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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一颗西门庆牌杨梅干

西海岸新闻2020-12-10 14:54:51

读书有疑


张爱玲有三恨,一恨鲥鱼多刺,二恨海棠无香,三恨红楼未完。以上三者我都同意,我还要再加一恨,四恨杨梅不可多吃。


还有比杨梅更好吃的水果吗?我至今背得出小学课本里写的有关杨梅的那段话:

摘一颗放进嘴里,舌尖触到那平滑的刺,使人感到细腻而且柔软。杨梅先是淡红的,随后变成深红,最后几乎变成黑的了。它不是真的变黑。你轻轻咬开它,就可以看见那新鲜红嫩的果肉,嘴唇上舌头上同时染满了鲜红的汁水。


我上辈子大概是颗杨梅,结果这辈子变成杨梅狂。


从杨梅上市开始,每次坐在我妈自行车后座,看见菜场旁边,有小贩蹲在角落,远远就看见那大把的绿和暗红,我的心脏扑通通直跳,拉着我妈的衣角:“妈妈,有杨梅。”我妈总是视而不见,一边骑过去,一边说:“刚上市太贵了,过阵子便宜了再买。”话虽如此,过不了两日,等我放学回家,就能看见桌子上一碟杨梅。我妈在厨房,哼了一声:“就这么多啊,慢点吃!”


有次去苏州东山秋游,小伙伴们一眨眼,我就爬到了杨梅树上,一直吃吃吃,吃到夕阳西下,吃到月上柳梢,结果,真的连豆腐都咬不动,而且,肚子痛了两日。


新鲜的爱,糖渍的也不放过。小卖部的王阿姨总是一边打毛衣一边卖东西,别人来,她头略抬抬,问:“买什么?”我来,她头也不抬:“四毛。”杨梅蜜饯两毛一包—用那种暗红色的小塑料袋装着,一看就是来路不明的食物。


我妈是没办法理解我对杨梅的爱,在她的眼里,杨梅有虫,显然不算高档食物,何况还很容易把衣服染上颜色,实在令人讨厌。


所以,当我看见《金瓶梅》里,西门庆宴请朋友吃饭,到最后端上来的“一碟黑黑的团儿,用橘叶裹着。应伯爵拈将起来,闻着喷鼻香,吃了到口,犹如饴蜜,细甜美味,不知甚物”的时候,月亮天蝎座的第六感告诉我,这是高级版的杨梅干。


应伯爵的答案是“糖肥皂”—这么cheap(廉价),这么low(低级),我们西门大官人能拿给你们当宴会甜点吗?


又猜是“梅酥丸”。我对于“梅酥丸”的认知全来自天津的远房亲戚,他每次夏天里来,总爱带着这种丸药。我乘他午睡时偷过一丸尝过,又酸又甜又凉。据说成分是白梅肉、紫苏叶、乌梅肉、麦冬、百合,可以生津解渴,主治消渴烦躁、隔热津少。


西门大官人觉得受到了侮辱,于是骂他:“狗才!”


我在书外面也跟着骂,可不是!


答案公布了,“你做梦也梦不着”的衣梅,是用“各样药料,用蜜炼制过,滚在杨梅里,外用薄荷、桔叶包裹着,才有这般美味”。


这当然不是山东本地产,是西门庆的仆人从杭州船上捎来的。谓之“衣梅”,应该是给杨梅穿上衣服的意思,只不过,这不是普通的衣服,而是蜂蜜和各味药材。


我立刻分泌了三万吨口水。


杨梅是一种很难贮藏的水果,俗称:“头日采收,二日色变,三日味变。”地处北方的人,很难享受到新鲜杨梅的风味,明朝诗人庐襄便写诗感慨曰:“北方地冷无南果,最恨杨梅未得尝。”所以很早之前,人们便会做杨梅蜜饯了。《齐民要术》里说:“择佳完者一石,以盐一斗淹之,盐入肉中仍出……煮取汁渍之,不加蜜渍,梅色如初美好,可堪数岁。” 这大概算得上是最早的杨梅蜜饯了。


宋人平可正的七言绝句中,曾说杨梅“一颗价千金”,这“衣梅”身价当然更加不菲。第六十八回里,西门庆到妓女郑爱月家吃酒。郑爱月说:“多谢爹的衣梅。妈看见吃了一个儿,欢喜的要不的。他要便痰火发了,晚夕咳嗽半夜,把人聒死了。常时口干,得恁一个在口里噙着他,倒生好些津液。我和俺姐姐吃了没多几个儿,连罐儿他老人家都收在房内早晚吃,谁敢动他!”


这架势,颇像《红楼梦》里柳嫂子拿了芳官送五儿的玫瑰露,一看“好精贵东西”,就把瓶子收起来,要送五儿舅舅。中年妇女都有囤货的毛病。


西门庆的回答和贾宝玉一样:“不打紧,我明日使小厮再送一罐来你吃。”西门庆这时如此温柔,多半是因为,郑爱月刚刚送给他一盒泡螺—那是死去的李瓶儿生前最拿手的点心。



本文选自《潘金莲的饺子》


《金瓶梅》是中国第一部文人独立创作的长篇白话世情章回小说。提到这本书,许多不太熟悉的读者仍会认为是一部“黄书”“禁书”。但《金瓶梅》要写的不仅仅是色情淫秽,更有当时的官场黑暗、官商勾结和平民百姓的悲苦生活,是中国市井文化的宝库。


对于好美食的人来说,《金瓶梅》的饮食文化自然也大有说头。在《潘金莲的饺子》这本书中,作者李舒以前所未有的方式写尽《金瓶梅》的吃与“痴”,为读者细细解读《金瓶梅》的美食与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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