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缪斯评论 || 追思龙驿武砺兴先生专辑

梯北书栈2022-05-11 08:21:16

龙驿武砺兴(1962.4.15——2018.2.15),诗人、学者、书家、名师。原籍甘肃会宁,生于甘肃肃北。1983年7月毕业于西北师范大学中文系,获文学学士学位。1997年起在兰州城市学院文史学院(原兰州师专中文系)担任教职。出版学术专著《中国西部文化精神论稿》《周易通议》《陈寅恪<论再生缘>系列性论文研究》等。著有诗集《染卷·抽思·庙例——龙驿诗草》(上中下三部)。


今天是2018年4月4日(农历二月十九日),龙驿武砺兴先生去世七七之日。我们无限怀念先生,做此专辑追思先生。目录如下:

龙驿诗歌

龙驿书画

龙驿石刻

龙驿印谱

龙驿留影

追思龙驿(高尚、蘇明、李昭辉、方铭、唐晓明、

老盖、陈星宇、张保平、马得明、朱凌君等)


◇◆



龙驿诗歌


石头变体

 

那个来回踱步的中年女人十分孤独。

对于世界她显然已经无计可施。那么,

她究竟要干什么非要这样呢?在经历

过许多事情之后,她变得就像是一所

学校或先知一样。之后,她还是在

一种被不断展开的画面中来来去去地

走动着。这一切虽然在我看来也都是

很平常的一件事情,但它却也是很

麻烦的一件事情。因为,在这里面我

也同时看到了有关自己的形象:这是

一种有关自我的对象化的或非对象化

的存在。其中的历史,竟然也没有

任何一种延伸,而就是一种或隐或显

的共时性的图像,没有任何矫作的

显耀,但却在每一个细节上都充满了

比较离奇的夸饰。一点都不显得荒诞。

而某些细微的变体,却都是由自我

意识的推动或暂歇来完成或消逝。当

一切命运的经历被不同程度地突现出

来时,就跟某一场纷乱无序的想象

一样。只是,每一种设计或动作,却

都需要训练或磨难。而我们,却全

都共同垮塌在:由别人或他者所设计

的那种比较特殊的圈套、或陷阱之中。

 

如果让我再论反转

 

借助一种假设的哲学力量,却使

我们再一次似乎返回到每一个人的自身。

例外的遭遇仿佛全部都被搁置了起来。

由于人类目前没有任何知识创造,也

就暂时显得无所作为、一幅无所事事

的样子。而反转,这就成为我关于

另一种动机、或目的的起点或方向。

此时,江山和风雨,以及假设的词心,

也都变得与我们没有多少关系,这也就

首先使我比较孤独地静坐在世界之外。

而有关本己或本真的哲学概念,也就

注定要从此开始。深沉的寂静它显然也只

是一个突兀的短语。深入此在,我既

不是一个诗人,也不是一个哲学家,而

却很有可能也就只是一个比较靠近专业

化的思维者。主要是去掉了人间以及

其它将欲投机一切的趋向。这样的话,即

使被我所废弃的一切的知识或主张,则

也就不得不是属于纯粹的思维的属性的。

从昨天到今天,我从迷惘的人群中回来,

全身心地深浸在对纯粹思维的怀念中,

显得忘乎所以的那种孤独和阴郁,就只想

把整个世界单独整理一遍。因此,我彻底

控制了任何一种倾向的抒情。而当我开始

阅读我自己时,几乎一生的虚假,从此

开始真实起来。但这同样也只是一种幻觉。

我不可能真正会得到什么!这就正如你。

只有谶语或预言它们总是居高不下。收回。

 

语言的来源令人生疑

 

我已经介入更深的沉默。语言在它表面的

深处产生幻觉。这就使得一般性的语言

表述显得很是无聊。而艺术,却跟工具

一样拙劣或笨拙,但是,我还是不能

把它究竟可以从哪个方面清晰地显露出来。

因为,我意识到言说或文字都是有限的,

而词汇本身却又无法挣脱世俗的属性。

其中有些因素,从诸神的锋毛尖上洒落

到半空中,扰乱了发疯人群的视线。而

没有方法的道路,这是一种综合的倾听或

一种世俗倾诉的关闭。这样的话,每一个

人的毛孔在不同的气息中都似乎呼吸着

同一种空气。我哑然而不失笑!为现场所

预先布置的控制系统暂时没有发生任何

作用。叙事的部分突然被截断,不料插入了

其他也被预先所设计的内容。没有任何关系。

关键是叙述整体被拆裂。现在,这是一个

空白的时间段,而不是一个专门整理各种

诗集的间歇时间中的想象。只有灰尘是比较

真实的。那么,什么时候重新启开我自身的

想象和语言?我很可能还要去做其他的事情。

 

我试图向纵深行劫

 

执拗和悲剧自己也显得很不知所措。

因此,词语也就要鲜血和泪水点染。

你那些幻觉,它跟我的思考之间

也有距离。而来自空间的烟云迷蒙,

它却很有可能就是其中最大的手脚。

这样的话,其中比较透明的阴霾,应

该就是麻姑般的手指对于仙界或

俗世的第一次清洗。沉思的事情,却

不免有一半以上已经陷入黑暗所

肆虐的面容。没有表情或沉重。所以,

就是词语,也并没有像我以往所

强调的那么重要。而光芒和姿势,却也

以空前绝无仅有的方式,被划分

为一种层次。表情矫揉造作,除了

幼稚和天分之外,无所可取。荡妇无归。

而黑色的微笑和发亮的忧郁却

并不显得多么体面或多么正当。工具

理性和精神灵魂之间还有很长一段

距离或空间。定位或搭界却都是一个

问题。所以,我也深自以为:监督、

或审判的日子,则距离我们也越来越近。

我用偶然睡眠铺垫和加强对它的记忆。

 

诗人


在世的或不在世的诗人都在言说中。

在经历了连续性几场诗人的自杀之后,

在世存在的诗人的心,就尤其倍感

冷落。但是,还有无数的自我厮杀的

临场感、或现场感,却等待着举世所

剩无几的诗人独自憔悴。没有任何

一个既定的丽句等待着笔精墨妙

的诗人书写。甚至现在,用钢笔在

笔记本上创作诗行的那种神秘感,

也基本上荡然无存。精神世界、或

市场街上的时髦的塑料机械,已经

基本上以其游戏快感的绝伦方式,

取代了真正意义上的写作。代理、

或代用,里面可能也就只有符号所

标志的词义,才具有文字某些象征

意义。但是,原始的书写已不存在。

就是在卢万档案馆中,胡塞尔那些

手稿,书写或手写的东西它究竟有

多少呢?草稿的消失它就是诗人没落

的开始。反而修改是讨好或媚俗的。

不可传授的技艺,陪伴着诗人的灰烬。

  

怎样看待我独自静默地坐着

 

我收回一切被浪费的那些活动,再回到

对这些事情的过滤。我发现意义的废墟

却越来越多,而反而就因为我做了很

多的事情、说了很多的话,也因此也就

显得此在的非常空虚。因为,我有可能

在此之前,距离语言的源本也越来越远

因此,我一直让自真正的语言诞生

以来的那种语言,却在沉默中一直被

弃置。而所谓道体的运行,却竟然以十

分表面的运行方式占据了语言的上风。

而关于独自静默的坐着这种姿势,却就

跟随着季节而来的青草一样,却几乎

没有一个是单独能够成就为叶子的独居

而一切花草树木都是这样,生长

的时候,有时候很疯狂,但是,凋落的

时候却留不下一点的绿色。所以,你

要把它作为诗歌语言的描写的素材或某

种目的,那只能是暂时的、或临时的。

这就是说,目前我还没有在硬性的强力

的思索中采撷到永久性的素材。这也

是一个很绝望的事情。但惟独这一件事情

我却还不能当做是很平常的一件事情

而予以轻浮地对待。而我此慎重

的态度,远远看去却就像是一尊偶像

的沉沦。还要凝固多少世纪它才能成为

一个真正的觉者。目前苍茫是很晴朗的。

而大地上青草的枯萎却眼看要势不可挡。

 

有一株兰草的叶子是全用红线双钩的

 

我想让变形和隔离只从另一个系统出发。

因为,我从来都不清楚文字自身词义的

演变过程,那么,我还怎么写作呢?而

创造者自己,他最多也只是某种特殊

场景的关照者或别有用心的参与者,但

最终却都将出离,从而也最终只陷入

在自己的单一体生命属性的存在之中。

对此,我几乎没有一丁点意识上的摇动。

不知道其它的植物或动物有无这种特殊

的变迁或上升的趋势,但我却深感毫无

一点另外的意味,却只把关注的焦点

却只聚集在另外一个侧面。其中也没有

只属于人的矫情或故意造作之意,而却

特有一种疑似极端写实主义的超现实

主义的意致,直至将自己放弃或解散为止

否则,也似乎不是那种善罢甘休的主。

然后,我检查自己什么都不具有。

明确的反映论不属于自己,而清醒的认

识论却又是一次接踵而来的沉睡。也许,

用热水洗脚的效果在睡前比什么都要好。

 

 从晦涩思辨到实体书写

 

将欲清洗词语的混浊和果窳的污垢,以期

从新获取对于命名的定义。但是,即使是要

严格区分按摩属性的界限,那也是很难的。

究竟是保健医疗,还是色情手淫,这是很难

纯粹以外在的表象方式来予以区分的。在这

中间,肉身和心灵的概念却都是最为基本的。

或者说,如果抱着淫荡欲望心理,那么,整个

按摩过程也就是一种手淫过程,其中还有可能

加入了很多人为的假想或想象。而只要接受

按摩者只认为这只是一种按摩本身,那么,那

还有谁还能确指出或辨认出它就是一种手淫呢?

所以,从这二者之间的标志性动作来说,

则很难就此把它定性为它究竟属于哪一类。这

里面也就等于在表面上把什么样的含义都给

诛灭了,所以,它的含义也就极其晦涩或暧昧,

这就等于把什么样的含义都也就隐蔽、或隐藏

了起来。但是,当一切旁面的写作者在玄思这

一问题时,同时,也就漫长地保持了他自己的

比较永久性的晦涩状态。

那样,非要在自己的文字中分辨出一个子丑寅卯。

这当然也就同时也就空前地引发了我们人的存在

世界的一切存在也都开始逐渐幻觉化。书写革命!

 

从外延的逐步扩散将欲收复他者

 

当漫天的阳婆散发着它的艳丽,万物

却都在它的辉光下忽闪着一种明亮。

我在一个固定的屋子里看着它从白天

到黑夜,使重复确属那种携带着历史

性的僭越,但它却还并没有把我固定

的心灵一次埋葬。我沉潜在一味的针对

我自己的文献否定之中,没有想到非

要把自己擢拔而出。因此,我试图

调换了一下黑色笔尖的笔触,想从中

获取我一直都未能从文字中获取的东西。

可是,我却仍然就像行走在永久性的

黑暗中,并没有看见哪怕有一点具有

尽头意义的征兆,除了末日这个词汇

的概念骗局。所以,在暂时充足时间的

寂静中我并不想出离。那么,我也就只

偏具一种颇似荒野的扯淡。光明的世界

空无一物,肉身活动却并不存在,只有

我自己在不断打乱我自己内在世界所

已经形成的秩序。这就造成我疲弱的

肉身时常彻夜难眠,这还因为我让每一

个瞬间都灰飞烟灭。另外,汉语言文字

在每一个极限的意义那里,都回避了

我的艰难登临,所以,这就使得每一个

时间和空间,也都就同时从我这里撤退。

而一切他者除了彼岸在这里是不确指的

 

鲍勃·迪伦三十周年纪念演唱会的一个例外

 

她用手势和表情突然让所有的音乐和伴奏都

停止下来,这就使现场顷刻之间变得一片阒寂。

我想,她当时也许可能只倾听了来自她内在

深处的那个比较孤独的声音,故断断续续单独

喊唱出大概只有五六句的声音或文字。我当时

确实没大弄明白她这究竟是什么意思。这种

在总体上极不和谐的声音和意思(当然还有她

的光头和一身天蓝色简装),照我看来,几乎

全部介乎于独白和独唱之间,而配之以她

生硬而冷酷的面容,就像是独自在愤怒中骂人

一样。可是不,唯独我却坚信她所吐露的每一

个字音的符号却都是真理一般。我同时也相信,

这个场面也有可能出于稳坐后台的鲍勃·迪伦

的意想之外。(只是已经发生了,那就看求它)

可是,现场世俗的观众却并不接受这种来自

突兀和毫无准备的惊诧,以及近似于精神世界

暴烈的侵略,这使他们产生一阵轻微不适的混

乱。她单唱了几句之后哭泣着奔跑下去,主持

人从后台迎上来拥抱了她。接着出场的男摇滚

歌手为之前仰后合将近半个小时,最后差点

匍匐在地上,这才算是比较勉强地安慰了当时

现场期待着欢乐和激动的观众。同时,我也隐约

感觉到整个乐队对她隐微的呵护。对此,我只有

低沉的言说。——这不禁使我变得越来越冷静。

尼采早就发现这一问题的症结所在。

 

对我所生歧义的进一步解释

 

我怎么感觉我有时是另外一个自我和别人。

大概是因为这一次我脑子进水的原因所致。

目前看来,在病理和道理上都基本上没有

多少问题,但却就是不知道在真理或命题

方面还有没有一些比较严格的讲究,这个

另外还需要仔细推论或研究才行。还不能

一下子断定。我想我之所以像一个怪物一

样一直蠕动在红尘中,那是因为我投胎的

时间很有可能稍微有些错位或差池。因此,

直到现在,我自我感觉意识和肉身之间老

是有些差错或对应不起来。比如,我把天

上的陨石和地下的河石都一起玩,并且反

而还刻了一百多付闲章,而最后被夫人收

拾屋子时给全都倒了,也不知道何时才能

传世或问世,我也不去管它。这个,我也

知道我错了,但是,我就是不知道人生正

确的道路它究竟还在什么地方,难道是在

月亮之上,这似乎恐怕也不可能。那么,它

究竟在什么地方。什么各什么。所以,我

既不清楚自己,也不清楚别人,结果,却

把比较丰富或比较苍白的歧义聚集在这里,

事先还想一次性解决,但这可能吗!当然,

这也是我经常在语气之间之所以迟疑不决

的主要原因之所在。就像是怀揣着上帝一

样的想法,却把它任意交给这个低贱的肉

身。而高天上的凉风或风暴正在降临,我

总不能叫它直接升空回去。先抱着书挨着。

 

兼论我对无数混乱之夜的整理

 

眼看着空前绝世的美女完全被搁置在为她

自己所独有的空间,这就几乎使所有的

雨滴和鸟鸣都不免降落在十分干渴的土地上。

我虽然知道言说的过程这也是写作者最为

基本的吁呈,但是,当一个人的意识夸诞

而放肆地试图与永恒相接,其最为恐怖

的地方却还在于无非是对这种意识的基本

控制却无法实施。这就像是一种大脑被单独

凭空掉进一种无底的洞穴或深渊,竟然不能静止

下来。而对于他者的任何一种表现却也都

无能为力。即使是对极其有限的心思也

毫无任何办法。那么,我也就只有在假想

中先把自己试图暴打一顿。而这一点的基本意

蕴或悬念,却还在于是我在创造世界,而

……点也都听起来像是格言警句。凡人般身体也

早已经因支撑不住而逐渐垮塌。这无疑是

一种空前未有的心灵的疾病,人得以以一种

完全向自己发问的形式,而不得不全身心

地完全投入解决自己的问题之中。而当此大脑

伸向无限时,心脏和肺部却明显难以接受。

肚子也有灵魂。这也是一个永恒与短暂的

矛盾,但却又在这个特殊时刻的标志,却

又是不可调和的。对此,天线或毛拉也都

不会为你解决任何问题。它之不同于任

何一种空行母,就在于它不存在任何的

期许和兑现以及承诺,但是,人却不得

不赶紧退缩回来,所有的人都将事先浅尝辄

止地回到寂静或休止。而这时候,万物

的生长和发明以及其来历不明的迹象,却

因为还很不明朗,却一直都在期待着你重新命名。

这也就说明诗歌的终极性成就却还很不成熟。

 

独坐,或将欲伸向各种可能性

 

……所以,恰恰与独坐相反的,就是此间伸向

各种可能性的念想,这却在这一瞬间突然攫住

了我。但同时,我自身却习惯性地具有了

一种比较永久性的停顿和间隔。这也是一种

特殊的催眠或引言。而今天早晨,与至高无

上的沉沦,就消逝在这种一点感应都不复

存在的各种可能性之中。另外,我除了还可以

试图证明它的存在之外,但却依然还不能最终

证明我自己的存在。因此,我被时间抛弃在

存在之外,这就使我独自突兀得一塌糊涂。我

现在都到了并不想独自更多地设想各种可能性

的年龄,但我也并没有让自己显得就可以一

次性归一或收回。而我此刻仿佛背对着我自己,就

像是背对着一种永不消失的光芒,只不过是

比较有一点微弱。那么,这是否也就意味着同

时,我也将坐落在最终的那一个夜晚或早晨。

或反倒不如比较准确地说,这是一个比较玄

学化的凌晨与傍晚。身体已经结束了坐落在不安角落

中的失眠,而从而到凌晨,也终于达到比较

空前的沉静。而屋外比较浓郁的树影,则仿佛

也只是对表面发展的夜晚的一次性遮蔽。就连

俗世的所有声音,也都被挡回到床笫之欢之前

或之后。那么,现在,这就正是一个永恒时

间和俗世生命的梦乡的边缘地带。而我选择在

这样的非存在的缝隙中独坐,或与某个玄念

一起独坐,这恐怕在另一个比较得意的上帝看

来,是故意要打算拆除他所精心设计的堡垒。

当然,目前这还只是指话语的或文字的。这只是一个

阴晴状况还不是太明朗的早晨。而扑簌的雨声,

也许也会在我彻底陷入沉思的迷惘中铺天盖地般

地抵达。这就突然一下子遮蔽了我所有内在想象的外在形式。

 

书牍:我告诉你当我将走近某物比较隐秘的内部

 

……对于书本语言文字的挖掘或整理,几乎

可以说是很无限的。但这还跟随意躺在床上

一阵遐想则完全不一样。而凡是出离二者

的条件却经常是非正当的。复调的叙事

和双层以上的秘语,也已经都不会起到

什么作用,主要是被理解或被阐释的路线

已经被阻断。这个你只要想一想空中的

西瓜跟地面的西瓜有什么异同就行了。而

另外的万物却也许还照旧依着它们正常

的秩序和时间生长。而今年我国南方的

水灾在阳历四五月份就已经到来,伴随而来

的滑坡和塌方朝着好几个省蔓延。而我

身体的节奏却比往年却缓慢和迟钝了许多。

其中有很多具体的器官,大多已不听从

大脑或意识的指挥或使唤,这一点也经常

迫使我的有些意识在绝对无人的地方静候

很长时间,才能有所复原或完成。但这也许

却使我更加深刻地靠近你。故而,近来,

我只和无人的那种存在守候在一起。而能

达到自我寻回或放逐的作用的东西,也只有

心灵。因此,寂寞的静止它反而毫不停息。

只有少数几个词汇的情景浮现,例如,梁赞

的天空、鄜州的月亮之类。但没有画面的

再一次绽出。只是多余一点语词和意识的

匪患。诗歌之声韵调也莫名其妙地很不精准!

 

初夏时白描

 

在我所在的街角的某一个侧面的位置,突然

之间,有麦加唱经的声音出现。于是,我

的肉身也被莫名其妙地定在了原来的某一个

位置。而我内在语言的彻底混乱在一瞬间

完全干涉了我内心本来就固有的寂静。外围,

普遍存在的气味,就像是某一种已经坏死或枯干

已久的萝卜干一样,其气味在暂时这种情况

下还不能突然一下子散去。而比较苍老的

日子也在这种情况下,也以半睡眠的白日梦般

方式潜滋暗长。我为此拒绝一切有关心灵

词语的翻译,从而直接选择一种比较懒散的

直白。正当浓郁的梧桐花布满通向我院落

的小径,绿色的小草和树叶也以特殊的逻各

斯分布得到处都是。这是我最为不知所措

的时刻,所以,我考虑选择任何一种解释,也

都无济于事。我就这样在不知不觉中完全

致力于比较全面地摧毁我自己。因此,我假设

我手捧着遥远古国的旧诗集而不知好坏,我

完全迷失在词语的暗示体系中而不能自拔。

那么,我自身诗歌的整体意象或局部意象,此

时也就完全有被撕碎的危险。从而,连同自己

的全部或残余,也完全都有一种被撕碎的危险。

我在自己之中遇见了我目前最为强大的敌人。

 

停止,或移开,涉及叶赛宁的一个基本疑问

 

……这里使用即时化或延时化的概念予以

勾勒或分辨也许可能显得更加精确。这也

就是说,直接开往家乡的车未必一下子

就能乘坐上,所以,我可能还得经常转

思从别处到达此处的可能。而从冬天的怀抱

中出来,万物皆带有一副不知所措的

样子,一大盘草莓和黄瓜摆在桌子上,跟

雨后新鲜空气相接,我都不知道是从哪里

长出来的,仿佛就没有过程。这也是我此

刻为之十分惊醒的。因为,俄罗斯诗人

叶赛宁的诗歌在表现形式上也是没有明显

的或固定的过程的。而却只有新鲜的气息

以诸神所未料的方式流动,而其中所极

热爱的梁赞的天空,却也是没有任何理由

的。正因为如此,上天就在他三十岁时,

突然掐断了他的生命线,让他再也写不了

诗,热爱不了梁赞的天空。但是,同时,我

却相信梁赞的天空应该是热爱他的。但如果

他早就听他母亲的话,不要四处流浪,不要写诗,

那可就好得不得了。可是,没有,因为

他的身上居住着一整个俄罗斯的灵魂。难

道是他在一个月黑风高之夜,突然把它

给了帕斯杰尔拉克,然后,他也就过早地

停止、或移开了诗人和生命这个世间位置?

——或关于世界的谜底——时间?

 

我此只在清浅意义的表面追问

 

……随着季节而绽放的花草,其有无意义这一点

对我来说,却并不是很重要。我的人生,正

在无数个十字街口,这使我每天早上都不知道

所措。虽然打开一本书和打开一朵花一样艰

难,但是,怎样挑选物象和素材,那却完全

意味着要完全依照一个人内在世界的坚定不移

的思想所指或所定,这就更加艰难。而遥远

囯族的偶然一些表情,却很少有人在乎。而

颇具神秘主义指向的用金粉书写的羊皮书,有

时却在我安详的梦境中打开。这里把它作为

某种考古资料也未必可行,但是,就连它们也

互证着几千年来人们通过正规的和不正规的

手段,编选和流传的谎言。在大多数毫无意义的

时刻,我几乎花尽所有精力探寻我并不清楚

的东西。可是,现在的人群,却极有可能都已

被金钱、房子、性别等所感染,我不能跟他们有任何

的共同交流的神秘。眼看我孤独童年的伴侣,

现在也已成为佛教徒了,大有一种都爬上别人

的树干上去了的趋势。今年,我园中丁香花的

凋谢和衰败,也可以又一次标志着:这一年

再也无人过问精神世界跟我们之间的距离关系。

这早就使得所有的日子几乎都变得空空荡荡。

其中,有一株牡丹花当门开放。

 

悖逆。我还要为此寻找界限

 

阳光在一树新叶上的反光甚为破碎、迷离。

谷雨节气前后,随着阳光的闪烁不定,我

生命的气息也有点向内流动。我感到有一条

鲜血的河流一直由低处向高处爬援,你可

以看到不顾一切的神在暂时之间激动不已

的身影,只是他暂时还尚未显示出他真实不

虚的表情。有些残余的黑暗显然已经把

光明点燃,无尽的虚无却不断诞生着新

的存在。所以,新式爱情使言说者不得不

选择背叛自己。我的逆笔书写也因此也

顺畅了许多,而这一点却又为所我极不愿意。

给美丽的颜值配置一个大猪的脑袋亦非我

所愿意。故暮春有点过于甜软。因此,我

从热闹的场合中急速退却。这是我与厌倦之

间所产生的一种共谋细节。因此,我不惜

用每一个词语撕碎毫不含糊的意识,直接让

海拔直接攀升实施爆破。从而使有些极个

别比较雄厚的书写显得越来越纠结。阵雨使

世界迅速发绿,因此,人也越来越不安分。

但是目前寂静和躁动还暂时分别着白天和黑

夜,而明显肤浅和幼稚其肆无忌惮的样子,

就像大地回春之后的绿草一样,也不知所措。

我并没有给它们强加什么。而世界却并未在

准备好一切之后才运行起来。因此,我推断

过早远行的高僧就连自己也并不知道究竟要在

哪个院落停留。我不得不暂时沉思而无所事事。


◇◆



龙驿书画



(((注:龙驿书画大多被其弟子收藏


◇◆



龙驿石刻


(((注:龙驿石刻总共不计其数


◇◆



龙驿印谱


(((注:龙驿印谱总共十三卷


◇◆



龙驿留影


(((注:龙驿先生认为在照相时不能带笑


◇◆



追思龙驿


高尚(思者、诗人、批评家。龙驿武砺兴好友)

 

天书

——题龙驿石雕《天书》《沙之书》

  

天书托一块玄石深沉

地书道成一具肉身

天书照耀地书

你关节嘎嘣作响,正拍打浑身粉尘

 

  2016.7.10..兰州

 

悼武砺兴文

 

你没有敌人,因为你就是自己最大的敌人;你没有对手,因为你就是自己最大的对手。你也不曾发动过一场真正的战争,因为你一生始终都在与自我作战。惟愿人们爱你,而且在此之后及时爱你,因为你在大部分时光中选择与灵性同居;惟愿人们不要恨你,因你本身并不擅长侍弄各种爱——除了对神三心二意,你不谙此道。你甚至不知道如何爱自己。


蘇明(青年学者、诗人批评家。龙驿武砺兴弟子)

龙驿诗学研究


“在一切写出的作品中我只喜爱一个人用血写成的东西。用血写:你会体会到,血就是精神。用血写箴言的人,不愿被人读,而是要人背出来。”当已成超人的尼采在强力意志的驱使下安排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时,我已全维意识到作为书写应该持有的态度:拿命创造。我的恩师龙驿武砺兴先生将一生交付于这样的创造,他用全部的心血匍匐于书写。他所写出的作品不是被人读,也不是要人背出来,而是叫人雕刻进生之存在的全副命运中。龙驿武砺兴就是思,思就是龙驿武砺兴。他用别具一格的思,命运性的与我们相关涉,他用思表达出我们整体的精神命运——无论我们是否知晓这种命运,无论我们能否去顺应这种命运,他都为我们开辟了诸多可能的思和精神的道路。


研究龙驿武砺兴,就是研究思的考古学、书籍世界命运、石刻伦理、汉语正确走向、词语燔祭、精神诠释学、规训他者等等,以及周易诗学:并直接进行。无论从哪个入口论述他或者与他谈论任何一个有关上陈介质的命题,你总能收获智慧,并在你精神的荒原和思考滞缓的地方植入鲜血、风暴和古老的火。作为思想世界的拓荒者、启迪者、鞭策者,他的影响如长夜明灯如日悬中天,根深蒂固的耕耘在领受过他那当头棒喝、醍醐灌顶、言传声教的诸弟子及门生的思想生活和诗性命脉中。而西部高地上十有八九的诗人都曾受到过他的诗思教诲。面对先生的全息诗学著作,在近十载的第一线阅读中,我一方面深感顺遂先生思诗道路的满足,另一方面又诚惶诚恐,深怕自己不能直接抵达或者遗漏先生思之缝隙。


而现在,用思想、语言和身体的行动,向全知全能的神致敬。我将全意全力以乾、坤、坎、离、震、艮、巽、兑来写作这部《龙驿诗学研究》,其中精髓全来自于对《染卷·抽思·庙例——龙驿诗草》上中下部(二千四百五十页)的深刻精读。然而,我要研究和诠释龙驿诗学的道路依然还很漫长!祂的出版是我们手中一个需要无穷研究和系列注解的事业,他主宰着我们的精神的深度、广度、阔度。


原文链接:缪斯评论 || 蘇明:龙驿诗学研究


李昭辉(学者、诗人、媒体家。龙驿武砺兴好友)

悼龙驿

 

河左众祗默无声,

洄水旋痛接地阴。

龙腾见尾无归期,

尘驿已自无场丞。

 

河西故地雪满山,

万流归壑咒逝川。

陇中厚土崩摧裂,

天地犹自碎肠肝。

 

笔墨悬停翼如云,

电光火石铁为伦。

此心原本金玉质,

三千世界怎蒙尘。

 

一梦犹自讲席温,

桃李下观蹊满径。

迷宫幽途坛场在,

中心院落无故人。

 

书成之日天地动,

日月同辉共其明。

四时序畅荣万类,

鬼神皆安道吉庆。

 

宇宙精神独往来,

兰室流馨斧凿开。

石册本是无字书,

钢杵为笔谁解怀。

 

语出惊人棒喝意,

笔落幽微翻出奇。

笑谈向来多纵横,

须发皓然已成昔。

 

尚飨二字意多艰,

一语道来已潸然。

人神同构只存心,

宇内已自无君颜。

 

龙驿简论

 

卦象本身的渊深,易理的幽微神明。宗教、哲学、文学、灵魂的多维交织,易经圣经佛经的数重对话——经由主体的建构与推翻,兼具结构解构出世入世且笔悬一线的言说,看似金刚怒目实则满怀悲悯的淑世情怀,苦难与幸福的艰辛对话,汉字经由刻石与物的同一,满目废墟与黄金迷宫的巨大反差,戏谑与严肃的微妙分界,东西方对话的野心疆域,最终在四万八千世界一并绚烂:龙驿所代表的道路,其意义已远超或撑破学、思、诗的固有苑囿。可称独步宇内,称尊六合。


方铭(学者、教授、中国屈原研究会会长。龙驿武砺兴师友)

悼辞

 

沉痛悼念武砺兴教授。武砺兴教授2005年9月至2006年6月间,曾作为高级访问学者,在北京语言大学问学,与我有同学之谊。武教授学际天人,睿智纯厚,质朴诚恳,兢兢业业,一心向道。虽然年长于我,学精于我,品高于我,但十余年来,却执弟子礼甚恭,使我既感动又惶恐。武教授驾鹤西游,学术界从此失去了一位独立思考的学者,兰州城市学院失去了一位深受学生爱戴的老师,我更失去了一面检讨自己的镜子。武教授号龙驿,1983年7月毕业于西北师范大学中文系,长期在兰州城市学院任古典文学教研室专任教师,兰州城市学院中国古代小说戏剧研究所成员。曾被评选为兰州师专第三届学科带头人。兼任中国屈原学会理事,甘肃省中国传统文化研究会理事,甘肃省易经学会副会长。曾兼任《丝路论坛》编辑、肃州书院院长。在国学、周易等研究方面取得了重要成绩,并且是著名诗人,作家。


唐晓明(定西市委书记。龙驿武砺兴大学同学)

 

尊敬的武砺兴同学毕业后偶有交际,其做人治学的精神和风范令人敬佩!惊闻砺兴同学不幸仙逝,深为震撼!也体会到人生无常,生命短促!愿老同学一路向西、顺风顺水,平平安安!(乙班唐晓明)


老盖(诗人、编剧。龙驿武砺兴青年时期同事)

夫子传


夫子的身体很白。年轻的时候,夫子常常在正午时分临窗裸陈于床榻,窗外是祁连山皑皑白雪的山顶。偶尔推门进去,经常让人一刹间恍惚。窗外的晶莹而纯洁的雪,和夫子细腻而洁白的身体相映,会给人一种进入纯粹的感官享乐的感觉。


但夫子其实更像是犬儒主义者。他会在自己觉醒的时候起床,不贪恋榻上的温暖。他手提九节鞭和《说文解字》、《尔雅》之类古字书和辞书下操场,练功夫,背古字古词。然后上课,手之舞之,足之蹈之,并能撮口哨啸,声震屋瓦。下课往往是到了中午,夫子吃饭,而后如上所述会裸陈于床。下午至晚,夫子课诵吟咏,内急时,会便溺于屋里的水桶。


我认识夫子的时候,他还很年轻,22岁。他有张充满好奇和讶异的脸,粉嫩而紧缩的唇,以及一双常常逼问一般清澈而激情的眼睛,圆,在逼视的同时往往又满带欣喜。这一切和我三十年后见他时一样。


那时候见他,正好面临暑假。我和他握手,感觉他的手很软。第二天,见到这双软的手在写作。那时候,夫子同时创作着三部作品,一是一部叫做《骷髅》的剧本,听他讲述,知道这剧本大概是存在主义式的主题;另一个是一篇论文,题目叫《高阳考》,是一个关于屈原《离骚》中首句“帝高阳之苗裔兮,朕皇考曰伯庸”的考证文章;第三部同样是论著,似乎是夫子大学毕业时就着手的大部头,名字忘了,但内容似乎是关于西方现代派荒诞戏剧的研究。他用的纸是白的,白白的、厚厚的老式复印机所用的那种。他写一会儿《高阳考》,再写一会儿剧本,接下来还会写一会儿荒诞戏剧。那些稿子全混在一起。暑假结束,我和另外一两个人就会帮他做分拣工作,把属于各类的顺出来。


混在稿纸中的,会有莫合烟的烟粒儿。夫子抽烟,那时候主要是卷新疆莫合烟抽。报纸一卷,莫合烟的茎、根和叶在里面燃烧,根和茎的颗粒会常常落下来,掉到衣服和裤子上,在上面烧出圆圆的洞,或者滚落在老式复印机的白纸上。


三十年没有见面的时间里,我不清楚夫子的行迹和事迹。听说他办过书院,听说他去过西藏,步行的。也听说他消失了踪影。再见他,他已经在省城一家大学做了老师,自然,他的声誉很好,魏晋时的古人一般。但重新见面给我的感觉很不好。夫子长须发,形容枯槁。


然后再没见过。夫子弃世的日子刚刚过去。如果按他自己的说法,他会说:屁!啥弃世?就是我死了!而后,他应该会和原来一样,开心地笑笑,同时,会有狡黠可喜的光束从那双眼睛里射出来。


每天,我给自己定下计划,会多少写点文字。2018年,想把过去的小说改出来,因此,这几天开始多写描述性的文字,像小说一样。今天是例外,因为我打开电脑准备写字的时候,看到有米虫僵死在我的窗前。它很小的躯体,很白,像我当年偶然窥见的夫子的裸体,像三十多年前我一直面对的一座巨大山体的雪峰。于是,今天放弃小说式的写作而记下上面这些回忆。夫子的五十五年生涯就是小说,我没写出来他的宏大构造和感人细节,但超乎想象的小说,往往就是毕其一生都难以完成的。比如宇宙,比如星空,比如我们人的史诗。


陈星宇(青年书法家,中国银行供职。龙驿武砺兴弟子)

怀念先师武砺兴先生

 

又一个春天来临了,黄河两岸的垂柳即将重披新绿。记得武老师最爱沿着黄河步天吟咏,爱捡黄河石,回去自己精打细琢,做成自己喜欢的物什,乐不可支。

上次看望老师时,他已在病中了,手柱着拐杖,走起路来很慢,坐在沙发上,时而将头无力地低垂,显得略微疲惫。、列维纳斯、陈寅恪、黄山谷、高尔泰时,思维异常敏捷,双眼炯炯有神,仿佛与这些人文大师神会。

桃李望春啊,他的存在和离开都仿佛传奇,只是从此亦成了绝响。

 

01

世人眼中他为人自负,恃才傲物,课堂之上喜形于色,高吟“万世师表困陈蔡,当今国故辞帝京”时,又颇有名士风度。勇猛精进是狂狷之人固有的品格,先生可当之。他自号龙驿,意为龙驹凤雏的驿站,我于六年前忝列其中,也曾多次赧颜思考,“驿站”之于我的意义何在,竟找不出所以,然每每濡墨而书,执笔成文,抑或抒啸慷慨之际,先生的言说及其中绵延不绝的思想之钝砸多会萦绕胸次,这时我发现自己若有所悟。

先生自命当今“国故”,和“万世师表”作为对仗于我们来说是成立的。弟子众多,却不拘一格,有医者,有诗人,有作家,有教师,有国家公职人员,有人精周易,有人擅书法,有人通收藏,有人博哲学,却无一不吸吮养分于恩师之教,仰之弥高,一以贯之。有次和老师对答,我道“黄昏正以昨日的形状略过大地”云云,先生嘉许:“这种感觉仿佛子路、曾皙、冉有、公西华侍坐之对话”,我仍记忆犹新。

他坦言自己从小就进入了精神世界,所以我认为他穷其一生都沉浸在自己精神的痛苦的修行之中,是一位真正的人文者,读书、言说、书写、熬夜、思索都是他修行的方式,但最终都化为了那天人合一一般的文字。为了这些,多少次黎明敲醒诸神之前他仍旧未眠,他是先驱,是绝对和唯一的存在。

 

02

第一次见老师时,他履布鞋,着短衫,执烟斗,骨骼清瘦,长髯裹颌,须发花麻,落落一高人却略显邋遢不羁。讲书法,先谈书写者应有的精神之状态:“书者,散也,欲书先散怀抱”,后谈书法哲学:“笔顺是时间的哲学,要善于逆笔书写”,再谈书写的历史性:“要站在书法史的意义上去书写,提笔就是为了创造伟大的艺术作品”,待展纸运笔,自成一体,令人叫绝。我真正进入书法应该是从那时开始的。

先生博学,书画金石、古典文学、古现汉语、西方哲学、国学周易、西部文化、诗歌批评悉皆涉猎。课堂永远是他掀起思想风暴的阵地,讲课时,他时而低眉漫诉,时而声如洪钟,思想在扑朔迷离和条分缕析之间游走,漫长的拉喊、迟滞的表述,至黯然神伤,或拍案而起,全系文思所到,性情所系,毫无造作。后来病中,他一席座椅,仍旧风采。

讲先秦文学时,他最喜欢的《离骚》、《逍遥游》、《七月》三篇便可占据全部的课时,足足讲够一学期,我想这大抵是因为《离骚》寄托着他对诗歌之神的眷恋,《逍遥游》预示着他精神的超脱和自由,《七月》是他性情中散漫一面的象征。

 

03

长廊无事僧归院,尽日门前独看松。孤独对先生来说有别样的意味,他对生活不甚有兴趣,可以跟他对话的人不是很多,有时一人坐穿长夜,享受着“灵魂出穴”。他喜欢的“书似青山常乱叠,灯如红豆最相思”的句子也是他的写照,几十年来,天心不转,叩开学问幽深的堂奥,一灯如豆,人淡如菊,做“乱世”中精神的拓荒者和守望者。

有好几次,我和其他同学陪先生聊到午夜,我们困得不行,他却精神抖擞。这种情况有时会有酒,加上先生老烟斗里散发的旱烟香,几人围坐于摆满奇石的茶几,周围是书壁,这样的闲谈往往很美好,就如夏天的深夜,那个校园硕大的泡桐花散发的馥郁芳香。

我很喜欢茶几上一方黄河石砚台,是先生自己打造的,黑色的石体一周迂回着白色的纹路,底下是白色的晕点,雕刻上几条树枝,颇有“朵朵花开淡墨痕”的意境,现在是否已不知所踪了?

 

04

先生走后,连春风都变得有些不同了。

哀哉!兰山苍苍,河水泱泱,先生之风,山高水长。


张保平(青年学者。龙驿武砺兴弟子)

我和师尊龙驿先生

 

惊闻先生龙驿于除夕夜西去,恸矣哉!

去岁中,谦之兄还曾谈起先生,说他得了病,人瘦干了。看近照,先生须发皆白,顶着一头爱因斯坦般蓬乱干枯的白发,照例眯着眼睛,大约又想到了几个题目吧,可先生才五十多岁的人啊,天妒我师焉!

九月,先生新著《染卷·抽思·庙例》出版,闻讯经谦之兄寄来一套,浩繁的一函三卷本,煌煌一百五十万言,先生用笔之勤,可见一斑,可先生的哲学性思辨,晦涩难解,读来并不容易。有一度极其迷恋先生博客上的哲体诗,遂东施效颦,但写来也并不容易,往往捻断数根须,才能炮制出拙劣的一篇。我知道,先生亦是苦思,“抽思”般早早耗尽了自己的身体,先生是倒在了思考的路上,先生常讲的“向死而生”,大约是这个意思吧。


和先生结识并不算深,交往亦不从密,初以为先生是仙风道骨特立独行的,但和先生打了交道,才知道先生的温厚,才知道先生对于后辈不遗余力的提携和毫不保留的慷慨。先生桃李遍天下,可于我而言,先生是唯一配得上“师尊”二字的人。

初识先生,是大一开学不久,去参加一场由《大漠》文学社组织的讲座,题目已不记得,台上座中灰白的乱发和络腮胡须,超大黑框眼镜,鹤立鸡群般,满足了我对于大学老先生的所有想象。先生所讲,皆是西方哲学思辨性的东西,奈学力浅薄,先生所提及的哲学家的名号,一个不识,先生所讲内容,听的懵懵懂懂,迷迷糊糊,可从此记下了这个怪异的老头子——实际上,先生当时才四十出头。

恰好有《周易》选修课,是先生开的,便毫不犹豫就选了,所谓大师讲小课,就是这个意思。先生的板书,繁体竖行,亦如先生的书法,铁画银钩,一丝不苟,有时擦黑板急了,便抡开衣袖抹之,可“朝罢香烟携满袖”还如何使得?先生讲的兴起,常唾沫飞溅,呼之号之,蹈之舞之,四肢都不够用了,渴了,呷两口塑料杯子里满是茶叶的酽茶,累了,抄起旱烟锅子,吧嗒吧嗒连抽两锅,先生便隐在烟雾缭绕中了,颇有飞龙在天的迷思。


后来又上了先生的文学批评史课,也不知先生是提前构思好的,还是随堂迸现的灵光,那么多金句,那么多巧妙的小思维,恨不得把先生每句话都记在笔记本上,与我有同感的有心的师兄新军君,还整理出了《武砺兴国学讲演录》。可惜好多同学解不得先生妙义,却嫌先生讲的艰涩难懂,继而不听先生的课,当真浅妄无知啊。

再后是和谦之兄连着办了两届画展,每次先生总是不遗余力地给予支持。先生的书法,则是纵横开阖,汪洋恣肆,又参篆书结字,看似无法实则法度严谨,兼具金石气和书卷气,非至情至性学养高格之人不可为,可惜找不到先生书法承脉何处,问起先生,只说是抄了古书。先生写起字来,逆锋入笔,手眼身步法俱到,身随字走,字带身走,舞蹈的韵律感跳跃在毫端,充铸在线条之上,单是看先生写字,便是一种享受了。先生写完一副,好似打了一趟太极拳,将要流下汗来,先生说写字的关隘是从脚部发力——恕我愚昧,至今也还不能参透。


某日,先生通知我几天后去他家里,交还画展所用物什。到了那天,我左等右等,不见先生来讯,以为先生有事耽搁了,没问,也没去。几天后才知道那天先生也在等我,以为是我有事耽搁了。我和先生,竟在同一频道。

先生曾赠我“仿佛行走在山阴道上”九字大中堂,配以“永和九年岁在癸丑”之上对,“壬戌之秋七月既望”之下对,钤以先生的烟锅作印,先生真奇才也!


和刘安兄登门拜访,只一个哲学入门书的小问题,先生便从柏拉图讲到了马克思,又从孔孟讲到了冯友兰。先生真博闻强识,典故公案,信手拈来,甚至于某书的出版年月出版单位,一清二楚。先生自诩“盖唯书与石,是吾一生之所隐显者也”,先生谦虚了,哲学、周易、书法、黄河石,哪一样单拎出来不是宗师级别?没有先生,谁来勾连起精神跟世界的关系,谁来填补我们空空荡荡的日子?

先生曾引博尔赫斯的句子:“天堂就是图书馆的模样”,今先生去了天堂,也绝不会停下思考的脚步,先生喜欢的将会在图书馆里继续,那里,没有俗事的嘈扰,没有先生不擅长的官场世故人情,先生便可专心了。


先生总说自己是个“瓤”人,一是先生身体本来就不好,二是先生总习惯退后一步,冷静地旁观这个世界,先生总不经意被这个世界伤害,先生自称是“人间最后一个失意之人”,总是陷在“语言的狂欢和诗学的焦虑”当中。先生说,“在所露出的大腿中,并不是所有的都是粗壮的”,证明先生对这个世界仍存着期望,要不屈子的“众人皆醉我独醒”,先生怎会那么感同身受啊。

先生对世界的追问和怀疑,也绝停留在清浅意义的表面。先生对世界太苛刻,又对自己太严格。先生也绝不是个聪明之人,要不然不会用最笨最老实的方式,怀着深深的孤独和寂寞,用整个生命和心血,全然倾注在自己喜欢的物事上。难怪,“万世师表困陈蔡,当今国故辞帝京”是先生的自嘲。

我等虚妄,何其荣幸,结识先生,聆听先生,真三生有幸耳!请容许我这个浅薄无知的后生仰望,“学高为师,身正为范”,诗云,“高山仰止,景行行止”。

假如能穿越的话,我要回到大学课堂,再听一节先生的周易课。


马得明(诗人、行动家。龙驿武砺兴弟子)

那个叫龙驿的人走了

 

正值狗年春节新旧之交,龙驿先生还是走了。

狗年农历正月初一凌晨一点四十五分,老杨打电话说,龙驿先生走了。

2018年雨水这一天的清晨,我们在华林山殡仪馆向先生做最后的告别。追思堂的屏幕上播放的是先生五十六年的岁月,从懵懂少年到有为的青年,直至最后的黯然离去。

 

1

那时候,还没有今天的兰州城市学院,那时候,我们的学校叫作兰州师专。那时候,校园里还有低矮的平房,似乎和现代化的校园很不搭调。

我是2001年9月到兰州师专报到的,我还是个懵懂青年。

当时老杨在学校办一份很出名的报纸——《漠风》,算是挂在学校团委之下的一份校报。我看了之后,觉得有些单一,便向当时的中文系杨贵忠书记申请办一份杂志。申请的名字是《先锋》,因为和师大文学院的杂志重名,杨书记要求更换名称,当时我们班的朱小涛建议改名为《激流》,小涛字写得漂亮,又写了一份申请关于申请创办“激流文学社的申请”,书记让我们试办,如果试办成功,中文系就会给予经费各个方面的支持,办成中文系的系刊。

当时,我们邀请中文系的老师担任指导老师,有人建议,龙驿武砺兴先生向来支持学生文学创作,虽然我们当时的写作老师是冯玉雷(曾经写过《敦煌百年祭》的一个牛掰人士、好像现在担任《丝绸之路》主编。)但是我们同时还是向龙驿先生发出了邀请,我对于学校的情况一无所知,作为一名正宗的乡下土著,这事由王晓燕(后来在西北师范大学读哲学硕士毕业,现在某培训机构做大佬)完成。

在我的记忆中,我影响最深的这是一个大胡子的老师,讲古代文学,时时会力透黑板的力量去书写每一个字,我们的课本是朱东润编写的《中国历代文学作品选》,记忆最深的是他讲解《离骚》,要求我们背会,他的意见是只要你会背离骚,那么你就是满分。上学的时候,总有几分任性,背了几段就不再坚持。

再有一次,我们考文学史,一个同学抄袭,被他抓住了,当时怒发冲冠,怒斥道:连文学史都要抄袭,你这中文专业还有什么意思?

后来龙驿先生赴北京讲学,推荐《激流》给当时的中国当代文学馆舒乙先生,后来《激流》两周年的时候,舒乙先生还给我们用毛笔写了一副字。不知道这幅字现在是不是还在?

2003年,我和几个同学在甘肃人民出版社出了一本小集子,请师大文学院彭金山先生写了一个推荐语,请龙驿先生作序,先生毫无推辞便答应了,至今,我仍然能记得他评价我们的句子。

秋天的时候,学校里写诗的人比较多,后来一直坚持写作的杨来江(笔名杨逍)现在写小说很出名,还有李彦周也写小说,这两个张家川的人成为我们中间坚持时间最长的人。老魏后来辗转几家报社,也是一个大腕,不过作品比较少,至于梅朵身体太弱,有时候偶尔也能看到片言只语。杨疯子毕业之后去了陇南,做了教师,忙于教务,近乎绝迹。靶子、谷夫后来见到写作的很少。也是在龙驿先生的支持之下,在大三的时候,我们创建了大漠诗社,创刊了《大漠诗刊》,这些年我们会断断续续收到这些杂志,有时候去师专探望武老师,武老师也会提及这两个社团,让社团的负责人出来认识我们这些初创的人。我们或早或晚和先生一起探讨文学、诗歌。

2017年兰州城市学院文史学院编写了三本书,一本书是教师作品的《归来运水间》,另外两本是《司马去牧云》上下册,由甘肃人民出版社出版。是对这些年来师专中文系师生文学创作的一个总结。里面编选的作者多是学生文学社团骨干的作品,这与先生当年对师专学生的支持和鼓励是分不开的。

 

2

他经常说的一句话:上帝经常按住你那颗高昂的头。

漫长的岁月让我明白,你要保持一颗高昂的头,要么你和上帝是亲戚,要么你的脖子就是不存在的。我们终于成为沉默的大多数,不再与上帝争辩,毕竟上帝不是一个讲道理的老头。

有时候会和龙驿先生一起去隍庙逛旧书市场,但是近几年旧书市场式微,铺面减少,很少看见好东西。如果有中意的,每人都提着一塑料袋旧书,然后去黄河边的船上去喝茶。龙驿先生高兴的时候,会给我们讲哲学,有时候是思辨诡异之学。有时候,也会有一些人生琐事。比如他会把新婚的同学拧一把,他说这样的婚姻才会美满。人生不能太顺利,必须有一些坑坑洼洼和痛苦的颠簸。这也许就是他的人生哲学吧。所以,每一个结婚的同学他都要恰如其分地闹一闹,以期达到他的不能完美之标准。

也许,学哲学的人是孤独而痛苦的。墨如渊先生走了,这个隍庙知名的周易应用人悄无声息地走了。龙驿先生曾与我一同会过两次,竟然也是诀别。人生一不小心就是故人不再。

应该是猴年腊月的时候,龙驿先生在兰州中西医结合医院住院,身体还是不好,偶尔还吸烟。看见我还是有些高兴,或者说说笑话。虽然乐观,但是身体状况不如从前,他默默地说:墨先生走了。

 

3

龙驿先生2016年开始整理博客上的诗歌作品,这些内容成为后来的《染卷·抽思·庙例》三卷,后期的排版印刷全部由苏明操作,辗转几家出版社,最后才正式定稿,这也是龙驿先生最后的诗歌作品结集。

应该是2018年元月吧,几个月前我就知道作品印刷出来了,他送我的作品上面每次都有不同的落语。从“穿越尘世的迷误”到“天空是一串佛珠”,到这本书的时候。龙驿先生说,我已经写不动字了,你自己盖一个章子吧。让新军拿出印泥和图章,我自己盖了章子。那时候,先生靠在沙发上,显得很虚弱,吸着旱烟。语气舒缓。

我一再尝试解读这些充满哲思的墙壁般的语言,甚至带着铁镐和巨斧,他诗歌中对于诗歌形式存在的思考,表达的音韵以及诗歌内地的灵魂,成为他留给现代诗歌艺术的贡献。也是我辈思考的一个方向及延伸。

 

4

2017年暑期的时候,我去城市学院探望龙驿先生的时候,气色较腊月的时候好多了,那次还有老魏和小周同学,看着样子还不错。还能乐观地和我们开玩笑。虽然有所担心,但我想先生不至于……

小闫给我打电话说,龙驿先生身体状况堪忧,让我劝劝。

2018年2月2日,去探望龙驿先生。

没想到他的身体非常虚弱,吃得非常少,抚摸他的手,冰凉没有温度,给他做胳膊的按摩,还是瘦。

他始终是清醒的。清醒地注视着这个世界。

2月3号早上,我又从住处赶过去看他。我看见窗户的玻璃上布满灰尘,我打了水开始擦玻璃。我听见他在感慨,这个玻璃是张征擦过的,之后再也没有人擦过。

下午我要走,龙驿先生说,你要是有空腊月再来转转。

现在想想,他为什么不说正月呢?

或许,天堂寂寞了,缺少一个讲解周易的人,于是,他去了!


朱凌君(青年思想家。龙驿武砺兴弟子) 


丁酉除夕,客居异乡的龙驿抵达了神明的故乡,他以短暂的在世,播撒了高贵桀骜的火种,也必定会如大神普罗米修斯一般,遭受误解,磨难,与艰涩。而当他与众神围坐,在乌云中投以炸雷,凡间就会唱起关于他的史诗,由他流散于四方的弟子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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