挖山冈了,因为就在被挖断的武家荡北边的山冈流出黑水的那天夜里,武家荡一带电闪雷鸣,有人亲眼看见,一道电光兹啦啦一声从云层里钻出来,拱到被挖断的深槽里,刹那间,深槽里腾起一股熊熊的大火,这大火一烧就烧了三天三夜。大火腾起的瞬间,钦差大臣突然像根木头般摔倒在地上,人事不省。人们七手八脚地把他抬到床上,有的给他掐人中,有的给他扎磁针,折腾了半天,他才睁开眼睛,可是头脑并没有清醒,一直说胡话,人们都说,那是钦差大臣得罪了天上的神灵。

武家荡的大火连续燃烧了三天三夜,到第三夜快天亮的时候,又下起大雨,这大雨又下了三天三夜。到第七天的早上,雨住了,钦差大臣也清醒了。他醒过来说的第一句话就是:撤,回京城!大概他已经知道,他的愚蠢行为触怒了天庭,才引发了这场火与水的灾难。

另一个版本的传说却有点儿邪门,说是武家荡南北的两条山冈,本来就是女人揸开的两条腿,湖中心的泉眼便是女人的产道,那源源不断流出来的水,当然是武氏天下的人气,那是人家人气旺啊,要不,武则天怎么能掌控李唐天下四五十年呢!

小时候,我到舅舅家去,从武家荡旁边经过,曾经从钦差大臣挖断的水槽里穿行过,那真的是一条很深的水槽,两边的坡很陡峭,坡面上看得见一层一层的断层,在水槽底层,我看见断层的岩石和沙层红黑相间,还想:那是不是当时从地底下涌出来的红水和黑水浸染的呢?于是我对钦差大臣挖龙脉的传说,便深信不疑。我所不能理解的是,“狗屎桃”何以对武家荡的传说如此钟情。

其实,“狗屎桃”所收集整理的,大都是些野史,还有些干脆就是民间闲话,是一些闲人在饭后茶余编纂出来,供人说笑的,久而久之,也就似乎有鼻子有眼了,我们可以称之为民间文学。当然,我是知道这些笑料分量的,一些优秀的民间传说,常常有着悠久的历史渊源,如武则天之训练女兵,就完全有可能是真实的,我们只是不能考察这个武家荡,到底是不是当年武则天训练秘密特种部队的营地。不过,这些传说,说的人多了,年代一久,就有可能成为经典作品的一部分。

 

夜阑人静之时,我们都有些疲倦了,正待宽衣解带而卧,我突然想起二十多年前他和于水珠的那桩无头官司,便想打破沙锅——纹(问)到底,我问他说:“老苟啊,当年,你和你所崇拜的那位女高中生,到底是怎么分手的,现而今能不能泄点儿密?”

“狗屎桃”王顾左右而言他:“我觉得,你该问我,怎么会把读过武汉大学历史系的我舅舅的内侄女弄到手的。”

我顺着他的竿子往上爬:“愿闻其详。”

“狗屎桃”清了清嗓子,似乎在头脑里理了理头绪,便像说书一般地说开了:“那年,我这位表妹读大三,回来过暑假,我带着她到点将台去考古,我们在点将台后边那个巨大的女人生殖器里挖了三尺多深的大坑,挖到一个骷髅,便蹲下来小心翼翼地用小铲子铲。我那表妹,穿一件水红色的短袖上衣,胸脯子胀鼓鼓的,她在往下用力挖土的时候,胸脯子一胀,胀破了上衣最上面的那颗纽扣,于是,雪白的胸脯子便往外挤出来。这会儿,我刚好站起身来,一眼便看见她白生生的胸脯,和那两只鼓胀的大奶子,我口里的哈喇子哧溜一下流了出来。谁知这串哈喇子像是故意出我的丑似的,不偏不倚,刚好落进了表妹酥软的胸脯。”

“狗屎桃”脸上竟然露出一丝难为情的神色,他说:“表妹抬起头来,看见我贪婪的目光,就说:‘好,表哥,我的这点秘密,全被你偷看去了,这东西,就只能属于你了。”

“狗屎桃”说到这里,又沉浸到幸福的回忆中去,仿佛此刻,他的眼睛就紧紧盯着那两团软乎乎的“馒头”。

见我的目光有些异样,“狗屎桃”扬起一只手,往下一劈,仿佛有意打断我的问话似的:“我知道你还要问我什么,其实,这也是我当时最想问的一句话:为什么这么漂亮的一个女大学生,会主动地把自己的一切奉献给我?答案是:这个大学生读了三年历史系,发现他们老师三年时间所教的知识,还没有她在寒暑假期间在我这里学到的东西多,原来,她早就想回到家乡,跟我零距离地接触历史和考古……”

“狗屎桃”再次举起那只手往下一劈:“我知道现在你还要问的问题,因为我还没有给出你关于女高中生的答案。那答案其实很简单——那天,我跟女高中生一块儿去访贫问苦,走到半路上,女高中生的鞋带散了,她低下头去系鞋带。可是,她蹲下去的时候,胸前的奶子胀破了衬衣最上面的那颗纽扣,那两颗硕大的奶子便悄悄地拱出领口。我在不经意间瞥见那两个胖乎乎的馒头,这个机警的女高中生站起身来,朝我就是一巴掌,因为,她一直把我当作她的跟班,没想到,这个跟班,却有着那样一副贪婪的目光。”

 

八、灯笼回照舅

这只能算是一个尾声了。

谁也没想到,这么热爱历史和考古的“狗屎桃”和她的女人生下来的孩子,却没有继承他们的事业,反而去学了石油地质——他们的孩子叫苟豆华。

本来,高考结束那天,苟豆华就跟她爸说好,要报考她妈妈的母校,准备将来也跟着爸爸妈妈搞考古,没想到,在填报志愿的前一天,她舅舅打来电话,询问她将来的学习方向,这个电话,一下子改变了她的志向。

苟豆华的舅舅杜逸鸥,比他姐姐小两岁,当年报考的是武汉地质大学,专攻石油勘探,读研究生也没转过专业,博士研究生毕业后留在了母校,负责跟江汉油田联合勘探石油,为探明江汉油田的石油储备做出了卓越的贡献。

这一天,杜逸鸥信手翻了翻姐夫从老家寄来的一本地方志,看到上面所写的唐朝逸事,了解到唐朝时期钦差大臣曾经组织民夫挖断武家荡的一座山冈,文中写到,当年民夫挖断山冈,从挖断的山沟里,先是流出鲜红的血水,再是流出黏稠的黑水。杜逸鸥是学自然科学的,当然不相信什么龙脉蛇脉,倒是从传说中的一束电光射向沟底,沟底就腾起一股大火而产生联想——那黑色而黏稠的液体会不会就是石油呢,须知,武家荡就处在江汉平原的边沿,那地方,说不定就隐藏着一个未知的油层。

想到这里,杜逸鸥激动起来,连忙拨通了姐夫家的电话,凑巧接电话的是他的外甥女苟豆华。杜逸鸥把他的怀疑说给自己的外甥女,外甥女一听,陡地来了兴趣,她告诉舅舅,她去过武家荡,也去过据说是被唐朝的钦差大臣挖断的武家荡北面的山冈,被挖断山冈的断层剖面,现在还留着一些黑不溜秋的东西,下雨时,偶尔还能看到冒出些油花花。说到这里,苟豆华顿时兴奋起来。她对着话筒,大声地叫嚷起来:“舅舅,那地方,说不定就真的是一个富含石油的断层!”

舅舅问她:“你今年打算报考什么大学,你感兴趣的方向是什么?”

苟豆华不假思索地说:“我就报你们学校,至于专业嘛,干脆就学你的石油勘探吧。”

杜逸鸥也兴奋地说:“那好啊,我现在就答应你,等你大学一毕业,就收你为我的研究生,看我们舅甥俩能不能在家乡找到石油。”就这样,“狗屎桃”和她女人精心设计的想让女儿继续他们的历史研究的方案便泡了汤。

 

最后,我还要补充的一点就是,我们家乡的武家荡还真的跟石油沾了点边,根据苟豆华和她舅舅的研究,武家荡点将台后面的那个深坑,其实并不是天生的女人生殖器,而是古代人处于好奇打出的一口油井,后来,在这里训练秘密部队的女将军也真的往口井里面丢下过不少死人尸骨。要追溯起来,“狗屎桃”关于武家荡的民间轶事的采集,还真的成就了这处含油层的发现。而“狗屎桃”之所以会去采集这些民间轶事,根子还在于他的桃花运。

2016 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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