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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远征军败走野人山,这个锅到底该谁来背?

周明河2018-05-26 09:47:43

【本文节选自拙著孙立人传】


429日夜,英军第17师及廖耀湘的新22师都已经从曼德勒大桥安全退过伊洛瓦底江,英军遂将铁桥炸毁,以阻遏日军的追击。英军继而从卡内瓦后撤,向英多前进。

52日黎明,在色格防守的新38112团梁砥柱营,在晨星闪烁中发现有日军先遣部队潜伏在伊洛瓦底江对岸的森林中,袭击正在半渡中的国军第96师迫击炮连及机枪连的官兵;梁营当即用迫击炮将日军击破,令友军得以安全渡过江去。至此,新38师掩护国军及英军撤退的第一阶段任务已经宣告胜利完成——其实掩护撤退需要的正是训练有素、牺牲忘我的部队,非新38师倒不易担当,虽然杜聿明等人是有意要牺牲孙部。

对于这种河川地区的作战,孙立人后来总结经验时说道:“在这里我得到了一些经验,值得记下来,就是河川防御利用工事极为重要,阵地两翼尤须注意。要能钳制各主要渡口,长时间之掩护部队犹然。须如此才可以提高士气,增强胆量,不论敌人炮火如何猛烈,都无法施展其伎。”

这时孙立人又接到了远征军长官部的新命令,要他们转进到温藻继续掩护国军撤退;同时调派113团星夜驰赴卡萨(此地位于英多以东约几十里的伊洛瓦底江西岸)占领阵地,对八莫方面的日军严密警戒,以掩护国军右侧。孙师长为达成任务,赶紧去求见杜长官,要求分配一部分车辆以便迅速输送部队到卡萨,但自私自利的杜聿明借故拒绝、要孙自行设法,孙将军只得无奈地下令部队徒步前往。当时日军的运动多以汽车运输为主,因此从机动性上新38师就要落于下风。

38师手里只有少数几辆汽车用以装载伤员,事实上第5军不但有汽车,也不像杜聿明说的那样已经被调用一空。当时孙从杜聿明的军部出来后,不经意间询问军部附近停的到处都是的大卡车司机:“车上装的都是什么?”这些司机一看对方是一位中将,不敢隐瞒,遂老实回答说:“车上装的是沿途搜来的药品、照相器材等国内奇缺的紧俏商品,现在奉命开往密支那。”【《中国驻印军印缅抗战》,薛庆煜、罗古《二战印缅战役纪实》,第30】对此,孙将军只有昂首对天一声长叹!实际上,新38师都是在为第5军流血流汗,所以孙将军后来才说:“在一九四二年五、六月间,缅北国军撤退当时,我率新三十八师曾三次援助新二十二师廖师长之脱险,一是在温藻,二是在卡萨,为该师苦战断后,三是在野人山……”

56日,刘放吾率领113团先头部队一路步行抵达卡萨,此地情况复杂,且局势混乱,爆炸声震耳欲聋,此起彼落,熊熊火光直冲云天,望之俨然大有如临阵之势。面临此境,先头部队着力加强搜索,但未发现敌情,遂立即沿伊洛瓦底江岸占领阵地,构筑工事,严密实施警戒。杜聿明于7日晚7点曾来此视察防务,对该团表示满意。当时占领八莫和密支那的日军正在向西挺进,准备和从仁安羌北进的33师团会师,好使它预定的钳形攻势迅速地结合成功,最终把远征军压迫在印缅交界的山岳地带围困起来。齐学启便在随后不久奉命赶到卡萨前线进行指挥,但实际上因为113团经仁安羌一战牺牲较大,单独行动的危险系数较高;不过孙立人将军当时的考虑应该就是基于113团的不利形势,本打算让该团率先靠拢第5军主力以为后援,但不想第5军却被杜聿明带进了深沟里,113团也只好自择生路。

当时盟军的处境已经非常不利,日军采取双重的钳形攻势,兵分四路向北挺进;如果日军的战略企图得以达成,那么盟军就被装进了缅甸这个大口袋。

日军的内钳为:其中一路(33师团)沿着新38师退却路线进占色格,继而一路围追不舍;中路(18师团)由同古攻陷曼德勒和曼打牙,直驱新喀。外钳为:东路(56师团)由棠吉攻陷腊戍,进攻八莫和密支那,试图切断国军的归路;西路(55师团)沿着清德温江侵入卡内瓦,试图截断英军归路。大概是因为第55师团在同古战役中伤亡较重,所以改而前往西路围堵战力较差的英军,中路攻坚的重要任务就交由了一向勇猛善战、攻无不克的第18师团。

孙立人将军大致判断出了日军的险恶意图,对此非常着急,他于53日凌晨4点,不顾沿途可能出现的日军袭扰部队带来的危险,由钟山少校驾车、在两位卫士的护卫下,从色格匆忙赶到依马,把当时的敌我态势向亚历山大做了汇报,孙将军请求英军配属给自己一部分炮兵和几辆坦克车,这样自己就可以新38师全部兵力先同侵入卡内瓦的日军55师团进行决战,把这支战力较弱的日军左钳斩断,然后盟军再从容部署、安全退出缅甸。

亚历山大对孙的建议虽然十分赞赏,但他指出,英军已奉命撤往印度,不便再采取攻击行动,而且山炮和坦克都已经后撤,一无汽油,二无补给,已不堪再战。孙将军一再请求,但终遭婉辞谢绝。如果没有这些重装备,那么只有轻武器的新38师就很难同占据火力优势的日军进行决战,孙立人对此深感无奈,最后与亚历山大握手,无心说出了一句道别的话:“伦敦再见!”大意可能是讽刺胆小怯战的英军最后会丢得只剩本土,不过亚历山大不久就离开了印缅战场,从此没有再回来,两人再见时已经是三年后的意大利。

亚历山大的逃跑主义立即招致沉重打击,由于在卡内瓦被日军切断归路,那些英军的大炮、坦克和辎重车最后全部被遗弃在清德温江东岸,成了日军的战利品,而缺乏重装备、执行殿后任务的孙部也因此陷入苦战。

 

 

【杜聿明】 


 No.6 最坏的不归路

 

由于连夜赶路,钟山少校已极为疲惫,结果在归途中把车开进了河里,幸好河水不深,车子也没有损坏,费尽周折才赶回去。当时表面上是英军和国军相互掩护撤退,但实际上是国军掩护英军撤退,英军只顾在前面逃,令新38师几乎陷于孤立。面对几近被打散的危险,孙将军最初就在全师的最后方压阵,此时他身边只带了两个连执行掩护任务。

一天,孙部在一个村落中与日军遭遇,立即发生激战,上峰要求孙部立即撤退,要他们朝村边一条大河退去。当时河上的大桥已被英军放置了炸药,随时都有可能引爆。由于日军炮火猛烈,被日军拖住的新38师一个连无法渡河,日军援军即将赶到,该连官兵眼看就要陷入重围;为免被日军缠住,英方眼看就要提前炸桥,已经过桥的孙立人怒不可遏,立即用英语怒斥英军指挥官说:“我们救你们于生死之中,你们怎可置我们的安危于不顾呢?”英方还算讲情义,最后只得决定孙部渡河后再行炸桥。为了掩护部队,孙将军亲率一个排在桥头殿后,半个小时后孙部才安全通过,可是此时英方执行炸桥任务的军官已经溜之大吉。

亲历此役的叶英周回忆当时的孙师长道:


在我们一连人通过那座宽约四百公尺的水泥桥时,只见孙将军穿着草绿色军服,马裤扎起呢绑腿,头戴钢盔,脚下踏着皮靴,带着卫士,站在桥头,他一手拿着勃朗宁手枪,一手叉着腰,指挥我们快速通过,在我最后压阵过桥后,孙将军问我,后面是否还有人,我答已无。随后他才下令炸桥,我们部队历尽艰辛,终于顺利撤出。事后其他连队告诉我:孙将军知道英国人不讲道义,恐怕会牺牲我们一连人,所以他亲自站在桥上,英军不敢牺牲中国的指挥官孙将军,我们这一连人才能安全撤出。【转引自《百战军魂》,第147页】


58日上午,中国远征军长官司令部在英多的一个小火车站内召开军事会议,史迪威、罗卓英、杜聿明、孙立人、廖耀湘等高级将领出席。

这时日军已经抢先占领了密支那,国军原来设想的退路已被切断,会上讨论了国军新的撤退计划。罗卓英宣布:“本司令部决定从这里西撤至印度的因帕尔(英帕尔)。”说完,罗就和史迪威走了。这时长官部只有一个宪兵营,实际上大军尤其是第5军的指挥权掌握在杜聿明手里,罗卓英和史迪威显然是要杜看着办罢了。

杜聿明在会议上强调,由于新38师擅自离开曼德勒开往仁安羌地区,导致远征军防线被拉长,以致令日军有机可乘。这种委过于人的说辞无非是想给自己找点底气,以便于转嫁危险,也可以让孙部乖乖地“立功赎罪”,继续执行最危险的殿后任务。杜聿明说完后,只是简单地看了看军用地图,未多加考虑,就匆忙下了一个极其重要的决定:“军以迅速脱离敌人为目的,即改沿曼德勒密支那铁路以西地区,径向孟关、大洛(打洛)之线转进”,也就是要所属各部队分路向西北撤退,经缅北野人山,到达缅北的葡萄(地名)国境,穿越高黎贡山回到云南。

看起来杜聿明的选择无非是多走几百里路,脱离日军的纠缠后转个大圈子就可以回国;可是事实上根本不像杜想得那么简单,远非他在地图上划一条线、憋足一口气后就可以轻易逾越。若说别人对野人山地区的情况不了解,尚属情有可原,但杜聿明却实在不应该。早在19412月时,中国政府应英国政府之邀,派出了由军委会办公厅主任商震为团长、军令部次长林蔚为副团长,杜聿明、候腾等高级将领为团员的中国缅、印、马军事考察团,他们在缅甸、印度、马来亚三国进行了为期100天的军事考察,于6月提出了长达30余万字的《中国缅印马军事考察团报告书》,详尽分析了东南亚地区敌、我、友的力量对比、战局发展趋势,对敌情判断、作战指导、兵力部署等提出了充分建议。

杜聿明就是上述报告书的主要起草人,按理说他应该较为了解野人山地区的凶险,可是他一味追求所谓国格,或者说惧怕英方暗算,对国军撤入印度这一选项根本不予考虑。不过就像1935年间唐生智率团考察金山卫一样,唐得出的结论是此地不适宜日军大规模登陆,但两年后事实粉碎了这一结论——大概洋洋洒洒的《中国缅印马军事考察团报告书》也充斥了一些国府要员的颟顸无能,而且囿于学识,不难想见其水平;正如史迪威在小结一次缅战失败的原因时,就提到有关地理情报错误很多,许多地方明明标着有路,到了那里却找不到路。从这些地方,都可看出国府大员们平时做事之马虎,关键时刻必然要误国误己。

但对于孙立人而言,他作为一个负责任的军事领导人,对于野人山地区的概括已经大致知悉,他是断然不会考虑把一支大军投入这种兵家绝地的。而且孙将军也认为,要想回国的话也可以杀出一条血路来,根本没有必要自蹈死地。此时杜手边掌握着包括新38师、新22师、96师、200师在内的四个师的精锐部队,因此孙建议应该集中这些主力部队,乘日军立足未稳之际实行强攻,夺回密支那、八莫,循着中缅路一面打一面退,打开归国的通路。

罗卓英指出:印度方向没有敌军,背靠印度可以避免国军四面受敌的处境。孙将军也支持罗长官的这一主张,为此他又进一步指出:敌军的双重钳形攻势的主力是东边的两双钳,最东边一路敌军当时已逼近中国边城腾冲,很可能长驱直入进入我国云南的怒江河谷一带,因为怒江河谷里尽是难民和败兵,难以扼守,如此一来即使可以翻越高黎贡山,也会被日军挡住去路,困在横断山脉里。从卡萨方向正朝西猛攻的敌第55师团又随时可能切断国军的去路,把国军包围消灭。从军事态势分析,如前所述,往北撤退危险性极大;再从地理环境上看,诸葛亮在《出师表》上就写着“五月渡泸,深入不毛”,就是说我国云南省怒江边城泸水以西都是瘴疠遍地、杳无人烟的不毛之地,大军进入这样的绝地,岂能生存?因此说暂时退入印度也未尝不是一个好的选项【参见薛庆煜《孙立人将军传》第59】。

显然当时日军在密支那、八莫地区的部队很少,实际上密支那、孟拱一带最多也只有日军两个联队七八千人,力量十分有限,而杜聿明手上的力量足以对付日军一个师团,其中第5军直属部队约有1.5万人、新22师有6000余人、第200师有7000余人、第96师有5000余人、新38师约4500人,何况第5军还拥有近百辆战车以及各种重型火炮。若是杜能够下定决心强行突围,断然不至于落到一种最差的境地(只是对于新38师而言回国并非最佳选项)。可是杜聿明畏首畏尾,他晓得兵精器良的第5军是蒋委员长的心头肉,所以不希望部队因同日军硬拼而伤亡过重,以免回国不好交差——抗战对于蒋介石来说,保存军力尤其是嫡系的力量是第一位的,而打击敌人只是第二位的——当然这也是中国内部纷乱的特殊国情决定的,杜作为校长的好学生自然明白此中深意。而且当时杜被日军的迅猛攻势吓得有些手足无措,以至于高估了密支那地区的日军,因此他毅然拒绝了孙的建议,最终踏上了那条最坏的不归之路!

凭借最起码的军事、地理常识,孙立人将军深知密支那以西、以北皆是暗无天日的野人山热带丛林,当地纵横千里、渺无人烟,就是不算蛇虫蝗蚁的可怕,单说给养的困难,也是难以逾越的障碍。何况前面数万大军席卷而过,新38师如果再跟随通过,恐怕连野菜和树皮也没得吃;此时孙部距离中缅边境尚有千里之遥,但距离印度还有三百里,因此孙向杜建议,新38师不妨先撤往印度,经喜马拉雅山南麓的大吉岭,再假道康藏地区回国。杜聿明不允,经过一番力争,孙请求杜准许新38师在任务达成后可以相机自由选择归国路径,杜对此不置可否,终以不悦之态宣布散会。

孙的力争挽救了新38师,杜的无能却葬送了国军精锐,包括像廖耀湘这样的所谓猛将,在关键时刻也显示了他的平庸。当时廖耀湘也向杜聿明提出:“钧座,日军经过千余里的长途奔袭,马乏人困,我们中国远征军有四个主力师和直属部队六万余人。我们不如集中绝对优势兵力拼死一战,或许能突出重围求得生路。”【严农《廖耀湘与蒋介石》,第45】可惜面对这种乱命,廖却没有做出真正有效的抵制,大概也在于他对野人山地区的某种无知。

将帅无能,累死三军,抗战史上最为悲惨的一页,就这样被杜聿明这个为蒋介石所过度使用的“民族罪人”翻开了。

 

  


 

            第六章、壮行千里奔印度

 

 

 No.1 狼群中的转战

 

撤退转进的命运已经不可逆转,虽然新38师全体官兵对杜聿明的偏私愤愤不平,但孙立人回到师部后立即召集了一次全师官佐训话。

孙将军以化被动为主动的精神,开导大家说:“就军事心理方面讲,我们绝不可存撤退的心理,但在军事应用方面,我们不能不学习撤退的战术。一个部队攻城占领消灭敌人是胜利,而在撤退时保存自己的实力,不遭溃败,也是胜利。当一个部队在整个大的战略上必须做撤退时,如果有良好的撤退战术,安全达成撤退任务,这同攻占城池是同样的胜利,甚至还远胜于代价很大所得很少的攻占城池的胜利……因此,我们军队不可不学习撤退的战术。现在我们奉命掩护国军撤退,这一任务,是我们花钱和求情也弄不来的机会,我们要勇敢的接受这项挑战,要虚心从撤退中获取宝贵的经验。”

此时英军已经远去,孙立人指挥全师主力掩护国军由色格向北转进,同时令陈鸣人率112团断后,一面堵截尾追的日军,一面收容落伍及伤病官兵,且战且走。58日,国军主力已经安全通过温藻(又作“文多”,在英多西南方约百里处),新38师也陆续到达。

当部队退到实阶渡口时,官兵看到孙师长一个人独坐在附近一株大树下,身边仅有一支左轮手枪和一个水壶。在这种关键时刻,他来看守过江的轮渡,等候部队过江。当时敌人的第五纵队非常猖獗,敌人的飞机一批又一批地在上空盘旋扫射,孙将军担心部队遭受不测的损失,因此前来亲自安排全师官兵渡河,直到晚上十点多钟,他才乘坐最后一只船过江。

10日,孙立人率领114团和师直属部队到达米咱,准备相机支援113团在卡萨的作战。但此时他们却得到了八莫、密支那已被日军占领的消息,由此判明日军已经完成了他们的双重钳形攻势部署;与此同时,又相继传来了113团在卡萨苦战和112团被困于温藻的消息。其中112团在11日拂晓发来的电报称:“尾追之敌约一个联队之众(4000人左右),附有坦克8辆、炮8门,于10日下午2时大举来攻,迄晚我被包围,形势急迫……”

参谋团团长林蔚此前给蒋委员长发报,称“查八莫至密支那道卡车不能行驶,其到达密支那敌想系机踏车及骑兵等之混合队”,杜聿明部可以轻易攻下。这显然是低估了敌人,所以仅派出一个113团去往卡萨进行阻敌任务,而除新3896师外,其他主要部队皆过于反应迟缓,后来英军迅速撤走了,致使铁路没法全部接管,而113团终遭日军大部队围困。

113团在9日下午5时开始与敌人发生战斗,7时许敌军以各种火炮向113团沿江阵地猛烈轰击,随后以汽艇运输大部队强渡伊洛瓦底江,企图迫使我军撤离;当晚9时到11时战斗最为激烈,因113团缺乏重武器,故而在敌军强大火力打击下伤亡较重。当时113团的300多名伤员都随团行动,如果说新38师是一支孤军的话,那113团更可谓孤军中的孤军,为了指导该团相机行事,孙将军便派齐副师长前往卡萨,齐学启于此时到达团指挥所并巡视了敌我状况后,向刘团略示机宜一番,继而又受孙师长之命率领受伤官兵后撤;晚12时战况趋于沉寂,113团怀疑敌军将展开迂回包围行动,为避免出现这种情况,该团特向孙师长请示,孙电示向英多、旁滨方向撤退。此时第5军配属给113团的一个炮兵连也已先行撤退,113团便于10日凌晨2点开始向英多方向逐步撤退。

在这种严峻的局势下,孙立人认为如果不能出奇制胜,那么就有遭受重创乃至全军覆没的危险,真正考验其天才的时刻又一次到来了!如何才能够绝处逢生呢?所谓“幸生不生,必死不死”,经过一番缜密的思考,孙将军料定日军急于追击必定后防空虚,如果一味撤退也不可能跑得过日军的汽车轮子,因此他决定反其道而行之,出其不意地杀敌人一个回马枪。

孙立人将军于是挥师星夜兼程返回温藻,先行救出112团。此时已经是11日拂晓,远处敌人隆隆的坦克声正由远及近。孙将军立即跳下自己的战马,领着尖兵连跑步前进占领温藻车站南头西侧的高地,同时他命令全师主力上山,避开道路、村庄向西前进,对敌人进行伏击战。日军开来后,其部分坦克被我军的集束手榴弹炸毁了履带,在孙部的迅猛打击下,这股日军顿时一片惊慌失措,他们只有五辆轻型坦克,力量有限,以为大批盟军来援,当即吓得掉头逃跑。被包围在附近的112团闻听到了枪炮声,精神为之振奋,立即发起猛攻,令日军陷入了内外夹击之中,经过一个昼夜的激烈战斗,112团安全出围。两部汇合后查勘,发现毙敌有800多人、击毁坦克3辆。

13日拂晓,日军又集结大部兵力向孙部左翼的112团第一营第三连猛攻,把温藻通向八莫、腊戍的交通线完全截断,这也就意味着师主力与113团的联系被切断。孤军奋战的新38师此时已经给养短缺,缅甸的雨季又将来临,因此向国内转进已无可能,于是孙立人毅然决定从温藻折向西北山区丛林内行进,同时命令在卡萨战斗的113团西撤来会。

在这次撤退行动中,孙立人的军事创造力被大大激发出来,其战法愈加灵活而主动:有时掘好战壕,布好阵地,待敌人来攻;有时埋伏奇兵,给追敌来一次偷袭;有时故布疑兵,让敌人不敢深入穷追;有时先找敌人打一阵,再向后退,好像与敌人在玩捉迷藏游戏;或故布疑阵,让小部队打着新38师旗号去迷惑敌人,令敌人莫知所终。

当部队行进至温藻西北几十里外的品列库时,113团还不见一点踪影,派车子去接齐副师长的人也没有消息。在此试着苦等一天后,眼见情势十分危急,日军随时都有可能截断孙部退往印度的去路,只得忍痛离开。由于敌人的机械化优势,在汽车、火车、装甲车的帮助下,公路、铁路大多已被日军控制,就算干道上没有日军也容易成为日本空军的打击目标。

孙立人有鉴于此,决定不再沿公路撤退,以免遭到敌人的围击,因此他下令部队转入深山,在丛林、河湾、山谷的曲幽小径中寻觅一条出路。当时部队被分为三个纵队,第一路纵队主要是师直属队一部和112团主力,由师参谋处长张炳言和陈鸣人团长率领;第二路纵队主要是师直属队一部和114团(欠一营)主力,由孙立人师长和李鸿团长率领;第三路纵队是一小股人马,负担殿后任务,转进时掩护师主力,每隔一小时就要用无线电联络一次,如果发现另有正确撤退方向、道路时,就立即互相报告。

就两路主力纵队所实行的“两线交叉搜索法”,时为112团第一营第三连排长的杨一立介绍说:


两路纵队已经正向西面方向撤退,在森林内走了不到两公里路程时,师部参谋处情报队长葛士珩少校及情报员,火速回到第一纵队右侧,以击出三声枪响向第一纵队联络:表示已经找到可行的前进道路,纵队立即暂停,等半个钟头,两个纵队又复回建制。经师长孙立人将军召集营长以上军官,详细核对葛队长的报告与地图,决定可走的路线。但是过了半个小时,又回到原处。接着,由情报队长走在前面,加上搜索组的官兵及后面的联络人员,接着是第一一四团李团长率团走在前面,师部跟在中间,我们第一一二团后卫。

……就在这个时候,葛队长发现河边有人常走过之处,立即传话给先头部队,折回改沿发现的山路走。《孙立人上将专案追踪访谈录》,第222

 

由于很多地区人迹罕至,加上深夜看不清路途,为了避免部队前后失去联络,士兵们只得用绑腿或绳索前后牵连,鱼贯行进于途。

由于森林广漠无际,缺乏向导的孙部人马顿时陷入迷途的绝境;正在官兵们一筹莫展之际,英军联络官马丁中校带着几个缅甸人找到了孙立人,其中一个缅甸人正是这片森林的管理主任。在向导的帮助下,孙部终于成功走出大森林。

516日新38师到达刊帝,此地是缅北的一个大城镇,部队在此停驻扎营,也方便购买给养,但是孙师长不许部队进入刊帝市镇内,以免暴露行迹。在这里,孙立人使用无线电联系中国远征军司令部及张轸军长,可惜一整天都联系不上;后来又联系重庆的军委会,说明向印度转进的缘由,可惜也未得到回复。彻夜难眠的孙将军内心难安,他身负全师官兵的性命安危,不能不再向史迪威请示可否允准新38师前往印度,这一次总算得到了答复,史迪威同意孙将军的决定。

循着沿途的脚印和纸屑,在几个缅甸土著的引领下,孙部再次出发,部队行进在两边都是悬崖峭壁的山谷中间,幸好当时还没有到雨季,所以山谷间的河流不是很深,浅的地方不过没膝,深的地方也只淹到腹部。当时官兵们实在疲困不堪,勉强打起精神在河里走了一天一夜。待到上岸时,官兵们的脚虽然被泡得肿胀起来,孙将军的靴子也被甩掉一只,但大家还是庆幸雨季没早来几天,为此都嘻嘻哈哈地互相道贺。

为了防止敌人追踪,孙将军要大家掩藏好踪迹,不要乱丢垃圾。每到达大休息及宿营之地点,师特务连、团特务排须严密巡逻,遇有攫取民众财物之官兵,应即就地枪决,以正军纪(第5军在缅北出现了很多抢劫行为)。此时,最好的运输工具是牛车,友军的牛车上装载的是枪支、银卢币这些关键时刻不能保命的东西,而孙部装载的却是面粉、牛奶和药品;黄牛也是动物蛋白质的来源,所以孙将军在转进途中要求各连以上(师司令部同)至少均应购带黄牛两头,沿途也不易雇佣到挑夫,所以部队也须设法多雇佣挑夫。在这种艰辛的跋涉中,孙立人平时对官兵们的严格训练见出了可贵的成效,所以官兵们都能够背着背包和枪支跋涉行进。

在自品列库向旁滨撤退的途中,孙将军派出联络官钟山率领特务连一个排、工兵一个连及辎重营殿后,沿途收容伤患落伍官兵。他们先后收容到兵站人员36人、汽车暂编连官兵74人,另有英军医疗队的印度官兵8人。这支医疗小分队由一位断腿的印度中校医官带领,及至到达印度后,大家才得知,原来这位被新38师兄弟们背到目的地的中校,竟然是锡金国王的第三王子!此人在依乌撤退时因为错车时不慎把小腿撞断,所以才掉了队。1942年圣诞节,这位王子曾特邀孙立人将军前往大吉岭的雪景园游玩,以作为对恩人的酬谢;此行中孙将军受到了锡金国王的特别礼遇,受邀成为锡金国的荣誉国民。

18日这天,主力部队又走到了一座拥有五家房屋的喀钦族村,据他们说,自西塘至塔武途中,有随同英军撤退的几万难民,这些难民沿途病死饿死不计其数,因此最好不要继续沿江南行,可以选择从山林小道向西通至塔武公路,这样就不会被日军发觉。他们还愿意供给四头大象,让不能走路的人骑用,每头大象可以载负四人。

18日下午6点,部队行进到了清德温江东岸的旁滨,日军的浅水炮舰和汽艇正在溯江而上,旁滨附近也充满了敌探和缅奸(即缅甸亲日间谍)。此时前临大水,后有追兵,官兵们都出了一把汗。孙立人决定马上渡江,因此要部队立即准备木筏、竹排,但为了稳住敌人,他便与当地县长虚与委蛇,扬言要在此布防,并派出一连人虚筑工事,故作长久驻防的姿态,以迟滞追兵,震慑当地敌探和缅奸的蠢动。但是部队的主力却马不停蹄地展开行动,趁着黑夜一口气渡过了大江。但是在孙将军本人过河后还不到一刻钟,对岸便枪声大作,刚才的老百姓都一律换上白衣跟日军的便衣队混合起来,向我掩护渡河的部队袭击,幸而孙将军事先已有周密的戒备,部队渡河迅速,不然全师便将混乱不堪。

19日上午11时左右,日军追兵500余人、便衣队200余人带着两门速射炮追到了旁滨,与掩护渡河的殿后部队112团梁砥柱营展开激战,恰巧工兵营及时赶到,对日军展开两面夹击。日军自跟踪追击以来,一直未遇到有力抵抗,因此难免轻敌。此番日军再次领教了新38师的厉害,殿后部队于当天下午1点左右终将这股日军击退,打死打伤日军约百余人;因为辎重营尚未赶到,梁营继续坚守在江边的工事里,20日上午11时,昨天被击退的那股日军卷土重来,经过三个小时的激战,日军再次被击退,不仅又打死打伤日军约百余人,还救出了被俘的第5军及英军官兵30多人。其后梁营得知辎重营已由他处渡江,适逢大雨滂沱,借着大雨的掩护,梁营得以从容渡江。

22日在唐海附近,梁营又遭遇一股约700余人的日军武装,结果再次将日军击退。27日,梁营同辎重营、工兵营在印度境内的英帕尔东南约30公里的普拉村,与师主力成功会师。

 

清德温江自西塘北上至河马林这一段流域,东岸平原较大,西岸就紧靠着峻壁般的野人山和秦岭。这条山脉自西藏的力马南延至孟加拉湾,把缅甸和印度隔开。北部山区称为“野人山”,中部山区称“秦岭”,南部山区称为“阿拉开群峰”。

秦岭山区原则上应是中国领域,因地名仍为中国单音,人种亦为滇藏族群。在军事地图上标示野人山和秦岭的分水岭的一条棱线,孙立人将军在品列库转进时,大概是因印度系《西游记》里所指的“西天极乐世界”、佛祖所居之地,所以给它取名为“西天界”,这样既通俗易懂,也是对官兵的一种精神鼓舞。孙将军再三告诉官兵们说,大家攀越到“西天界”,就可以安全到达印度了。

从旁滨向印度的转进过程中,好多是连峰峭壁、荒无人烟的疫病流行地区,这里蚂蝗、蚊虫、毒蛇、瘟疫肆虐,因此孙将军事先要求官兵们尽量携带弹药、给养及药品,其他物品可以适量丢弃。因此官兵们既无乏粮之忧,所携带的药品也医好了好多伤患官兵。由于沿途毒物流布,因此孙立人严禁部下饮用生水,违令者杀无赦,他解释说:“因为那时有追兵,又没有担架,如果病了既不能抬着走,只有丢落下等候死亡,我因为不忍看到弟兄疾病呻吟、而又忍心抛弃的惨状,与其看着他受苦而死,何如一枪痛快的打死,反而干脆,因此才定下严厉的规矩”【《统驭学初稿》,《中国军魂:孙立人将军凤山练军实录》第410】,最终只有一名炊事兵因偷喝生水而暴毙。

后来在第二次缅战中,同样是全师身处各种流行病和瘴疫的流行之地,却从未发生过部队感染过任何传染病之事,对此军医出身的薛庆煜(19132002)指出:“作为一位军医的我,深深感到这首先应归功于新三十八师有一位崇信科学,也很懂得医学常识高度重视防疫工作的师长。若没有孙将军这样一位主官大力倡导防疫,仅靠军医的努力是绝对办不到的。孙将军不但在军事上是位天才,在部队的防疫工作上也同样是位行家里手。”【薛庆煜《孙立人将军传》,第63

在这一路上,由缅甸逃亡印度的华侨成千上万,沿途络绎不绝。因为严酷的自然环境,他们其中有很多人疲病交加,狼狈不堪,官兵们只好把自己有限的饮水和粮食分给那些最需要的难民。有一位难民孕妇,因为实在病痛得无法忍受,所以多次跳入水沟寻死,经官兵们及时施以援手,才被救下;还有一位七十多的老太婆,饿得不能动,兄弟们只好背着她走。孙立人深感英国不管华侨的生死,印度人欺侮华侨,缅甸仇杀华侨,而华侨又得不到祖国的保护,因此在他率部抵达印度之后,即将蒋委员长在曼德勒发给他宣抚慰劳所剩下的三千多卢比盾,用于救助这些寄人篱下的难民。

就是在部队刚刚进入印度国境的时候,不期传来了齐学启副师长失踪的消息,孙将军自不必说,李鸿团长闻此噩耗也泪如雨下,乃集合全团官兵于国境线上,面向缅甸的崇山峻岭,令全团士兵向天鸣枪十二响,以示哀悼。致哀结束后,李鸿突然向天大喊道:“缅甸,你记着,我们会回来的!”团里恰好有一位石匠出身的士兵,他走出队列向团长建议把这话写下来后由自己刻到缅甸的山上去,以作为天地共同的见证。李鸿应其请,挥笔写下了这一中国军人的誓言,那位士兵便爬到一处显眼的山坡上,用刺刀在一块巨石上把李鸿的题字刻了上去,然后用石灰水涂到上面。当全师官兵经过这里时,都相继看到了这一阳光闪耀的石刻誓言,大家无不注目仰视,有些官兵也会跟着一起大喊:“我们会回来的!”

527日,除113团在卡萨因战斗暂时失去联络外,新38师主力部队经过艰难跋涉,官兵们最终都到达了印度境内的英帕尔东南的普拉村。英帕尔前哨驻军系此前在仁安羌被孙部解救出的英缅第1师第三旅,该旅旅长威廉准将闻听孙部到来,特意前往迎接。

次日,热带雨季开始发威,大雨倾盆而下,官兵们无不举额称庆,也更由衷感念师长的出色指挥、处置得当,其英明决断真有如诸葛孔明一般神妙!当然,部队的出色素质,也离不开孙师长平日里对大家的严格训练,本来撤退就是一桩难事,何况还是在这种特殊环境中,非训练有素、指挥得当的部队是很难完成的。

当代最具权威的西方现代军事史家罗慕斯与沙德兰合著的《中缅印战史》一书中,认为第一次缅甸战役中盟军唯一的胜利,应归功于孙立人将军(200师只是跟日军打了一个较大规模的消耗战)——因为新38师不但暂时击退了日军,还援救了被敌人围追得狼狈不堪的盟军,且不时地停下来进行抵抗,最后军容整肃、锐气不减的到达印度,实为一种“英雄的壮举”【转引自刘馥《中国现代军事史》,见沈克勤《孙立人传》,第174】。

19439月美国总统罗斯福在给孙立人颁授丰功勋章时,其颂词也强调了这一点:


中国孙立人中将于1942年缅甸战役,在艰辛环境中建立辉煌战绩。仁安羌一役孙将军以卓越之指挥击灭强敌,解放英军第一师之围,免被歼灭。后复掩护盟军撤退,于千苦万难中,从容殿后,转战经月,至印后犹复军容整肃,不减锐气,尤为难能可贵。其智勇兼备,将略超人之处,实足为盟军楷模。转引自薛庆煜《孙立人将军传》,第72


当然,即使是作为一次撤退战的价值,不仅是像孙立人事先说的那样积累了一种撤退战的经验,也主要是经过这次撤退,增加了大家对缅北地区尤其是野人山环境的经验认识,对于未来的反攻作战,自然是意义重大。

 

 


  

  No.2 刘团的史诗

 

38师因为事先没有获得英国驻印当局的许可,虽属同盟国军队,英国驻印边防部队仍要执行国际惯例,先把中国军队解除武装,暂时予以收容。

当时孙立人将军尚不知道英国当局的意向,他自己决心带领部队“由印度边境,转往大吉岭,经康藏回国,绝不卑躬求人,有辱国体”,所以他一面命部队严阵以待,一面派出联络人员去向英方交涉,要求提供补给,借道回国。同时,孙将军还警告英国驻印边防军不得采取任何无理行动,否则就要和对方拼命。

38师进入印度的消息,传到了英国东方警备军军团长艾尔文将军的司令部时,他依据英军在撤退时的狼狈不堪的处境,料定孙部一定也是溃不成军,他担心这支国军退到印度境内后,一定会因军纪废弛而扰乱地方秩序,恰巧一群惊慌失措的难民又来报告说中国军队已经成为一群暴徒,因此艾尔文将军便想将新38师缴械,于是便向英国驻印度统帅魏菲尔上将请示。

此时亚历山大将军正在德里听说此事后,马上去求见魏菲尔。亚历山大指出认为此举不仅不妥当,且应该按照英军待遇好生安置,在阐述理由时,亚历山大又把仁安羌的光辉事迹向魏菲尔上将报告了一番。斯利姆当时正在英帕尔养病,他也主张要对孙部以礼相待,而且他已经注意到新38师经过千里转战依然斗志旺盛,强行缴械也是行不通的,所以他建议艾尔文亲自去孙部走一趟,感受一下现地情形后再作进一步处置。

艾尔文接受了斯利姆的建议,于是通知孙立人将军做好准备。529日上午10点,艾尔文一行威风十足地来到新38师的临时驻地,在举行阅兵分列式表演时,艾尔文眼见严整的步伍、明亮的枪支,后来他又发现部队的内务也相当整洁,完全看不出是一支刚从缅甸撤退下来的部队,除了因长途行军鞋袜、服装略显破旧外,倒更像是一支新投入战场的生力军。最后他又参观了附近山上的战备情况,不禁对孙将军感叹道:“你的部队是我见过的部队中最出色的一支劲旅!要让部队好好向新三十八师学习!”从此,英、印军民都对新38师表示敬慕和爱戴,这是中国军队首次在印度宣扬了国威,一洗鸦片战争以来中国军队所蒙受的耻辱。

艾尔文表示提供补给毫无问题,但他请孙部协助英军防守印度,归英方暂时节制,孙立人于是有礼有节地回答说:“我军到此,英方以盟军相待,愿意提供给养,本人甚为感激。惟依照同盟军租借法案的规定,我国亦会偿还。我是中国军人,接受中国政府的命令。贵国政府需要我们做什么,请直接向我国政府提出,由我国政府下令给我,我一定遵令,但你无权指挥我国军队。”

艾尔文对孙将军的这番回答更表钦佩,次日他便通知孙:撤退来到印度的中国军队,将受到同盟军的待遇,暂时按照驻在缅甸时的补给标准,由英方供给粮食、燃料及药物等日用品,官兵津贴将按照缅甸英军总部与中国军事委员会所商定的数额,加倍发给。

此后,便是一车又一车的补给品如期送来,包括了白米面包、猪牛鸡肉、罐头蔬菜、啤酒香烟、军服毛毯、汽油饲料、医药及卫生材料等。这种敬重与礼遇,显然是新38师由于自己的优异表现争取来的,它也为后来相继入印的中国军队开创了一个良好环境。

经过印度各大媒体的报道和渲染,强大的中国军队进驻英帕尔,印度的东方防线更加巩固了,一时间由丢失缅甸带来的人心惶惶的局面也安定了很多。

当时印度的防御状况的确堪忧,孙立人已经注意到英印当局竟然跟英缅当局一样苟且偷安、疏于边防,实在是腐朽不堪。610日,在致蒋委员长的信里,孙将军报告说:“……职部在缅不得已而向印度转进时,理想中以为印度乃英三大子国之一,绝不能如前者之疏于防守,轻易放弃,及抵印境,而事实均出意外,在军事方面者,如清德温江水深流急,右岸皆山,本为印度东陲之天然屏障,而英军竟放弃不守,任敌寇长驱直入,此影响于我军撤退亦非浅鲜。又如印缅交界之山地,均系峻岭重峰,绵亘数百英里,实为险要,然山中小路,到处可进,英军既无工事,又无兵扼守,即间或驻有少数部队,其警戒亦异常疏忽。当职师入印时,英方以为如此天险,我亦通过,均认为神奇而表示惊讶,由此可见其边防疏懈之一般矣!尤足令人寒栗者:此间英军事当局均以雨季到来,行军困难,可资拒敌,其侥幸苟安之心,概可想见。至于政治方面,此地民族复杂,亦无组织,而英人之自尊自大,平日奴役印民,更甚于缅;若一旦有事,安能望其协肋乎?孙子说:‘昔之善战者,先为不胜,以待敌之可胜,不可胜在己,可胜在敌。’又说:‘先立于不败之地,而不失敌之败也。’旨哉斯言。”【转引自薛庆煜《孙立人将军传》,第69

有鉴于此,孙将军原本就不指望同英军一起抗日,只希望稍事休整后尽快回国抗战。若非后来史迪威策划和努力争取,中国驻印军就不会诞生,中印公路和第二次缅战也就不会出现了——这也算孙立人将军及新38师因祸得福,否则在国内一定不会拥有这样好的发展条件!

 

此时,令孙将军始终挂怀的便是与大部队暂时失去了联络的113团(也包括齐学启副师长的下落)。

113团撤退之初,孙立人就做出指示,要刘团尽量避开大路,多走山道小路,争取在旁滨会师,因为旁滨地处清德温江畔,日军必然重兵封锁清德温江各渡口,如果大部队汇合一处更容易通过,但也可以适当考虑在去往旁滨的路上会师。从卡萨撤出时,日军只以小部队尾追,所以此后并无激烈战斗,12日拂晓刘团抵达英多,此时日军的大部队追兵仅有八公里之遥,所以113团加速向品列库前进。刘团向西转移进入山地后,日军随即派出轻快部队跟踪追击,但被刘团伏兵击退。13日午后1时,刘团转进到(英多至温藻铁路之间的)南康车站,又不期与日军遭遇,苦战三四个小时才得以脱离日军,但日军一直尾追纠缠。刘团自仁安羌以来前后苦战二十余日,官兵不得休息,此时已经疲劳至极,而且弹药即将耗尽,不能恋战,因此转入了孟放大山,辛苦辗转于丛林河谷之间,以求摆脱日军的封锁线。

15日下午5时,在班毛克(邦毛克)南十几公里处,刘团便衣侦察组击溃了一队日军骑兵,当晚趁着黑夜刘团安全通过了班毛克。17日在前往他易康途中时,遭到日军飞机的轰炸、扫射,但无甚损伤;不久抵达好要,以一昼夜急行军爬过上百里的满根大山,途中虽水粮缺乏,但官兵精神士气尤倍于前。20日上午11时,刘团先头部队于他阳东面附近地区与日军遭遇,很快便将日军击退;当晚全团准备由他阳夜渡,不想上午的枪炮声吸引来了日军的主力部队,由旁滨沿河北上的约一个联队的日军抢先占据了他阳,在随后一个小时的激战中,刘团虽无多大伤亡,但却被俘去一名搜索兵,刘团因药品、弹药及给养的严重匮乏,不敢与优势敌军久战,乃于当晚秘密脱离敌人,北向南先庆渡口前进。22日下午5时,部队抵达南先庆,但也因日军占据了渡口,以致无法渡河,为利用日军夜间不敢追击的弱点,刘团于是采取夜间行军、白天设伏等待的方式,于23日抵达海宁,24日抵达荷马林【此处参考了刘放吾本人撰写的战报,其中提到的地名及准确位置很难核实。如揭钧教授在博客里所指出:“(南先庆)这个地方应该在霍姆琳(荷马林)(Homalin)北面,但是我们探索队这次到霍姆琳,已经很少人知道南先庆在哪里。还有其他说法,老实说,在那深山野岭摸索,很多时候我们自己也搞不清楚,总而言之,这是一个非常艰苦的行动。”】。

22日伺机渡河未果的情况下,因为一个不慎,竟将电台掉进河里,捞起后已遭损坏,由此与师部暂时失去了联络,全团官兵们为此焦急万分。经过一番抢修,24日电台才得以修复,在与师部联络时刘放吾特意询问第5军的位置,孙立人据此认为刘已失去胜利信心而想靠近大部队,他心知野人山乃是绝地,万万不可到那里送死;刘放吾又请示部队可否化整为零、各觅生路,孙将军认为部队分散后便毫无力量,加以全团只有一张地图,因此急电制止刘团。刘经过与连长以上军官讨论,再次请示可否向北转进,孙又急电道:“北走为死路,可速向南撤少许路程,再急速回头西撤,必能减少阻碍。因为我军撤离,敌人尾追,已成为与敌人竞走之势。如果突然折向南撤,敌仍北追,必能与敌距离拉开,然后速向西撤,自然能从空隙中平安渡江。”大概正是基于这种关键时刻的动摇,致使孙将军以后便不再重用刘放吾。

刘团只得依照师长指示向南、向东转进,此时日军的追击行动更加急迫,刘团于2526日深夜相继渡过南安普雁等据点,虽数次与敌人遭遇,但均毫发无损地通过了。27日下午,刘团悉数由明开英徒步渡过乌有河,进而向沿途缅民扬言取道野人山、密支那回国,日军追兵果然被引向了北面。正是在这种往来穿梭之中,刘团收容了很多落伍的友军及华侨,壮大了自己的力量。28日夜,刘团以迅速而秘密的行动返回乌有河向南转进,以两夜的强行军走过了上百公里的路程,虽然又多次被敌军袭击,但依然无甚损伤。部队最终决定在海宁、南先庆之间乘机强渡清德温江,成功成仁、在所不计,并上报师部。

530日上午,刘团抵达南先庆以东森林地带,此地竹子很多,于是部队砍伐竹子做筏,乘着夜色分批渡过了清德温江;不过第二营机枪连因竹筏被激流冲翻,导致数挺重机枪遗落水中,官兵也被冲走十多人。61日黎明,日军已经追踪至刘团渡河地点,于是全团官兵不顾饥寒疲惫,穿上尚未晾干的衣服就向印缅山区进发;部队走在光秃的茅山道,“无树荫,又缺水,正值炎暑夏天,烈日当空,日晒夜露,饥渴交迫,赤痢流行,死亡载道,腐尸遍途,尤以老弱妇孺为甚,惨不忍睹。”【《缅甸之战——随孙立人刘放吾将军远征纪实》,第37

经过长达八公里蜿蜒曲折的茅山死亡道,最终爬上了标高四千多英尺(合1200多米)的山巅“西天界”。正如孙将军所指出的,只要攀越西天界,就等于安全抵达印度了。因此刘团官兵们放松精神之际,不禁极目西望——只见青翠林海无涯,日落霞光连天,大放异彩!

摆脱了日军追踪的官兵们心情大好,与大部队汇合的前景分明已在眼前。部队继续向北走上印度国境的崇山峻岭中,由于一路上风餐露宿,官兵们大多得病,因行走困难,尤其是自62日开始大雨不断,直到68日才走到英帕尔英军营区附近。孙师长亲率吉普车队,携带着药品和粮食前来迎接大伙,手足兄弟们彼此见面,恍如隔世,一时喜从天降、鼓舞狂欢起来。

不过却也有不和谐的一面:当时刘放吾因积劳成疾,由担架抬着,当他见到师长后,高兴得立即挣扎坐起,但不料孙将军却劈头甩下一句不满的话:“你懵了头,为什么跑不出来?”没有嘉勉,没有安慰,见到亲人的喜悦,顿时化为钻心的刺痛,刘于是回答说:“我是在作战,不是旅次行军啊!”说完泪水夺眶而出,随即颓然倒下。

113团之所以能够成功归还建制,再一次体现了孙立人的“神机妙算”。史迪威派驻在该团的联络参谋韦曼上校,由衷赞叹刘团此次英勇的撤退行动,不啻于一篇动人的史诗——也无异于古希腊名将色诺芬《长征记》中,所描述的希腊勇士们转战万里、回归家乡的壮举!

在整个第一次缅战及撤退战过程中,除113团在仁安羌之役牺牲的200多人和被清德温江激流吞噬的十多人、112团在温藻牺牲数十人外,其余战斗牺牲的人数并不是很多,总计死亡、失踪不过300人左右。孙立人将军对此甚感满意,除了英印当局的不友好外,日军追来的可能性也不能排除,所以他命令部队一面休整,一面加强警戒和战备。

  

 

 No.3 阅兵增国光

 

自从新38师引起盟邦人士的广泛注意后,驻印英军统帅魏菲尔决定邀请这支不同凡响的军队派出官兵50人,参加于614日在印度首府新德里举行的庆祝联合国日的阅兵典礼,因为在这一天,英、中、美、苏等同盟国要在德里举行联合阅兵。

孙立人将军于是派出了联络官钟山、队长王东篱等5人及士兵50人,穿着战地军装,随护中国远征军司令长官罗卓英将军前往参加。队伍于611日出发,搭乘火车于次日午前到达加尔各答,国民政府总领事及党代表二人前来欢迎,并送来大型国旗一面,以供阅兵时持用。13日清晨,部队到达新德里,住进总督府营房。当天下午6点气温高达华氏117度(47.2摄氏度),王东篱队长虽然鼻孔出血,但依然集合部队进行操练,以预备次日的阅兵式。

新德里的阅兵广场非常广大,中、美、英、苏各联合国国旗,在印度首府的天空飘扬,此次共有美、中、苏、法、比利时、荷兰、加拿大、澳、新西兰、冰岛、英等十一国军队参加。中国军队在美军之后入场,他们头戴着德式钢盔,身着战地军服,打着绑腿,以整齐、昂扬之态获得了阅兵台上嘉宾们的一致赞扬,最后经过评比,中国军队以军容壮盛摘得阅兵式桂冠。

阅兵式当晚举行了盛大的宴会,在记者发布会时,钟山上尉充当了罗卓英的翻译官,他的英语之流利获得了英国驻印度总督夫人的赞扬。17日,载誉归来的官兵们途经加尔各答,在此地获得了当地侨胞们的狂热欢迎,为此他们还举行了近万人的盛大游行。通过这次由英方破例准许的大游行,更使人们深深地感觉到:军队是国家主权的代表,有强大的军队,人民在国际上才有地位和尊严。

后来在印度整训期间,印度不仅受到了日本侵略的威胁,而且日本间谍勾结印奸到处进行渗透活动,连加尔各答市区的安全都成了问题。英军驻印统帅魏菲尔于是商请中国驻加尔各答总领事协助,将当地华侨组织起来,成立一个华侨自卫团。后来该团特聘钟山上尉为团长,负责维护地方治安及华侨的生命财产。1943年冬,中国驻印军发起对缅北的反攻时,钟山积功成为少校营长,仍然担任联络及搜索敌情的任务。

此时,新38师孤处海外,孙立人一心只想着与重庆中央进行联络,由于电台只有15瓦电波,暂时无法达到重庆。幸而新38师人才济济,孙将军发现有一位年轻的翻译官云镇是西南联大电机工程系毕业生,曾在昆明国际电台担任工程师两年,有通讯方面的才能,于是孙就把他找来,总算修复了一台75瓦的长波收发报机,竟然叫通了重庆中央电台。

620日,新38师由英帕尔开往阿萨密省的马赫里达进行休整。715日,又开往距印缅边境较远的比哈尔省的蓝姆伽,开始整训。此时,新38师已有人员达9000余人,他们主要是部队在掩护撤退时收容的落伍国军及华侨(志愿入伍),其中以114团在色格和113团自卡萨撤退路线上所收容的人数最多。

艾尔文将军报请英方发给新38师的补给名额为一万人,所以孙师粮饷充足。

 

【未来新一军的壮盛军容】


叫通重庆中央电台之后,军令部给新38师下达的第一通命令就是寻找第5军广大将士尤其是委员长的心头爱将杜聿明军长的下落。

到此时,孙将军才得知第五军仍未回国,前景凶险难测,于是他一面派出谍报人员返回缅甸探寻,一面要求英军派出飞机前往侦察。当时雨季已经开始,气候异常恶劣,野人山一片林海,雨雾苍茫之中,飞机多次侦察皆不见部队踪影。

如前所述,杜聿明率第5军直属部队、新22师及第96师一部分官兵,在北撤返国途中因退路已被日军切断,无法返回云南,只有折向西行。61日,大军退到孟拱以北地区,崇山峻岭横亘于前,眼见无路通行,杜聿明便下令将所有装甲车辆及大炮等重武器自行破坏并抛弃,官兵携带轻便行装进入丛林密布的蛮荒山中。

适逢雨季,倾盆大雨彻夜不停,部队行走困难,加以迷失道路,对外也失去了联络,部队一连辗转了两个多月,因给养断绝杀光了所有军马,后来就以草根、树叶和芭蕉充饥。因为第5军根本没有实施过山地与丛林作战训练,很多官兵饥不择食,结果因为吃了有毒的野菜而丧命。野人山更可怕的还在于毒虫蝗蚁、瘴疠毒气的侵袭,尤其是疟疾等热带雨林病的流行,又缺医少药,导致大批国军将士命丧于此。孙立人将军后来写道:“及至我率师反攻缅甸时,沿途发现国军官兵撤退行过之处,枪架后边是一堆堆的白骨围绕,还可以想象到当时官兵病困了,围火而睡或坐的形状,真是惨不忍睹。”【《统驭学初稿》,《中国军魂:孙立人将军凤山练军实录》343页】

对于那些幸运者,这段经历也可谓不堪回首,比如时任第5军政治部女干事的李明华回忆:


由于我们经常是结队前进,毒蛇猛兽多被前头人群惊走或杀死,我们在后面并不常遇见,最常见的是吱呀叫唤的猴子,最使人惧怕的是野象群和暗中危害人性命的毒蚊、蚂蝗。山上居住着尚未开化的掸族人,人数少得可怜。行军数日难见一个村落,即使遇到,人也都逃往他处,空留下几间茅舍。

……近几天雨越下越大,我们的行程一天比一天困难,沿途的尸体也越来越多。溪边、路旁、树下随处可见,终日被雨水浸泡,胀得不像人形,生满了蛆使人看到就反胃。这些人多由于饥饿疲惫以及被蚊蝇、蚂蝗吮叮致病而死,也有的误食毒果中毒死亡。有一次溪水突然暴涨,卷走了溪边十二个同伴……那种惨绝人寰的景况,比神怪小说中描述的十八层地狱尤有过之。活着的人长久受此种环境影响,普遍产生了极端绝望的情绪。

……经过月余爬山越野,天天雨淋汗浸,全身生满虱子,连头发也不能幸免,随手一抓就是几个,真不敢想象是生存在二十世纪的文明世界里。……一觉醍来天已大亮,心中正纳闷睡着的人们为何仍无动静?忽然闻到臭味,再度细看,发现他们早已气绝,脸手浮肿,臭气四溢,难怪整夜没有半点动静,原来我俩在死人堆里宿了一夜。想到这里顿觉头皮发麻,一阵阵反胃,直想呕吐,急忙逃到屋外,过了好半天才恢复平静。李明华《野人山历劫记》,见《远征印缅抗战:原国民党将领抗日战争亲历记》,第272284


杜聿明在途中的大洛也患上了回归热,体温不断升高,时而昏厥,时而清醒,昏迷的两天里人事不省,躺在担架上由卫士们轮流抬着艰难行进。杜在回忆中写道:“自六月一日以后至七月中,缅甸雨水特大,整天倾盆大雨。原来旱季作为交通道路的河沟小渠,此时皆洪水汹涌,既不能徒涉,也无法架桥摆渡。我工兵扎制的无数木筏皆被洪水冲走,有的连人也冲没。加以原始森林内潮湿特甚,蚂蟥、蚊虫以及千奇百怪的小巴虫到处皆是。蚂蟥叮咬,破伤风病随之而来,疟疾、回归热及其他传染病也大为流行。一个发高热的人一旦昏迷不醒,加上蚂蟥吸血,蚂蚁侵蚀,大雨冲洗,数小时内就变为白骨。官兵死亡累累,前后相继,沿途尸骨遍野,惨绝人寰。”【杜聿明《中国远征军入缅对日作战述略》,见《远征印缅抗战:原国民党将领抗日战争亲历记》,第34

中央得不到第5军的下落,特令交通部长俞飞鹏前往印度,洽商英军派飞机在缅北上空继续侦察。一天气候转晴,视线较好,才发现了野人山原始大森林中有人群活动的迹象,随即投下干粮与电池,待他们捡到之后才恢复了通讯联络。由于饥饿日久,好多人的肠胃已经受伤,反因吃得太饱被撑死不少。当时也投下了不少治疗疟疾的奎宁药,但由于野人山的疟疾异常厉害,需要事先吞服才能有效避免,而事后治疗往往效果不佳;另外由于饥饿疾病的摧残,官兵的体质急剧下降,即便有奎宁药对这种厉害的疟疾也无济于事(可能正是因为见奎宁无效,药物后来干脆不发放了)。

得悉第5军的消息后,孙立人当即派出112团第三连连长周友良带领全连士兵及军医,背负粮食、担架、药品、衣物等,分路前往新平洋附近地区接应营救。熟知常识的孙师长还特意叮嘱,在两军相遇之后,要先煮稀饭给大家吃,以免撑坏肠胃,而后来因第5军官兵不知情,反骂孙立人只给他们稀饭吃,自己的部队却吃干饭。

经过几天的搜寻,周友良连终于找到了第5军及杜聿明,当时周连长见这位将军浑身浮肿,皮肤发亮,猛看上去像个大胖子,周围还有十几位士兵围护着他,后来才得知一百多人的警卫连如今就剩下这十几个人了。经过一番确认,周才向狼狈不堪的杜军长自报家门,然后命军医给杜检查身体,发现情况很坏。此时又一个前来接应的加强连赶到了,他们带领着第5军官兵们成功地走出了野人山——如果不是有这些接应人员带路,第5军及杜聿明自然还要在野人山多转很多天,活命的几率也会大大降低——从这个意义上说孙立人可谓杜聿明的救命恩人,尽管杜待孙一直是那样不公!

杜聿明、廖耀湘等高级将领经哈巴采、仰龙、旁提,于84日终于走到了印度边境的雷多(列多)。经清点人数发现,出发时军直属部队及新22师共有18420人,但经过这场历时84天的大撤退,自焚、饿死、病死人员竟高达14688人,生还者仅3732人【《第五军战斗详报》,生还者中可能没有包括被其他部队收容的人。】。部队的轻武器也几乎已经丢光,仅余的也因生锈不能使用。除了至关重要的重武器的丢弃,这场撤退中的伤亡人数,显然大大高于战场上牺牲的人数,而且侥幸生还的官兵们也个个衣服破烂、病弱狼狈,像是逃荒的饥民一样。

5军官兵到达印度的初期,英方还不肯供应补给,新38师便将他们平日所节余的米粮、衣物及各项医药器材送去,以解其燃眉之急。然而第5军上下多不知英方为何对38师那么好,反而他们不领情,责骂孙立人亲近英美,使他们受到差别待遇。

杜聿明抵达印度后不久,即奉令搭机回国,部队被调往蓝姆迦受训,后与新38师等部一起编成“中国驻印军”,归罗卓英统率。

 

 


 No.4 远征军的悲剧

 

96师、200师、第6军及第66军另外两个师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他们也是这场大撤退悲剧的重要组成部分。

428日,第96师奉命在曼德勒东郊集结,旋即奉命开始撤离,于510日到达孟拱,接到杜聿明军长电令:“密支那失守,归途被断,盼贵师立即自孟拱向孟关附近转进。”孟关是一个方圆约20平方公里的小盆地,这里遍地野草,荒无人烟,当四天后部队到达此地时,给养就成了一个大问题,所幸他们在几位落伍英军官兵的帮助下找到了一处大仓库,里面大米、麦片、奶粉、咖啡、罐头等物应有尽有。

96师在孟关因找不到向导,面对茫茫的原始森林束手无策。此时杜聿明又来电命令该师折回密支那下游,渡过伊洛瓦底江,择路回国。当时伊洛瓦底江上已有日军游弋,偷渡不易,而且密支那、腾冲、龙陵一带都是日军,即使侥幸过江,也等于自投罗网,因此余韶师长提出自行选择回师路线,杜聿明复电同意,但强调要把所有车辆就地焚毁,大炮则设法抬回国。很多驾驶员不忍烧毁汽车,当面对着燃起的大火时不禁痛哭流涕。余韶决定带足15天的给养,先到孙布拉蚌,取道(位于云南高黎贡山之东恩梅开江及迈立开江之间地带的)江心坡回国。

517日清晨,96师留下一个排收容溃散士兵,其余人马离开孟关踏上了凄惨艰苦的归途。进入库芒山后,沿途数千猿猴发出的哀鸣令人不寒而栗,一路上到处都是逃难的印度人,其中也夹杂着几个落难的英国人;由于雨季的到来,山洪的爆发将部队暂时阻塞在买当港,因道路的泥泞,被累死累倒的抬炮士兵达上百人。24日,部队到达孙布拉蚌,当地的美国修女提醒余师长:前面山岭险峻,绝无粮食,且土人没有开化,千万去不得,不如前往150公里外的葡萄,那里道路平坦且是产米区,也有道路可通中国。

经请示并得到批准后,29日清晨96师开始向葡萄前进。久无音讯的副师长胡义宾也有了消息,胡担心孟关方向有日军,于是带着287团等部(掉队的一支小部队)绕道到了孟关以西的新平洋,余韶复电催促其放胆通过孟关;结果遭到日军中途伏击,胡义宾当场阵亡。几天后部队顺利到达葡萄,经过通信人员的不懈努力,部队居然与重庆军委会联系上了,蒋介石复电余韶在葡萄待命。614日,四架运输机在葡萄降落,运来了大米、食盐、香烟等补给,此后每天都有两三架飞机前来空投补给品。到72日,罗卓英转来委员长命令,要96师向维西转进回国。部队带足了24天的干粮后又踏上归途,因为抬炮的士兵死伤严重,所以余师长最终下令就地埋炮。

经过一番艰难跋涉,96师终于翻越高黎贡山、渡过怒江到达维西,823日部队又到达剑川。此时官兵们已是衣衫褴褛、羸弱不堪,然而他们又是幸运的,不然再迟几天的话高黎贡山就要大雪封山了。96师入缅时全师约9000人,因战斗伤亡不过2200人,最终幸存回国的仅约3000人,其余人马则多在撤退中被俘、牺牲、病饿死亡及走散。

96师的情况显然比军直属部队及新22师的情况好一些,而200师的情况比之96师又好一点。

随着429日腊戍的陷落,中国远征军全线崩溃,第200师成了活动在敌后的孤军。根据战场情况,师长戴安澜决定率部在缅中打游击,以尽量拖住日军,为第5军归国创造条件。尽管戴安澜部确实成功拖住了日军大部,可惜由于杜聿明一意孤行闯入野人山,使得200师的艰苦游击变得毫无意义。

杜聿明在5月初命200师北撤归建,58200师已通过梅苗,准备渡过南渡河,从八莫、南坎之间撤退回国。戴安澜无疑也是一位出色的指挥官,200师一路上只走小路,而且还化装成百姓进行侦察,待掌握了具体情况以后,于夜晚由小部队占领了掩护阵地后大部队再迅速通过。依靠这种有效的战术,200师迅速通过了南渡河和腊戍至曼德勒之间的公路,并且在途中与第5军游击司令黄翔率领的补充第12团会合,还收容了第66军两支失散的小部队。

戴安澜经过精心研究,决定绕开日军重点防御的八莫和南坎,穿过日军部队之间的狭小缝隙,向北直接进入腾冲。这条线路很隐蔽,所以能出其不意,但架不住一路上还是有各种缅奸窥视,所以日军事先得到了缅奸告密,于518日夜间第56师团一到两个大队(配有小炮2门、装甲车20多辆)事先埋伏在了200师的经过之地,即位于郞科地区通过西保到摩谷的公路,因为日军部署周密,所以造成中伏的200师伤亡惨重,好在日军仓促之间只集中了千余人,而且当时大雨如注,敌人的火力不易发挥。经彻夜激战,200师得以突出重围,但师参谋主任董干、599团团长柳树人、599团副团长刘杰、600团团长刘吉汉都在战斗中阵亡,599团和600团都损失大半,只有598团的情况稍好,所剩兵力也不过一个半营而已——最糟糕的情况是,当部队冲出伏击圈时,在集合清点人数时居然没有了师长的踪影!师参谋长周之带人返回四下寻找,这才在路边草丛里发现了身负重伤的戴安澜师长。原来戴师长在指挥战斗时,因他一向注重靠前指挥,结果遭到日军重机枪扫射,不幸胸、腹各中一弹。

此时已是雨季,部队用担架抬着戴师长,冒着连日大雨在山间小道行军,异常艰难。而部队的粮食、药品也早已断绝,戴师长因没有药品导致伤口感染,在日晒雨淋中化脓生蛆,终日高烧不退,连续昏迷。526日部队到达了缅北的茅邦村,此地距离国境已经近在咫尺,可以说到了安全地带,可是戴安澜的伤势却更加恶化,周之等人向他请示下一步如何行动,戴示意他们拿地图来,当地图铺开在师长身边时,“他用手指着地图要部队立即在茅邦处渡过瑞丽江,又用手指了回国的路线,他又示意身边的卫士把他扶坐起来,面对北方祖国的方向深情地望着,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没能说出来,就与世长辞了。时间是526日下午540分”【戴澄东《戴安澜传》,第91】,时年仅38岁(19041942,安徽无为人,距庐江不过百里之遥)——戴安澜是中国远征军牺牲的职务和军衔最高的将领,被誉为“异域死忠第一人”,不过他也算是杜聿明错误路线的牺牲品。

200师余部在副师长高吉人率领下,按照戴师长生前指示的行军路线,于65日顺利进入国境。25日,部队到达云龙漕涧集结,至此算是完成了这次艰难万分的撤退之路。出国时全师约9000人,在历次战斗中伤亡约2000人,回国时仅剩下4000人,其余人马都在撤退中被俘、失踪或牺牲。

 


还在411日时,日军第18师团到达,悄悄替换下了中路的第56师团,撤出战斗的56师团,其目标是正在东路布防的中国远征军第6军,56师团就是要从第6军的阵地中打开一条大道,然后合围在缅甸的全部国军。

为了让第6军掩护其他两个军顺利进入缅甸,军委会发布命令,将第6军沿着泰缅边境的走势,从西南到东北斜斜地摆了个一字长蛇阵。其中战斗力最弱的暂55师处在最南方的罗衣考,第49师在中间的孟畔,而战斗力最强的第93师则集结在紧靠国门的景东;三个师相互之间距离都在160公里以上,力量极为分散,本来就低劣的战力更形力不从心,而且由于地形条件差,也没有汽车等运输工具,机动能力严重不足,第6军三个师之间根本谈不上互相支援,所谓的战略缓冲地带和战略纵深简直是痴人说梦,只要日军集中兵力拦腰一刀,第6军必然无法应战。结果也真的是这样,在日军快速部队的突破面前,第6军根本束手无策。

当时中国方面判断日军可能由泰国出兵合击缅甸,这一点是对的,但方向判断错了。原本以为日军将会直接向缅甸中部的曼德勒进攻,将中国远征军向北挤压,为了防止日军冲向曼德勒,所以蒋介石命令第6军直属部队和暂55师一部加强中部第49师的防线。事实上日军的野心不仅仅是击溃中国军队,而是将这些精锐的国军战略预备队一口吃掉,因此说国军的上述部署等于是收缩兵力,使南部和北部的空子更大了。

313日,第93师在靠近中缅泰交界三角地带的搜索中发现了泰军,意识到日军或泰军有可能从这里合击缅甸,因此93师说什么也不敢动,只是钉在此处防止最坏局面的出现,即使后来南边打得那么火爆激烈,93师也不敢掉以轻心。幸亏93师警惕性高,否则车里、佛海所面临的形势将会更加复杂。321日,英军从罗衣考南边几十公里的毛奇撤防,第6军只好派出暂551个团去接防,这又将暂55师扯得乱七八糟,何况毛奇是个最容易受伤的地方。

中路日军在同古与200师激战后,占领缅中平原的目标被拖延了,此时日空军侦察发现第6军各师间还有一些虽然崎岖但勉强可以通行的公路,这样第15军司令饭田祥二郎就拟定了一个新计划,即使用一部日军以奇兵长途奔袭中国远征军战略后方。第56师团原本属于第15军的战略预备队,在为该师团配备了250辆汽车,又加强了野战重炮、装甲兵和骑兵等精锐部队之时,饭田祥二郎还将第18师团从新加坡兼程调来以补56师团的空缺并跟进扩大56师团的战果,到41日,56师团开始了进攻第6军和钻隙侵入中国远征军大后方的行动。此时56师团的汽车总数已经搜罗到了400多辆,大大增强了机动能力。

46日,日军轻易就拿下了毛奇,军长甘丽初亲自组织反击,但终因第6军战力有限而无果。415日日军向暂55师实施多路迂回攻击,第6军两次出动共6辆装甲车配合步兵实施反冲击,不料步兵和装甲兵配合脱节,导致5辆装甲车被击毁,依然毫无战果。19日,被包围在罗衣考以南的暂55师全面溃败,导致该师与第6军以及下属部队之间的联系全部中断,战斗兵几乎损失殆尽;同样被围的93279团因训练相对好一些,虽有损失但还是得以突围而出。留守罗衣考的第49146团因太过大意,结果在日军突袭下没来得及炸桥,从而加快了罗衣考的陷落。

罗衣考于20日陷落后,第6军不断向东北败退,而日军则向东猛追,在日军的巨大压力之下,第6军军、师、团之间的联系一再中断,整个部队陷入了一片混乱,脆弱的东线就这样轻易被日军撕开了口子,56师团的兵锋开始直指腊戍。到23日,待在棠吉的甘丽初身边只剩下了100多人,根本无力坚守,他只好下令破坏囤积在棠吉的物资,开始带领军部向丙隆撤退。此时200师被英军骗去了乔克柏当,虽然200师星夜兼程想要赶回棠吉,但还是被日军抢先一步。此后200师虽然收复了棠吉,但另一重镇雷列姆却已经在24日失陷,日军由此分兵两路加速扑向腊戍。

此后第6军一路败北,从523日到63日,第6军各部队交替掩护,终于返回国境,损失情况大致如下:第93师原有9000人,仅剩4900人;第49师仅剩下4600多人,暂55师经几次收容之后还剩下2300人,军部则仅为600余人,全军损失率近六成。

这里再介绍一下第66军其他部队的情况,一般史料往往提到新28师、新29师如何不战而逃,其实并非事实。至少到52日拂晓,他们依然在腊戍以北山区的新维一带努力同日军作战,并且也给日军造成了不小的伤亡。此后新28师被打散,新29师也无法集中,两个师的很多散兵游勇连同逃难的百姓,被日军的车轮在道路上碾压得面目全非。

52日,张轸军长曾亲率特务营在贵街以北高地布防,但还未及展开就被日军冲散。4日,张轸仅带着30多名随从退到芒市、龙陵之间的高地。参谋团团长林蔚命令新28师师长刘伯龙在芒市、龙陵之间收容整理溃散的部队,并占据有利地点以阻滞日军前进,张轸则前往保山收容整理军直属部队。虽然刘伯龙竭尽全力收容溃兵,准备撤往芒市,但行进极为缓慢,日军到底还是抢先一步占领了芒市,刘伯龙仓促组织起来的部队被打散,他本人也陷在了敌后。

66军的溃兵大多进入了滇西,由于他们沿途骚扰地方,弄得滇西民众苦不堪言,结果蒋介石毅然下令撤销第66军和新29师的番号,将张轸军长撤职查办,马维骥不仅撤职,还被逮捕查办。刘伯龙虽被撤职,但新28师得以保留下来,66军余部被一起编入该师,而该师又归入了第71军。除了新38师外,第66军可谓是最不光彩的一支部队。

有鉴于中国远征军的莫大悲剧,时人作诗祭奠道:


     十万大军下缅甸,四万残兵侥幸还,

    一万忠烈死疆场,五万冤魂葬深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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