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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明泉|孤雁北飞(长篇连载29)

長河邊2021-07-18 06:55:15

二十九 是谁杀了两个鬼子

              

1

“大乱之后,必有凶年。”

夏天雨水调和,秋季庄稼长势良好,正当人们庆幸今年是个好年成,明年春天可以不挨饿的时候,漫天“黄风”刮了过来,遮天蔽日的蝗虫从庄稼地里卷过。唰、唰、唰……禾苗瞬间全被啃光,连树叶都没剩。人们眼睁睁看着绿油油的田野,一眨眼的工夫成了光秃秃的白地,连哭都哭不出来了。

 

再种什么都晚了,有的胡乱种了点儿荞麦和豆子,收获也了了无几。

 

一冬没有下雪,第二年春天又没有下雨,小麦长得跟猴毛似的,麦穗比烟头儿大不了多少。青黄不接的春天,不少家里已揭不开锅了。地里的野菜挖净了,榆树皮剥光了,杏叶、杨叶吃完了,槐叶吃得人脸浮肿。有几户已经用独轮车推着老人和孩子外出逃荒了。

 

鬼子为了“以战养战”,不顾连年灾荒,照例收缴各种名目的捐税。黄麻子又附加了买枪的钱。县里把指标下到镇,镇再下到保,保再下到甲。收了半个多月,除了街西旗杆门里和街北五朝门里几家大户和几家做生意的缴齐之外,贫困户连吃的都没有,拿什么去交?结果连指标的一半也没有收到。县里催葛胖子,葛胖子就催保甲长,保甲长就拿着秤和口袋挨家挨户去搜。搅得全镇鬼哭狼嚎。

 

人们来到葛家老店,求海爷跟上边儿说说,看能不能宽限宽限?葛海山来到区公所,找到了葛本元:皇粮去年早就交完了,现在又来了苛捐杂税,你看现在老百姓连吃的都没有,交什么?难道要他们交命?葛本元作出一副无奈的样子,海叔,你说的这些,我也都看在眼里,可皇军逼命地催,我也没办法。说着就把他领到另一间屋里,黄麻子正陪两个坐镇催粮的鬼子在那里喝茶。葛海山压了压火气说,你们只知道催粮,你们知不知道老百姓缺粮?去年闹蝗灾,颗粒无收,今春又大旱,拿什么交?我看现在不是交粮的事,而是你们应该开仓放粮,救济贫民。从前包文正还陈州放粮呢。

 

黄麻子说,海爷你说的那不过是说书唱戏,谁见来?现在是皇军的天下,不缴粮怎么打仗!

 

噢,老百姓一年到头儿辛辛苦苦打下粮食,自己挨饿,送给鬼子,让他们吃得饱饱的再来杀中国人?

 

国民党和共产党要不抗战,老百姓要不抗捐,人家皇军也不会杀人。

 

你这不是放屁?叫你这样说,日本人杀人还是咱中国人逼的了?去年镇里死的那几十口子人,是谁逼的鬼子?

 

洪玉刚要不挑头儿抗日,你要不组织村民守寨,也死不了那么多人。

 

鬼子不来攻,我们还用守?我怎么越看你越不像中国人,越听你说的越不像人话?

 

黄麻子听着,脸红一阵,白一阵,最后他说,海爷,我劝你还是少管这些闲事,对抗皇军是没有好下场的。葛海山冷笑了一声,姓黄的,我也劝你一句,你要是还愿意当个中国人的话,就别再跟鬼子卖命了。和洪团、八路一样,起来抗日吧,小鬼子是兔子的尾巴——长不了。到他们失败的那天,你才真没有好下场。

两个鬼子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只是呆瞪着眼发愣。

 

黄麻子站起来说,海爷,我佩服你是个人物,要是别人,我会叫这两个皇军把你带到宪兵队去,你还是请回吧。

 

我恭候着呢。葛海山说罢转身走出了区公所。

 

就在当天的晚上,两个坐镇催粮的鬼子,在洪家饭馆喝得醉醺醺的回镇公所,刚走到大庙前,就被人用刀捅死了。

 

黄麻子闻信吓得面无人色,立即组织整个保安大队关上寨门,挨家挨户地搜查,一直闹腾了一夜,也没有找到凶手的影子。黄麻子断定十之八九是葛海山勾来的人干的。不是洪团的人,就是刘天鹰的人,不大可能是游击队的人,因为葛海山和他们没什么牵扯。于是他马上回报给木村。第二天日本宪兵队就来人把葛海山抓走了。

 

葛海山被抓走的事很快就传遍了全镇。人们都拥到葛家店门口问长问短。天星安抚完大家,就到敬信堂找到了覃四爷。覃四爷一方面联络夏先生和郭秀才商量进城联名具保的事;一方面派陶洪进城打探一下抓葛海山到底是什么目的?

 

这时山后的郑三胜也从段南平处听说了海山被抓的事,他连忙把家里珍藏的一个北宋瓷瓶拿出来,连夜送到了山阳覃四爷家里,托他去城里把海山保出来。四爷心想,这个郑老三还算有点儿良心。

             

2

陶洪从城里打探回来说,抓师父与那两个鬼子被杀有牵连,因为前一天师父在镇公所因捐税的事和黄麻子吵架时骂过鬼子。他们就认定这事是师父找人干的。

 

镇上的老百姓则认为这是葛胖子使的坏。于是一窝蜂地拥到了旗杆门前,高喊着葛胖子,你出来!你要不把海爷保出来,我们就挑了你的鳖窝,扒了你的狗皮!

 

其实这次真的不是葛胖子的事,人们冤枉了他了。可他却不敢出来澄清,因为他知道,以他平时的为人,不论自己怎么解释,人们都不会相信。只有把葛海山保出来,人们才会放过他;所以,天不明他就偷偷骑驴进城了。

 

葛胖子来到宪兵队门口,门还没开。门前却已聚集了好几百人,都是葛海山的徒子徒孙们来请愿的,强烈要求释放葛海山。宪兵和警察用刺刀和棍棒驱赶,但不是这些练武人的对手,被逼得退进门里,关上了大门。在门楼子上和墙上架起了机枪。葛胖子一看这阵势,没敢近前,躲得远远的。

 

太阳出来时,覃四爷他们的马车也到了。一看这情况,怕僵持下去会发生流血冲突,就赶紧向葛海山的这些弟子说明了利害关系,并向他们表态一定能把葛海山保出来。好说歹说,总算暂时把他们劝离了宪兵队。

 

待这些人离开后,葛胖子才敢从僻静处走过来。覃四爷一见他,张口就骂:葛本元,你还算个人?你天星兄弟刚救了你儿子的命,你反恩将仇报。头上三尺有神灵,你就不怕遭雷劈?葛本元忙说,四叔,我敢对天发誓,海叔被抓确实不是我的事。四爷厉声说,不管是不是你的事,你都必须把他保出来!葛本元苦着脸说,我这不是老早就来保他了。只是我空口说白话,就怕木村他不给这个面子。四爷从马车上拿出一个布包,递给他说,我们也不会叫你空着手进去,这是北宋汝窑的一个瓷瓶,你去打点吧。我们也不想见木村,就在这里等你。你要再敢耍什么花招,后果你自己想去吧。

 

木村收了瓷瓶,放出话来,三天以后听信儿。

 

木村责令项胡子,三天以里,必须查明这事到底是谁干的?项胡子先后派出了三起子人明查暗访,终于弄清杀那两个皇军的,既不是洪团的人,也不是刘天鹰的人,而是八路游击队程玉庆派人干的,与葛海山没有任何关系。

 

也真是的,不论是洪玉刚,刘天鹰,还是沙振江,都不会在这个茬口上干这种事,他们怎么能让葛海山背这个黑锅?只是程玉庆不了解情况,才派出了杀手,让葛海山蒙冤受了苦。

 

情况弄明之后,第三天下晌木村就把葛海山放了。是覃四爷、夏先生和郭秀才坐着马车去接的。葛本元也骑着毛驴去了。当葛本元搀着一瘸一拐的葛海山出来时,覃四爷一见这个样子,又疼又气,小心翼翼地把他扶上了车。还是夏先生心细,他知道只要进了宪兵队,不死也得脱层皮;所以,临来时就带来了金创药和绷带。在车上便给他进行包扎治疗。解开他的上衣一看,两肋已经伤痕累累。海山说是钢丝鞭抽的。夏先生用药水清洗了伤口,又敷上化腐生肌散,再用绷带缠上。海山始终未吭一声。在场的人,包括车夫都流了泪。

 

葛海山平静地说,你们再晚来一天,也许我就回不去了。他们逼我说出到底是勾的哪里的人杀了他们的士兵?不说出来就活埋。其实我哪里知道是谁干的?郭秀才叹了口气,你要不为老百姓说话,也遭不了这个罪。海山强忍着身上的剧痛,斜倚在车栏上,没有吱声。当他看到地里的麦子已好歹出齐了穗儿时说,这个春天也快熬过去了。夏先生不无忧虑地说。一穗儿两穗儿,一月上囤儿。到芒种虽然不到一个月了,可这二十多天里,不知道还有多少人饿死呢?

 

马车回到了葛家老店,天星和二柱子把海山扶下来,扶到后院儿堂屋的床上躺下。天星娘坐在床沿上,眼泪扑嗒扑嗒往下掉。覃四爷他们又安慰了几句,嘱咐天星娘儿俩好好照顾,就告辞回去,临走夏先生又安排二柱子随他到药铺取几付中药,煎了给海山喝。

              

3

镇上的人听说葛海山因替百姓叫屈遭了罪,都陆续前来看视。人挤了一院子。天星向大家诚恳地说:谢谢老少爷们对家父的厚爱,谢谢!目前家父身体虚弱,需要静养一段时间,待身体完全复原,亲自向大家道谢。乡亲们唏嘘了一阵子,方才离去。有的临走还愤愤地骂:小鬼子早晚不得好死!

 

第二天早饭后,英姑挎着一篮子鸡蛋领着小梅来到了店里。天星娘见了忙说,大妹子,快坐下,你这么忙,还来?又抚着小梅的头说,孩子越长越俊了。

 

英姑对海山说,师兄,你受罪了。葛海山舒了口气,我代为民除害的人受过,值!英姑说,师兄,你这不叫代人受过,杀鬼子有什么过?你这是代人受苦。听说杀那两鬼子是驼山游击队干的。

 

海山点了点头,陶洪也是这么说的。游击队就是打游击,虽然不能正面攻击,在背后打他们,也够他们应付的。天星娘却说,大妹子,你劝劝他,以后这样出头遭罪的事就别再干了。英姑无奈地说,师兄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眼看着老百姓受难,他能在一边看着不管?天星娘叹了一口气,没再说什么。

 

英姑坐了一会儿起身说,师兄,您安心在家养伤,过天把我再来看您。葛海山欠了欠身子,你不用再来了,我身子骨结实,经得起折腾,过两天就没事儿了。

 

天星娘把英姑送出了大门,这时正巧又有人来住店了。天星娘对英姑说,大妹子,俺就不送了。英姑摆了摆手,大嫂,您忙去吧。

 

英姑告别天星娘向西走去。这天是山阳大集,她要买点儿菜回去。刚走了没几步,就看到葛胖子提着两盒点心走过来。到跟前时,英姑先打个招呼,葛大区长,你这是上哪去?

 

去看看海山大叔。说完后葛胖子就有点儿后悔了。他想,英姑一定会说两句风凉话刺挠他,为了海叔的事他已经挨过不少人刺挠了。可是,英姑并没有刺挠他,只是平静地说,噢,那你去吧。就又脚步不停地向前走了。

 

集就在西寨门外的大沙滩上。由于悍马河逐渐西移,东岸撇下老大一片沙滩。洁白的细沙,干净无尘,正好成集。一出西寨门,就能听到人声嘈杂的集市声音。那里扯起的白布蓬一个连着一个,共分三个走道,卖青菜、粮食、鸡蛋、鱼肉的一道;卖农具、布匹、旧衣服、针头线脑等日用品的一道。靠西部水边儿上的一道,比较开阔,那里有说大鼓的、拉洋片的、套圈儿的,打拳卖艺的等各种杂耍。

 

英姑领着小梅先买了三斤花生、二斤豆子和五十个鸡蛋。小梅非要闹着去看杂耍,英姑领她听了一会儿唱大鼓的。那是个约莫十七、八岁的姑娘,虽说不上特别漂亮,却也十分耐看,尤其那两只明亮灵动的眼睛,顾盼之间,妩媚动人。穿一件儿素花旗袍,显得淡雅而脱俗。她的嗓音不算很亮,略有几分沙音,却也吐字清晰,甜润动听。旁边一个中年男人负责打场子,收钱。显然他们是一对父女。英姑叹了口气:人间万象,干什么都能混口饭吃,也都能糊糊弄弄地活下去。小梅很羡慕那个唱大鼓的女子,她对娘说,等长大了,我也学唱大鼓书去。英姑并没斥责小梅“没出息”,而是说,只要把书念好了,做什么都行。小梅还要去看拉洋片的,英姑知道那里边有些是低级下流的片子,就吓她:里头放的都是妖怪吃人的事,你可不能看,看了夜里会做恶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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