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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崇焕究竟是民族英雄,还是千古罪人?

狐言论史2018-06-19 22:59:26

公元1630年,明朝崇祯皇帝下令,将原蓟辽督师、兵部尚书袁崇焕凌迟处死。北京城百姓围观袁崇焕被千刀万剐,大骂“卖国贼”,争食其肉。十四年后,崇祯皇帝上吊于煤山,清军入山海关,占领北京,从此奴役天下二百余年。

此后数百年来,关于袁崇焕这个明末人物的功过是非,众说纷纭,争论不休;但大体皆认为明朝灭亡这一重大历史事件,袁崇焕确是个关键人物。

一派认为:袁崇焕是足以抵抗满清入侵的国家栋梁,擎天一柱,崇祯皇帝杀他是自毁长城,就如南宋赵构杀害岳飞一般,导致了明朝最终灭亡;

另一派则认为:袁崇焕的战功全系夸大吹牛,掩败为胜。他擅杀大将毛文龙,又与满清私下议和,被处死是罪有应得;也正是他的欺君误国,导致了明朝最终灭亡。

究竟此人是功臣还是罪魁,相信正反两方面的观点,对明末这段中华痛史有兴趣的朋友也看过不少。如今且谈谈笔者的一孔之见。

明朝末年,建州女真首领努尔哈赤,(即清朝太祖高皇帝),起兵叛明建立后金汗国,萨尔浒之战、广宁之战、辽沈之战连战连捷,前后横扫几十万明军,席卷辽东七十余城,偏偏在宁远城下吃瘪,受阻于当时一个无名小卒、大明宁前道袁崇焕。

宁远之战,袁崇焕但凭坚城利炮,以不足二万明军,击退努尔哈赤亲率的八旗精兵五六万人侵攻,杀伤数千人,让此前数十年军事生涯战无不胜的努尔哈赤愤懑退兵,回去数月后即死。

【帝(努尔哈赤)自二十五岁征伐以来,战无不胜,攻无不克,惟宁远一城不下,遂大怀忿恨而回。】——《清实录·清太祖实录》

【虏众五六万人,力攻宁远。城中用红夷大炮及一应火器诸物,奋勇焚击,前后伤虏数千,内有头目数人,酋子一人,遗弃车械钩梯无数。】——《明实录·明熹宗实录》

【自辰至晡,杀三千人,敌少却。二十五日佟养性督阵攻西门,势更悍,先登,益众。敌俱冒死力攻,城中卫之如前,击杀更倍于昨。】——《明季北略》

后金大汗努尔哈赤,兵败宁远

所以当时举国大喜,上下齐吹袁崇焕,把袁崇焕包装成大明朝新出炉的名将军神,实在太过正常;

天启皇帝特下诏书,赞扬「虽未尽歼逆奴然已首挫凶锋,似此忠劳朕心嘉悦。」「宁远以孤城固守,击退大虏,厥功可嘉。」将袁崇焕擢升为辽东巡抚,从此进入封疆大吏之列。

而当时明朝一方大造声势,说“一炮糜烂千里”,轰死虏酋努尔哈赤云云,如当时的平辽总兵毛文龙就首先通过登莱巡抚李嵩上奏,称听闻努尔哈赤在宁远之战中负伤。其实这也是上下心照不宣的官方版本吹牛,以此提高军心士气、振奋百姓民心的手段,实无足深究。

【天启皇帝:袁崇焕血书誓众,将士恊心运筹,师中调度有法。满桂等捍御孤城,矢心奋勇。虽未尽歼逆奴然已首挫凶锋,似此忠劳朕心嘉悦。】——《明实录·明熹宗实录》

【天启六年四月辛丑,登莱巡抚李嵩疏言:“天启六年四月十五日,准平辽总兵官毛文龙揭回乡张有库等口称:‘新年老汗于二十四日在宁远等处攻城,不料着伤。”】——《明实录·明熹宗实录》

其后的宁锦之战,新任后金大汗皇太极(即清朝太宗文皇帝),率领八旗军主力全员出动,加上部分蒙古仆从军全力侵攻,袁崇焕指挥数万关宁明军苦战二十余日,令鞑虏终无计可施。在最后的宁远城决战中,面对皇太极亲领的数万八旗主力;袁崇焕据守堡垒,满桂1万援军列阵城外,与敌军短兵相接,奋力厮杀,在炮火支援下大败敌军,打死、打伤八旗军各数千人。皇太极败退后转攻锦州,又被守将赵率教以红夷大炮还击,再折兵数千人,被迫撤军。

此战努尔哈赤之侄“贝勒”济尔哈朗、之孙“贝勒”萨哈廉和“贝勒”瓦克达负伤,后金宗室“觉罗”拜山战死。天启皇帝大喜过望,下旨盛赞「内镇、文武将士戮力冲锋,屡挫狂氛,一月三捷。」京师的魏忠贤及其党羽,人人以此战之功得以加官进爵,荫袭子孙,不下百人,九千岁的从孙还在吃奶,竟也因此推恩得了个伯爵。

宁远监军太监刘应坤奏报:宁远交战,【打死贼夷,约有数千,尸横满地】

锦州随军太监纪用的奏报:锦州交战,【初四日,奴贼数万,蜂拥以战。我兵用火炮、火罐与矢石,打死奴贼数千,中伤数千,败回贼营,大放悲声。】

【圣谕:“朕承祖宗洪基,作华夷共主,乃匪茹之凶未殄,克艰之警方殷,雪耻除残,深廑宵旰。近者宁、锦之间羽书狎至,赖心膂股肱重臣运筹供亿,内镇、文武将士戮力冲锋,屡挫狂氛,一月三捷。】——《明实录·明熹宗实录》

而战役指挥官袁崇焕,为了能够在阉党大胜、东林残败的朝堂立足,继续自己的守辽事业;虽然竭力奉迎阉党,在辽东给九千岁修生祠,在报捷奏折里称颂天启皇帝“中兴之伟烈,师出以律”,称颂魏忠贤“功在社稷”“帷幄嘉谟”,在他们英明指挥下,方取得了“诚数十年未有之武功”。

可他既是东林党大员孙承宗孙阁部所提拔,因此也被视为东林党的外围人员,因此依旧不得魏忠贤一党信任,仅升一级,开缺免官。

明朝司礼监秉笔太监、提督东厂:魏忠贤

平心而论,袁崇焕其实在宁远、宁锦这两战,并没有真正表现出如韩信、白起那般历史顶级名将的军事水准。如宁远鏖战时,没有发兵救觉华之屠,令该岛军民伤亡殆尽,确是一大缺憾,亦因毛文龙部出兵满清后方牵制,方得解围。但面对努尔哈赤和皇太极这对此时东亚最强的父子档名将,煌煌一个上亿人口的大明朝,竟已经没有人能比袁崇焕守得更好。

从努尔哈赤起兵一直到多尔衮入关势如破竹打下南京,近三十年时间,大明官军对满清及其前身后金的战绩,有超过袁崇焕指挥的宁远、宁锦、广渠门这三战的么?仅能与之一提的也只有孙承宗之遵永大捷。但孙阁部长于战略却不长于战术,先败于柳河,复起后再败于大凌河,这点就不及袁崇焕了。

明督师大学士,孙承宗

袁崇焕继承发扬了孙承宗的“辽人守辽土,辽人养辽土”“且筑且屯,修守修备,逐步推进”战略思想,更进一步,一边坚持以辽人就地屯田养兵,一边坚壁清野,多备火器,据守坚城,依靠先进的红夷大炮,扬己之长避己之短,尽可能降低了后金八旗军兵勇将骁、善于速战的长处,因此让野战能力较之后金孱弱的明军,得以一转此前数年颓势,以弱克强。

这两场战役中,满桂和赵率教等将军身先士卒,奋勇争先,固然居功至伟。但袁崇焕既是前敌主将,既担其责,自领其功,一如曹操赤壁败绩,本因黄盖诈降与火攻,为何后世皆云“周郎赤壁”,而非“黄公赤壁”?盖因军有、事有主从耳,因此评价袁崇焕,必须承认他确实在战争中学习战争,已经具备了一个优秀战役指挥官的水准,足以进入中华历代名将之林,绝不可仅以书生大言谈兵视之。

辽东巡抚、蓟辽督师:袁崇焕

如果不是袁崇焕于辽东溃败不可收拾之际,乘时而起风云际会,有宁远、宁锦两场大捷打出来的“东虏克星”光环加身,被大明举国上下视为「挫奴酋、退洪太,以一己之力挽狂澜于既倒,力全关宁防线不失」的擎天栋梁,崇祯帝又怎么可能一度将他视为护国柱石,而委以重任?哪怕越权擅杀镇帅(毛文龙)这种事都强忍下来,替他追认合法了。

从古到今,许多人都完全不会两分法看人,如果认定某人无能有罪,那他就一无是处,甚至是个汉奸,而被该“汉奸”杀害的就必是足可挽救国家危亡的忠臣。类似论调在明末时评中出现并不奇怪,而到21世纪,还拿真相未明时的评论来当论据,就不免失之偏颇了。

袁崇焕在崇祯朝复出,督师辽东之后,刚愎自用,越权擅杀毛文龙,实为大错。他平台召对,对崇祯帝豪言五年平辽,却让清军潜师至北京城下,作为方面负责大员,责任亦无可推脱。

可若定要说袁崇焕是有意卖国,放着幅员广阔煌煌天朝的极品大员不做,一心投此时极其贫困落后的后金为汉奸云云;实在有侮辱人类基本智商之嫌。

若说袁崇焕是故意纵清兵入关威吓崇祯帝,逼明朝和后金议达成城下之盟,才放开自己的防区云云,更是完全不懂大明官场基本法则:这是把皇帝和满朝文武、天下士子都当弱智耍么?那本身岂不是异想天开的弱智加三级?袁崇焕是在大明官场历练多年的老江湖,又不是刚出道的中二愣头青。他怎么可能不知道让虏兵兵临京师的严重性?

须知道哪怕秦桧能勾结兀术,威吓赵构,促成宋金和议,最基本前提他也不是大军统帅,淮西更不是秦桧要负责的防区。

至于说满清修《明史》褒扬了袁崇焕,认为其死得冤枉,所以袁崇焕就肯定误国、卖国云云,更是幼稚之极的小学生思维:满清修《明史》和清《国史》,还大骂吴三桂是叛臣,洪承畴是贰臣,按此「满清褒扬的,我们就要反对的逻辑」逻辑,莫非这些真汉奸反而是好人?

满清修《明史》里,还吹嘘朱元璋【治隆唐宋】,吹嘘朱棣【远迈汉唐】,顺便把明朝人记述的明初大军屠城掠民,靖难时残虐忠臣的事迹统统省略,把他们朝千古圣君的方向去美化;甚至连明英宗朱祁镇这个丧师辱国、杀害忠良的昏君也被美化成【无甚稗政】(没有什么大的失政);对崇祯帝的美化更无以复加,种种失政都成了群臣误国误君,亡国责任十成推卸掉了九成。

这些当然不是因为满清皇帝是明粉、明朝皇帝粉,而都是为了维护专制统治、强化其集权政治的需要,所以美化前朝皇帝便是倡导君权神圣无上,君主臣奴不可动摇,根本目的还是为了愚民以长久奴役广大汉人。

因此不止是袁崇焕,诸如抗清殉国、或被冤杀的众多明末英雄志士,如熊廷弼、孙承宗、卢象升、史可法、郑成功等,大都被满清表彰为“忠君效主”之士;其目的同样也是将封建君臣之义去取代抗虏卫国的民族精神。忠君思想本是被满清大力弘扬的,华夏夷狄之别,才是满清真正惧怕了二百余年而竭力抹杀的。

满清乾隆帝发明出一个“皇太极用太监施反间计”,当然是借袁崇焕一案来黑崇祯帝。但袁崇焕最早是被南明弘光皇帝和永历皇帝平反的,并给予谥号“襄慜”,根本不是满清。

钱海岳《南明史》:【崇祯十七年五月,安宗(弘光帝)《登极恩诏》……又复袁崇焕、赵光抃原官。弘光元年二月,(弘光帝)予袁崇焕、王在晋祭葬。昭宗(永历帝)以邝露言,谥袁崇焕“襄愍”。】

至于一扯到袁崇焕问题,就不信明朝史料、也不信立场偏向明朝的近现代史家,只相信满清一方史料的那些网络论者,他们的立场和目的本身就极可疑。

如袁崇焕擅杀毛文龙肯定是一大过错,但东江镇最后失陷,已经是毛文龙被杀十一年后的事了。孔有德耿仲明四年后投清,是因为登莱兵变,在山东造反失败;尚可喜六年后投清,是看到了孔、耿二人受到满清优厚待遇。

现代的尚家后人竭力为尚可喜翻案,把这个屠杀七十万广州民众的恶魔吹嘘成所谓“大清忠臣”,为他建造金碧辉煌的纪念馆,自然也能雇佣一些网络历史发明家,把东江失陷、三顺王投清的责任全推卸给袁崇焕,好为其汉奸先祖的卖国求荣洗白。

考究的尚可喜纪念馆,楹联曰:「艰守海东五岛为明效命反遭诬陷当择主而事,苦战辽西两山保清统一正受封奖然笃忠累朝」

至于有些论者为了反袁崇焕,不惜连天启帝崇祯帝二位皇帝皆一致褒扬的、明朝政府官方权威史书《明实录》一致认可的,宁远、宁锦二战大捷和后来的广渠门之战也要否定,强行引用满清方面文过饰非、夸大战果掩盖损失的那些篡改史料,如《满文老档》《清实录》,来论证其子虚乌有、实为败仗云云,

广渠门之战:【袁崇焕令都司戴承恩择地广渠门,祖大寿阵于南,王承胤等阵西北,崇焕公阵于西待战。午刻,有骑兵突东南,力战稍却,承胤竟徙阵南避。游击刘应国,罗景荣,千总窦浚等帅兵追虏至运河。虏酋精骑多冰陷,所伤千计。京兵亦伤失数百人。】——《明实录·崇祯实录》

【广渠门之战,汗弟贝勒阿济格马被创死,汗兄贝勒阿巴泰临阵不进,议削贝勒爵。】——《清实录·清太宗实录》

要么是反袁反到走火入魔,其论已是已不值一哂;

要么就实在怀疑此类矫枉过正言辞的本心,是不是假借黑袁崇焕为名,给满清涂脂抹粉、歌功颂德,才一定要抹黑明末辽东战场这仅有的几场胜利,以便将八旗军吹嘘成战无不胜攻无不取的神话铁军。

宁远之战后,「皇上深嘉清野坚壁之伟伐酬报于前,而姑免失粮弃岛之深求策励于后」,可见天启皇帝虽被满清黑成文盲和木匠,可他的判断能力和眼光都远远强于今天这些网络键盘历史家。

明熹宗天启皇帝:朱由校

王朝末季,人口激增、土地兼并严重,一边是钱财集中于权贵巨室,一边是腐朽的国家机器根本收不上税,国家财政窘迫,此外又恰逢全球化进程的大航海时代,和外国交流空前密切的“晚明大变局”,可以说朱元璋朱棣基于小农经济设计的政治体制,已经完全跟不上资本主义萌芽蓬勃发展的生产力水平了。

因此大明江山社稷若想要继续延续,也非得动一番犹如再造新朝的大手术不可,如光武帝之建武中兴那样,并不是和张居正那样在体制内修修补补,或是出个如戚继光戚少保般的忠臣良将,就足以救国安民、力挽天倾的。

大明体制之病,已入膏肓,又恰逢天灾频发的小冰河期,实非一崇祯帝朱由检可救,非一袁崇焕可救,亦非一毛文龙可救。

大明崇祯皇帝:朱由检

当一个人困于密室,缺食少水濒死之际,若突然见鸩汁在前,饮之可延半日性命,只怕没有人能忍下不喝。半日后的生死,就留到半日后再去操心。便是果真毒发身死,好歹也多赚了半日活命。这就是“饮鸩止渴”的道理。

生死关头危急时刻,就是圣人贤者也只能顾及眼前,万难求得长远。

沙场用兵不比寻常,战机变化稍纵即逝,今日难知明日事,一将功成万骨枯,万难深思熟虑求得周全,常是进退皆为错,取舍都成罪。袁崇焕弃觉华而全宁远,坚守而不救锦州,资军粮于蒙虏,清兵越境时尾随之而战于燕京,其中原因皆非在私心,而在取舍,皆非在忠奸,而在对错,在轻重缓急。

袁崇焕最大缺陷,是本身能力不足,全方位不敌皇太极这个当时东亚无人能及的不世枭雄,因此在政治军事外交等诸多方面,皆可说被皇太极玩弄于股掌间,如他自言的“奴子(皇太极)妄心骄气,何所不逞,著著皆狠”。

他确实绝非如后世许多人过高期望的那般,是徐达、戚继光那样的大明军神转世,足可一己之力去挽救国家危亡。

【巡抚辽东袁崇焕奏:「奴子妄心骄气,何所不逞。我欲合西虏而厚其与,彼即攻西虏而伐我之交。我藉鲜为牵,彼即攻鲜而空我之据。我藉款愚之乘间,亟修凌锦中左以扼其咽,彼则分犯鲜之兵而挠我之筑。著著皆狠而著著不后。若锦失,奴又必以困锦之兵困宁,与中右一路乘胜而下即及关门……】——《明实录·熹宗实录》

满清崇德皇帝,皇太极

但若定要说因为清军兵临北京、督帅便当以“欺君、误国”罪凌迟处死,因此袁崇焕被千刀万剐是罪有应得云云;则不免把大明朝当做了一个如大秦帝国那般的古典军国主义法家政权。

也不必说别人,单单就说崇祯帝的先祖,所谓的大明英宗睿皇帝朱祁镇,不但土木堡之战丧师辱国,葬送几十万大军;当了俘虏后,因为贪生怕死,给瓦剌军带路叫门,进攻大明的关隘和城池,完全丧失了最基本的民族气节。如此一个真正的卖国汉奸,为何非但不用去死,竟还能厚着脸皮复辟,竟还能杀害护国忠臣于谦于少保;而其子子孙孙竟还能君临天下百余年?

至于“君权至高无上,欺君便是该死”云云,这等鬼话,朝中饱食终日的大臣、书院读傻了书的腐儒说说便也罢了,无论古今的升斗布衣小民,本当嗤之以鼻。

所谓『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此论只不过是满清专制统治近三百年,通过戏剧话本小说竭力鼓吹的那套玩意儿,以之代替了华夏原有君臣之道。

君不君,则臣不臣,君视臣如草芥,则臣亦视君如仇寇!这才是真正的华夏士风,亦是从先秦至宋明,屡经专制君主打压而坚韧不拔的华夏道统、士人风骨。

我华夏文明汉家法度,向以春秋决狱,论心不论迹。「志善而违于法者免,志恶而合于法者诛。」更通俗的话:「有心为善,虽善不赏;无心为恶,虽恶不罚。」中华民族两千多年的优良传统如是。

当时之势,任事的方面大员夸大其辞,以增强皇帝与朝野信心,原属寻常之事。毛文龙曾上奏「二年之间有不平辽灭奴,复三韩之旧业,甘治欺君诳上之罪」,孙承宗亦云「只计及五年间究竟何如。倘臣言不当,立斥臣以定大计,无纡回不决,使全躯保妻子之臣附合众喙,以杀臣一身而误天下也」,后来杨嗣昌讨流民军、孙传庭战李闯时的夸口大言更是不用提了。是以袁崇焕「五年平辽」之言,不过与之类似。

从另一方面,夸口起码说明这些能臣干吏敢于任事,为迎合帝王和朝野的好大喜功、或说殷殷期望才不得不吹。若黄道周刘宗周那种当世大儒倒是不吹用这样的牛皮,以礼信为干戈,一死报君王,全自家气节便了。

更何况,袁崇焕当真得到他所要求的五年时间了么?做大事有波折有艰险本属寻常,可从皇帝到内阁,在后金军入寇后便急于找一个大员背锅,以平息京师众怒,只顾当下又何计长远?在清军还在城外,便先捉守军主帅下狱,时机选择更错得离谱,关宁军不顾而去直接打脸。

原本辽镇军阀化的趋势,上下彼此心照不宣,一下子直接揭穿这层纸窗户,反而令皇权威信大损,实为得不偿失。祖大寿自此以后的行径,论跋扈不臣何止十倍于袁崇焕?而明廷对他已经无可奈何,哪怕他擅杀同为从一品大员的何可纲,更食其肉,伪降皇太极,之后还得继续用他主事,直到松锦大战。若一直有个虽然胆大、终究是进士文官底子的袁崇焕做缓冲或说中间人,又何止于令一群丘八藐视明廷至此?

袁崇焕擅杀毛文龙已是大错,而崇祯帝又杀袁崇焕则是错上加错,仅有的几个敢于任事的人才都因内耗而无意义消耗了,徒然令亲者痛而仇者快。

看看袁崇焕死后的大明朝,清军几次入关抄掠华北各省,如入无人之境,掠走人畜上百万,亲王郡王总督巡抚的脑袋被当西瓜排头砍,回家前还送上“诸官免送”的牌子。除了卢象升举五千天雄军与之死战殉国外,竟再也没有一支敢与之野战的明军部队。

而卢象升巨鹿死战前,斥杨嗣昌云「长安(京城)口舌如风,倘唯唯从议,袁崇焕之祸立至?」正因为他带孝从军,不愿落得如袁崇焕一般身败名裂,死后背负污名的结局,才宁可去以寡击众,以死明志,而明朝也因此失去了一个才兼文武、品行高洁的得力将才,足见袁崇焕一案影响之深远。

大明督师,兵部尚书:卢象升

袁崇焕负君王不曾负社稷,负袍泽不曾负本心,一战胜于宁远,二战胜于宁锦,三战胜于广渠门下,据守孤城,决死拼杀,连克满清鞑虏,一桩桩功绩不可抹煞。

他好赌弄险,胆大妄为,逞强跋扈,排斥异己,却同时也坚韧不拔,至死心怀天下,虽不完美,终究是瑕不掩瑜,汉家好汉,铁血忠魂!

过往抗击鞑虏、保卫国家之先烈,毅宗崇祯皇帝也好,袁崇焕、毛文龙、卢象升、满桂、赵率教……皆已往矣,他们的是非功过,又岂是我辈太平盛世坐而论道之人可妄议的?纵辩得天花乱坠,于逝者又能如何?

愿我中华儿女团结齐心,不再就过往之事相互攻讦,继承他们为国家为苍生而不惜牺牲自身的优秀品格,才算是「论史可以明智」的初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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