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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锐强小说 枪王(下)

当代2020-11-20 07:53:13



 

  几天之后,父亲突然给李卫国打了个电话,要他晚上过去一趟。多少年来,父亲主动找他,印象中差不多还是头一次,因此他心里多少有点忐忑不安,不知道等待他的会是什么。断过的绳子再接上,不管手艺多么高明,也要留下一个疤。爷俩的关系就是这样。尽管由于第三代的介入,爷俩结束了冷战状态,但终究还有些疙瘩没有完全融化。对于父亲,李卫国总觉得有些看不透。

  进了门刚坐下,父亲就递过来一张晚报。扫一眼题目,李卫国就明白了怎么回事。如今的报纸真是厉害,那些见缝插针无孔不入的记者,不但抠出了罪犯的身世,甚至还打探出了狙击手的部分家庭背景。当然没有那次战场事件的不愉快,只说他父亲曾经是个百发百中的猎人,有遗传因素。自然,狙击手眼对穿的神奇枪法,更是他们浓墨重彩地渲染的重点。原来以为老头儿除了豫剧之外一概不问世事,与社会彻底绝缘,看来并非如此。

  按照规定,报纸没有披露狙击手的姓名。父亲问道是你干的吧?李卫国反问道你怎么知道?父亲说能用弹弓打落花朵的人,应该有这样的本事。李卫国本来想问问这样的本事配不配当枪王,但想想又忍住了。父亲沉浸在自己的回忆和思索之中,没有发现儿子的沉默,自顾自地又提了个问题:明知道逆光,为什么还要这么打?没有其他角度吗?李卫国笑笑,起身给自己倒杯茶,又为父亲续了点水。父亲说多年前的一句气话,现在还没忘?真是我儿子,脾气都一样,臭硬臭硬。说到这里长叹一声,说什么眼对穿不眼对穿,没什么大意义。惟一的好处是可以最大程度地缩短死亡时间,减少痛苦。你年龄也不小了,打了眼对穿,职务也超过了我,还不考虑转业?即便不转业,至少也要换换工作。

  这还是多年来父亲首次主动跟儿子谈论有关枪的话题。尽管冷战早已结束,但父子俩的交流也仅限于柴米油盐酱醋茶之类的生活琐事。枪,作为一块敏感的感情伤疤,大家依然小心翼翼地回避着。真是知子莫若父。到底是父亲,尽管从来没有交流过,照样能洞察儿子的心思。彻底洗刷耻辱是李卫国的人生目标,具体形式就是全面超过父亲。从枪法到职务。年轻时,这个欲望之强烈外人难以想象。当然,这一切他从来没跟父亲说起过,没有合适的机会。到目前为止,尽管这个目标已经可以视为实现,但他脑子里也从来没有过转业的概念。根据任职年限规定,他年底就有晋升资格。如果能立功,则基本上可以板上钉钉,问题只在于实职与虚职的区别。当年贺向东在警校的成绩一直比李卫国差一点点,从环数上看,那点差别确实微小,但如果用来考察狙击手,结论则完全不是这么回事。尽管他也算得上优秀。当时两人确实有点惺惺相惜的感觉,但竞争也很激烈。毕业后两人都留了一年校,帮助训练新特警,两人各带一组,最后考核时还是李卫国那组以微弱的环数获胜。都年轻,正在血气方刚的好强时期,那次比武的火药味很浓。结束之后,两边的学员都不服气,要求李教员和贺教员再比比高低。校领导既不能泼大家伙儿的冷水,又不好继续拉强弓,只得出面圆场。说比就不要比了,还是让他们两个表演一下,让大家学习学习。最后决定用手枪。距离还是五十米,但不打死靶子,打移动目标,气球。一人十个,同时打。贺向东稍微快点,十发十中,李卫国自然也都没有放空。只是第九个气球升空之后,迟迟没有开枪。谁都知道,手枪枪管短膛线少,有效射程和精确度都不比步枪,打得越晚越不利。但李卫国就是不急。等第十个气球升空之后飘过去,他一枪穿了两个,还是略胜一筹。

  就是这个成绩一直差一点的贺向东,如今已经成了总队副参谋长。虽然职务只差一级,肩膀上只差一颗星,但地位却相距甚远,差好几个档次。李卫国如何能甘心。

  李卫国说为什么要换工作?我觉得目前这个工作没什么不好呀。也是,他的公开身份是副支队长,狙击手更像是业余兼职。毕竟,很长时间才能碰上一次。父亲说好,有什么好,操枪弄棒的,总不能干一辈子。李卫国说爸,你还不知道我?我就是喜欢枪。你也是老枪王,你说说,怎么这么讨厌枪,一定要我换工作?

  父亲喝口水,慢条斯理地给儿子讲了个故事。说发生在信阳老家那个村里,都是真人真事。有个屠夫,杀了一辈子猪,上年纪后手脚不灵便了才收手。有人给他算过一卦,说他终究要死在猪手里,老头儿听了哈哈一笑,没当回事。后来有一次,他喝醉了酒,搭人家的拖拉机进城,路上翻了车,被当场压死。而压死他的不是别的,正是拖拉机上满载的猪肉。

  父亲最后又强调了一遍,说都是真人真事。那个屠夫的样子,我多少还有点印象。李卫国听了却只觉得好笑。这不是封建迷信因果报应吗?要是能成立,肉联厂的屠宰车间还怎么开展工作。不过封建迷信这个词有点刺耳,他换了个说法。他说爸,你真是老了?别忘了你是解放前入党的老党员,别的不懂,唯物主义还不懂?略一犹豫又接着说你这一辈子杀生无数,可现在快八十了身体不还照样结实硬朗?有几个人能像你这么健康长寿!

  老头儿叹口气摇摇头,用拐杖捣捣地面,说算了吧,不用你给我上党课。什么都别说了,你走吧。

十一

 

  不知怎么回事,李卫国眼前一直忽闪着一张陌生女人的脸庞。当然,现在说起来也不算陌生了,尽管名字还不知道。那天离开现场以后,这张脸不但没有被脑海记忆库中的新货物覆盖,反而以表情茫然肌肉发松以及局部皱纹等种种无比生动的细节,持续地拉扯他根根记忆的纤维。

  遗忘是狙击手与生俱来的本领。协同遗忘的,还有对现场以及罪犯背景的不介入。自从踏入这个行当,李卫国从来都是事先兴奋事后冷淡。只要离开现场,最后在那张报告上签上字,一切就都在记忆库里就地封存。这次,是从来没有过的例外。

  根据档案材料上的地址——以他目前的身份,接触这个轻而易举——李卫国找到了罪犯所在的街道居委会和辖区派出所。片警说,罪犯生前性格温和,从来没听说他跟别人发生过什么纠纷,各方面的表现都不出格。出了这样的事,刚开始他感到非常震惊。居委会主任是个老大妈,说起罪犯,不住地叹气。叹息他活得不容易。说他为人很热情,邻里间有点什么事,经常过去帮忙张罗。三楼赵大爷是个孤老,煤气罐从来都是他包办。很少酗酒,从不赌博,当然也不打老婆。三年前下了岗,一直没谋到正经工作,到处打游击。去年下半年,他老婆单位也关了门,没办法,只好在街上摆个小摊,起早贪黑地卖水饺,权且挣口饭吃,也勉强供应上高中的孩子。谁知道他会走这条路呢?哎,也是叫生活给逼疯了。要叫我说,责任在电视台。如果不是成天放那些打打杀杀的电视剧,他怎么会想到走这一步!

  李卫国学过犯罪心理学,当然明白生活中的罪犯不会简单脸谱化。如果好人生来就是好人,坏蛋只干坏事,人群中间可以划一道线区分好坏,生活要简单很多。全社会的管理成本将大大降低,整个国家的文明程度也会相应提高。但这是不可能的。除了极端的例子大奸和大善,普通人身体内都同时具有天使成分和魔鬼成分。两种成分相互制约,保持着动态平衡。有时天使的成分占了上风,他就去做点好事;在另外一种情况下,魔鬼的成分可能要相对增加,促使他犯点小错误。没有绝对的好,也不会有绝对的坏,如此而已。

  但尽管如此,该犯案发之前的表现还是让他感到新鲜。一般说来,一个性格温和的人,不大会走极端。促使他走这样的极端的,应该有某种强大的力量或者变故,彻底打破了两种成分的动态平衡,使杠杆严重向恶的一方倾斜。但现在没有人能告诉他,这种力量或者变故来自何方。档案中找不到,片警和居委会主任这里看来也不会有答案。

  李卫国有些不甘心地又追问一句,说难道事先一点征兆都没有?老大妈从这话中间听出了一些指责的意思,有点不高兴地说看你这位同志说的,他事先没告诉过我们,我们又不能钻到他肚子里去,哪里知道他要去杀人放火!李卫国赶紧解释道大妈您别误会。我是说,事先他家里有没有什么变故,比如家里人生病,两口子吵架,或者谁逼债什么的,促使他走了极端?老大妈想想说好像没听说有什么变化。反正这些年他家的日子一直挺紧巴。每年春节街道走访慰问贫苦户都有他们家,今年看来难了。哎!

  李卫国鬼使神差地跑了一趟,最终只能怏怏而归。走前他留下两百块钱,托老大妈转给那个可怜的女人。说这当然不是奖励或者补偿那个坏蛋的,算是帮助学生的吧。夜里上晚自习,饿了买包方便面。

  根据老大妈的指点,李卫国很快就找到了那个女人。搭眼一瞧,他就从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将她认了出来。狙击手的眼睛就是毒。

  李卫国许久没有上前。事实上他也说不清自己来找她的目的,因此到了目的地,只能脚步彷徨。这会儿摊子前一直有生意,她忙前忙后的,一点也看不出那个必然很巨大的打击的影子。当然,那些东西肯定隐藏在她疲倦的面容背后。

  李卫国慢慢走了过去。女人随意一抬头,用职业的热情招呼道来碗水饺吧,现包的。她显然没有认出他来。当然也不可能认出来。再毒的眼睛也穿不透厚厚的射击头套。李卫国忽然间有些紧张,说多少钱一碗?女人说不贵,两块五。来一碗?李卫国点点头。

  女人随即开始低头忙碌。她眼角旁最上边那条皱纹朝上一挑,正好连在一条血管上,扩展到太阳穴中心,如果瞄准,算是个天然的活靶子。李卫国心头意念一闪,不由得又去看她的前额。但女人低着头,几缕头发垂下来,将那个地方遮盖得严严实实。

  饺子出锅了。面对热腾腾的饺子,李卫国不禁有些慌乱,临时不知道如何安置。现在本来也不是正常吃饭时间,再说他干到现在这个地位,轻易怎么会吃大排档上的东西。女人的问题最终给他解了围。她说是在这里吃,还是带走?李卫国说带走吧。

  李卫国接过方便袋,随手递去十块钱。女人低头找零钱的工夫,他已经走出了老远。

  前面有个乞丐,铺块破布坐在人行道上,面前放着一个搪瓷缸子。李卫国从他跟前经过,略微一弯腰,将饺子放到了搪瓷缸子上面。

十二

 

  李卫国与女人的这次不算交往的交往发生在父亲打电话找他之前,因此他之所以这么做,并非因为被那个所谓的真实故事吓住,或者良心发现。对于父亲在朝鲜战场上那次影响深远的突然软弱,他最开始是蔑视,接着是恨。当然,多少还有一重敬畏的模糊背景。老虎虽然已经离山,但毕竟余威还在。儿子出生以后,生活角色的变化使李卫国逐渐消解了对父亲的仇恨心理。儿子的出现,是促成他和父亲之间坚冰融化的催化剂,而多年的狙击生涯也让他确信,父亲当时绝非出于胆怯或者软弱。胆怯与软弱只能出现在开头,不可能出现在已经习惯以后。这固然和缓了父子关系,但却让父亲的行为越发难以理解,越发像一个历史谜团。这些年来,他一直没能获得任何一个令人信服的道理或者原因。今天他想,如果父亲那时的行为的确跟这个荒唐故事有关,自己对他经过十几年好不容易才修复起来的一点好印象,只怕又要大打折扣。

  军人,尤其是父亲那样战争年代的军人,需要钢铁般的意志。这是李卫国对军队和军人的基本印象。也正是这一点让他着迷,促使他一定要穿军装。他甚至觉得,所有的男人都应该铁石心肠,不管他从事何种职业。马克思不是也说吗,军队、警察都是国家机器,机器怎么能容得下个人感情。没什么好硏嗦的,就是古人的说法,慈不掌兵。父亲要是连这都不能理解,那就只能说明一个问题,他根本不是一个优秀的军人,根本就不该参军,更别提枪王这个荣誉称号。

  要让部队有战斗力,就必须用仇恨将每个战士都武装成为凶猛的饿狮。这一点,巴顿将军可谓驾轻就熟。他刚刚接手指挥在卡塞林隘口惨败的第二军时,首先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培养全军上下对德军的仇视,号召他的小伙子们,“狠狠地踢德军的屁股”,结果是大家都知道的。作为狙击手教官,李卫国也有自己的独特心得。任何一个普通警员,在装备了狙击步枪那样的高精度武器之后,都能打出很高的环数,因此一般的训练和身体素质对培养狙击手来说固然重要,但绝不是最重要的。优秀狙击手最难得最关键的,是心理素质。他经常训导他手下的特警,一定要狠,要残酷,要凶恶。以正义的名义狠,残酷,凶恶。如果不这样,社会和老百姓就要付出高昂的代价。相对于气派的写字楼宽敞的办公室漂亮的宝马车美丽的女秘书,狙击手确实算不上好工作,甚至还不妨说很差。脏,累,压力大强度高收入低,但总要有人干脏活累活,像清洁工那样的工作。狙击手就是另外一种形式的清洁工,清理特殊的社会垃圾。不说它高尚也不说它无私,清洁工的双手很难洁白细嫩,但社会就是有需求。有需求就会有市场。你不做我不做他不做,最后还是有人做。既然干好干坏都要干,那干吗不想法干好?

  正因为如此,尽管这些年来李卫国手下算起来已经有了二十几条人命,可谓血债累累,但他从来不为所动。那些人在他眼里根本不是人,而是一堆人肉垃圾,两个五公分圆。如此而已。即便现在,只要到了那种特定的环境,他还会毫不犹豫地冲那个罪犯的脑袋开枪。对于那个女人,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在直觉的驱使下完成的,他自己看不出来有什么特殊意义。如果一定要找点原因,就算是对她的感谢吧。如果不是她那撕心裂肺的一喊,罪犯可能不会给他提供那么好的机会和角度。从这个意义上说,是女人成全了他这个枪王的眼对穿。

十三


  到了年底,那次神奇的眼对穿终于给李卫国带来了好运气。市委政法委书记亲自出面给他请功。本来,他这个级别的干部立功审批程序比较复杂,但政法委书记开了金口,再说人家也确实优秀,事情就简单了。有了这枚军功章,他顺利地得以提前晋级。尽管不是实职,职务离贺向东越来越远,但级别和警衔都能跟他扯平,无论怎么说,总算是进步。

  跟这个好运气同时到来的,还有父亲在春节期间的好脾气。

  以前每次过年,都是李卫国事先去请他,把他接过来过年,而老头儿刚开始总有些不情愿。虽然最后还是起了驾,但多少要费些口舌。而今年不同,老头儿主动给儿子打电话,邀请他们一家,到干休所过年。

  论说老头儿家的条件不如儿子。他现在还住着平房,那是干休所多年前的老房子。后来盖了楼房,别人为楼层争得头破血流,一个月甚至一天的军龄都要计较,他却不闻不问。分到他名下的那套房子至今仍然空着。问及原因,简直让人哭笑不得。老头儿说他喜欢住平房,可以接地气。踩在泥地上,才觉得塌实。

  李卫国本来还想将父亲接过来,自己家的条件终究要好些,也方便些。但老头儿说我年岁大了,腿脚也不灵便,懒得动弹,还是你们过来吧。话到了这个份上,他再不点头就有点给脸不要脸了。

  贴好春联放鞭炮,放完鞭炮吃水饺。这一切过去之后,孙子带着父亲的笔记本电脑到隔壁房间玩电脑游戏,儿媳妇要看春节晚会。老头儿说卫国,你过来吧,咱们爷俩说说话。

  李卫国走进父亲房间,看到床边的那个梳妆台上点着三炷香。老头儿指指床下,说你把下边的箱子打开。

  李卫国拖出床下的旧木箱,里面有一支旧猎枪。父亲以前使用的猎枪。多年以前他曾经见过,那时它挂在墙上。现在想起来,才意识到它已经失踪多年。原来父亲已经将它悄悄收藏起来。

  父亲接过猎枪,靠墙摆在香案后边,然后后退几步,双手合十微微低头,闭着眼睛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李卫国呆了。简直有点毛骨悚然的感觉。父亲,这个一直让人琢磨不透的怪老头儿,这是在干吗?

  良久,父亲挺直身子,上前拿起猎枪,抚摩一阵又递给儿子,说我砸不动,你替我把它砸了。我毁了你那么多新弹弓,你还不该砸我一支旧猎枪?好两下扯平嘛。

  李卫国又是一惊。说爸,您这是干吗?什么弹弓不弹弓的,我早忘了。再说弹弓不过是小孩子的玩意儿,哪能跟这支猎枪相比。您年轻时用过的,那是历史啊。还是留下来吧。老头儿微微叹口气,说我这辈子成也在它败也在它,命啊。留它也无用,还是砸了吧。枪托能点火,枪管可以卖废铁,也就这么点用处了。

  猎枪的状态良好,所有的零件都没有生锈。枪管乌黑发亮,黑黢黢的枪口如同深深的陷阱一般不可捉摸。李卫国轻轻扣一下扳机,只听咔哒一下,回声干脆利落。毫无疑问,如果现在灌上火药,它照样具有和几十年前同等的杀伤力。只是,父亲显然没有了过去眼对穿的身手。

  最大的障碍不在于他已经老花浑浊的眼睛,而在于心。

  李卫国看看父亲,心里不由得一阵伤感。

十四

 

  土枪没法拆卸,砸又费劲。老头儿看着儿子将猎枪放进了灶间的火炉。火欢快地笑着迎上来,将猎枪团团包围。很快枪托就燃起了明亮的火苗,枪管和枪身上的金属零件也变得如血一般红。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过年的缘故,老头儿今天的脾气格外顺溜,主动跟儿子唠叨起了年轻时的陈年旧事。李卫国顺水推舟,自然而然地将话题引向了那个离奇的战场事件。老头儿说那事的前因后果,你知道的和我一样多,没什么可说的。只有一点需要更正,事情发生在第五次战役期间,跟你想象的不是一回事。溃退的是我们,而不是美军。战役末期美军突然发起了自战争爆发以来最大规模的全线反击。当然这是早有预谋的,他们掌握了我们补给不足只能发动礼拜攻势的规律,先退后进。为了掩护全军撤退,彭德怀下了死命令,即使把整个六十三军都打光,也要在铁原坚守十五到二十天。我们的任务是阻击,敌人的意图是突破。打到最后,建制完整的一八〇师陷入重围,最终全军覆没。

  答案虽然有点内幕揭秘式的新鲜感,但却不是李卫国最想知道的。他还有点不死心,说那你当时到底是怎么想的?为什么突然要停下?敌人一上来,你们不都没命了吗?老头儿疲惫地一笑,说我就知道你还要这样问。但我没有答案。多少年来,组织一直在问我这个问题,我想了几十年,还是无法回答。没有任何原因,我就是觉得不能再打了。

  窗外不时可以听到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客厅里,电视上的春节晚会依然在营造虚假然而不无成功的欢乐。但在父亲的房间,气氛却因为父亲的沉默而有些压抑。良久之后,他说我再给你讲个故事吧。事情发生在辽沈战役期间,当时我是副排长。有一天,我们排有个战士小李突然跑了。逃兵在国民党军队里要就地枪毙,我们文雅点,要动员归队。因为我们俩关系不错,连长让我去。最后我把他领回来了,当然不回来也不行。尽管我没打没骂,但周围的环境不容许他有别的选择。逃兵的帽子有多重,现在的人根本想象不出来。走前他要求再在家住一夜,我害怕夜长梦多,他的情绪出现反复,咬咬牙没同意。结果归队第二天,就赶上打仗。小李因为胆小,跑进了我们自己的机枪射界,背后中了六发子弹,死了。他的死正好证实了连长的说法,从那以后他大会小会都要提这件事,说越怕死的人越短命。我心里却很不安。因为小李那年还不到十七岁。如果我晚去一天,或者我同意他在家再住一夜,别急着赶回来,赶不上那次战斗,可能就不会是这个样子。战斗结束后,小李的父母来收尸,自然要问起孩子的死。叫我怎么说呢?说他因为怕死,结果死在自己人的枪口之下吗?

  好不容易才将他父母的情绪安抚下来。当然,我拽住指导员撒了谎。最后我问他父母有什么要求,他母亲当时已经不会说话了,他父亲还算镇静,说让孩子回家吧。团里派了一辆牛车,给了一块白布盖在身上。母亲半躺在车上搂住儿子已经冰凉的躯体,父亲在前头赶车。我最后一眼看到小李时,只见他的半条腿顺着车厢侧边耷拉下来,悠荡悠荡的,上面的绑腿已经破了。

  其实小李回不回来对战斗结果丝毫没有影响,因为他根本没来得及朝敌人开枪。而且要不是他挡着,那六发子弹兴许还能打死一两个敌人。除此之外,他回来多吃了部队两顿饭,浪费了团里一块白布,地方政府可能还要贴上二斤小米,对部队简直没有半点好处。可那还是个孩子呀,一条命说没就没了,一点响动都没有。

十五

 

  这事母亲隐约跟李卫国提过,但没有这么详细,也没有这么多的感情色彩。过了一会儿,他调整调整情绪,说一将功成万骨朽,打仗肯定要死人。毛主席不是说过吗,要奋斗就会有牺牲。毛泽东对父亲这代人的影响早已浸润进血脉之中,李卫国把他抬出来多少有点拉大旗做虎皮式的调侃。但抬眼一看,老头儿用不易察觉的动作微微摇摇头,笑而不答。灯光下的他,显得从来没有过地慈眉善目。多年以来,他在李卫国心目中一直是叛徒或者软弱者失败者外加严厉的父亲之类粗砺坚硬的令人不快的形象,今天才发现,原来他也可以做个安详的老爷爷。

  李卫国沉浸在这个故事的感情旋涡里,很久之后才发现它也偏离了问题的主航道。他一直想将父亲的形象从浓雾中剥离出来,好看得清晰些。如果就此发展下去,只能适得其反。于是赶紧问道,这事对你当时的情绪有影响吗?你当时停下来不打,是因为想到了小李?父亲还是摇头。说不,当时我没有想到这些。这事是我后来想起来的。他们一而再再而三地让我交代问题时,我经常想起小李来。当然,这事不能说。否则会越抹越黑。

  事情的真相果然是越来越模糊。李卫国心犹不甘,徒劳地问道你上次讲的那个故事,屠夫的故事,跟这件事情有联系吗?老头儿一听,无可奈何地笑笑,说没有任何关系。那是我听楼上老孙讲的,想吓唬吓唬你。现在不都是讲究这个吗,官越大越讲究。没想到你胆还真大,根本不当回事。李卫国说我就说嘛,哪有什么因果报应。要是真能这么简单,那倒好了。老头儿显然不能同意,脸色一下子肃穆下来。说那也不一定。怎么没报应?我最大的报应就是生了你这么个儿子,你最大的报应就是有我这么个父亲。都是报应。

  李卫国心里不由得一沉。半晌后再想,也难怪,快八十的人了,思维哪能这么清楚。老糊涂老糊涂,老了不可能不糊涂。还要再开口,老头儿说该接年了吧?放炮去吧。我累了,以后再说。

  儿媳妇的脑袋埋在电视机里抬不起来,脸上还残留着笑容。老头儿走进隔壁房间,去叫同样抬不起头的孙子。此刻,他正沉迷于战争游戏中间不能自拔。这孩子也喜欢枪,而且据说枪法也不错。李卫国曾经利用职务上的便利,为他实弹射击开过多次绿灯。手枪微型冲锋枪和狙击步枪,只要部队装备的,他都玩过。老头儿当然不愿意,但儿子的事情都管不了,更何况孙子。而且假如孙子真正求到他的门下,老头儿估计多半也只能以挥手放行了事。现在的孙子哪里是孙子,比爷爷还爷爷。爷爷才是孙子。

  惟一让老头儿欣慰的是,已经读了大一的孙子念的是地方大学,专业是计算机。

  笔记本的配置很好,战斗画面的血腥残暴和惨烈劲栩栩如生,音响效果也出奇地好。老头儿说你这是在干吗?这是什么炮?孙子有点不耐烦地说爷爷,这都是美军装备的新式武器,威力非常强。你不懂的。现在是信息时代,可不是你们雄赳赳气昂昂小米加步枪的时候了。这种贫铀弹装有延迟引信,能深入地下五十米,再深的工事都不管用。要是再打一次朝鲜战争,还不一定怎么样呢。我正在模拟,已经打过好几关了。你看看,多刺激!

  老头儿长长地叹口气,摸摸孙子的脑袋,摇摇头出了门。

十六

 

  吃完接年饺子,李卫国开车带着老婆孩子回了自己家。老头儿说想清净一会儿。反正过到这里,年也算过完了。

  年初二一早,李卫国接到了干休所打来的报丧电话,说他父亲已经去世。刚刚发现的。医生初步检查后认为死亡时间大概在二十四小时前。

  父亲的死亡现场很干净。面容也很平和,跟睡着了一般。科学认为死于心肌梗塞,而李卫国更愿意相信老家的说法,是老死的。自然死亡。

  对于父亲的死,李卫国其实早有预感。腊月里,他接连做了好几个梦,梦见自己满口牙全部掉光。刚开始没在意,次数多了未免有点不安,就找人解梦。人家说,如果掉牙时不疼,是配偶那一方的父母亲人有死伤;如果疼,则预示着自己的父母要归天。他记得清楚,自己每次都是疼醒的。母亲早已安眠多年,只能应在父亲身上。

  而且那两天他的表现也确实有点不对劲。

  父亲虚岁七十八,按照老家的说法,则是八十,标准的喜丧,因此李卫国并没有伤痛的感觉。拾掇拾掇他的房间,没有任何日记之类的东西,抽屉里有十几张晚报,上面都有警方动用狙击手击毙凶犯的报道。时间最早的在十二年以前,当时的报道还比较模糊,不像现在这么火暴血腥刺激。李卫国翻翻,其中除了三起,都是自己的杰作。

  除了这些旧报纸,老头儿只留下了几张存折,和一份早就拟好的简单遗嘱。上面说希望回老家大别山安葬,随便选个地方,但要在山上,树林子里头。遗产除了买墓地和安葬的费用,剩下的几个子女均分。

十七

 

  李卫国将那几张旧报纸和父亲的遗体一起送进了火化炉。狙击手需要遗忘,而不是记忆。无论何时何地,这个原则都不能动摇。处理完丧事,上班很长时间后他都有点精神恍惚的感觉。过去每天一进办公室,他都有明确的目标,但是现在,那些个明确的目标一夜之间都像事先约好了似的,消失得无影无踪。如同没有任何靶标的空荡荡的靶场,他这个枪王的枪法再神奇,也无法施展。

  精神恍惚的李卫国经常想起父亲。有时是单纯的不带感情色彩的记忆,有时则是真正的想念。

  直到现在他才明白,原来父亲一直是自己的对手。确切地说,是他一直将父亲视为对手。当然,这一点他过去丝毫没有意识到。直到今天父亲撒手西去,那种拔剑四顾心茫然的感觉才吐露真情。可惜的是,他一辈子都在琢磨对手,但最终还是没有琢磨明白。

  枪王不枪王的,如今还有什么意义。

  除了记忆,父亲没有留下任何与当年经历有关的物化的东西。就连那所平房,也被干休所按照规定收回。李卫国非常后悔,当初没有竭力说服父亲,将那支猎枪留下。多少也是个念想。

  精神恍惚的李卫国开始盼望任务,作为正式告别狙击生涯的仪式。用不了几年,他就该退休了。这最后一枪,就算是对父亲,那个无比强大的强大到无形的对手的追忆。

  但不巧的是,偏偏还一直太平无事,让他就是英雄无用武之地。

十八

 

  百无聊赖的等待之中从天而降的任务,依然显得紧张和突然。杜杰进来通知师傅的嗓音,多少还有点变调。小伙子,毕竟没有修炼到火候。李卫国看看自己的搭档兼门徒,脸上带着一丝微微的笑意。其实杜杰的紧张并不特别明显,但在李卫国明察秋毫的眼里,却被放大得清清楚楚。要搁以往,或者在集训队,他肯定要提出批评——作为狙击手,一定要有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超凡定力。如果不能做到心静如止水,又怎么能保证首发命中一招制敌——但今天却没有。他眼神里充满了慈爱,另外还有一丝感伤,一丝悲怆。

  眼前的杜杰,活脱脱就是二十年前的自己。

  杜杰依然在用眼神询问师傅。良久之后,李卫国醒过神来,说我知道了。你去忙吧。我去现场。

  和往常一样,杜杰正要替师傅装配狙击步枪,却被他支走。李卫国半蹲在地上,准备亲自动手。多年下来,尽管日常锻炼未曾间断,体重并没有像同龄人那样发展到一步一个脚印的地步,但微微发福的身材,依然让他感觉有点费劲。

  凉森森的枪管握在手里,再一次让李卫国产生了生机勃发的快感。在过去的岁月里,这无比熟悉的钢铁已经被他的体温熔化为点点汁液,逐渐渗透进他的皮肤,最终溶入血液之中。那种冰凉的感觉,曾经给过他多少激烈追逐并丰硕获得后的欢乐。

  装好狙击步枪,李卫国抄起来顺手瞄了一个准。这时他才意识到,自己忘了问案件和罪犯的背景。不知道也就不知道吧。眼下他只需要时间和地点。反正不管什么时候在哪里瞄准谁,都是一枪。

  一个跃进动作。出枪。身体紧紧趴在地上。枪托顶住肩膀。右眼贴住瞄准具的塑料圈。十字刻度锁定目标。

  单眼用瞄准具瞄准,因为焦距的原因,对背景有强烈的虚化作用。过去一旦进入十字刻度,无论年龄身份相貌,一切都虚化成为虚无,李卫国眼里只剩下一个小小的五公分圆。但是今天,他无论如何努力也进入不了状态。背景是实的,目标的相貌也是实的,有鼻子有眼还有血有肉。

  射击命令已经发出,刀出鞘箭在弦,罪犯的命运不容更改。李卫国深深吸口气,然后再度瞄准。刚开始效果不错,他用食指搭住扳机,随时准备击发。正在这时,瞄准具里的形象突然再度清晰起来,一个满头白发表情从容的老人头像,严严实实地挤满了整个瞄准具。

  李卫国大吃一惊。

  那不是别人,正是那个关键时刻手软的大别山前枪王,他的生身父亲。

十九

 

  李卫国啊的一声大叫坐起来,从梦中惊醒。顺手摸摸,早已浑身冷汗。

  夜深人静,妻子的呼吸平稳而且均匀。惊魂甫定的李卫国看看窗外,月光像大别山里用米汤浆过白布,洒落一片发暗的洁白。

  天上月圆,人间月半。这月色提醒他,今天大概是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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