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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瑞逝世430年:说到底,我们都是一群被历史所迷惑的人

新京报书评周刊2020-11-20 09:02:33

1587年11月13日,海瑞逝世,终年73岁。昨天是他逝世430年。


在这漫长的430年间,社会风尚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海瑞的形象也几经变迁,经历了神化、脸谱化、妖魔化、污名化、重新正名等许多阶段,但我们依旧无法断言今日之海瑞是历史纵深处的真实海瑞。


事实上,不断重新审视海瑞,已经不只是爬梳史料重新定义一个历史人物的问题,更是一个深刻的社会学和心理学问题。



撰文 | 杨是

(本文首发于新京报书评周刊正在倾力推出的一个文化公号,暂时在内测,择日公布;如果你愿意按图索骥,能由文章标题搜索到它,我们欢迎你~)


如果我们没有长大,或许海瑞在我们心中会一直是一个刚正不阿、大公无私的偶像人物,掺不进半点沙子。这些印象多半是受到各种清官历史剧和课本教材的影响,我们也理所当然地认为这种种说法没有丝毫差缪。等我们长大后却发现,这才不过是我们认识海瑞、认识自己的开始。当我们深入到历史和人性的幽暗深处,我们也许会发现,曾经的一切洞见只不过是偏见,一切真实只不过是历史跟我们开的一个小小玩笑。

 

被神化的海瑞

一场或无意或精心的社会共谋

 

海瑞成为民间戏曲的歌颂对象已有数百年的历史。自海瑞死后,便有无数的民间话本和文人笔记涌现,不仅在海瑞的故乡海南有着诸如《审鸡蛋》、《水牢案》、《海青天》等许多琼剧剧目,全国各地的经典剧目和文学作品也常常出现海瑞的身影,比如秦腔《海瑞驯虎》、公案小说《海公大红袍全传》、《海公小红袍全传》等等。


时至今日,一些影视清官剧依然有着这些传统戏曲小说的影子。如果我们仔细梳理这些作品,便可发现一条明显的神化海瑞的轨迹。最典型的莫过于公案小说《海公案》,书中对于海瑞事迹的刻画有很多杜撰虚构的地方,虽情节荒诞,与史料不符,但海瑞清廉耿介、疾恶如仇、断案如神的形象却因此凸显出来。


民间故事“海瑞背纤”:国公张志伯巡察各省索要贿赂被海瑞拒绝,张志伯为让海瑞难堪临时索要四百名纤夫,海瑞不忍骚扰农忙时期的农民,亲自率领衙役背纤。

 

除了文学和戏曲作品的渲染,一些自然现象也被附会到海瑞身上。比如清人俞樾在《茶香室丛钞》里记载的一则在琼州一带流传的有关“海忠介石坊”的传说,又比如明人黄秉石在《海忠介公传》中记载的“海瑞审木妖”的故事。明代民谣中也有“要开吴淞江,除非海龙王”之说,将海龙王与海瑞相比,显然是民间的神化。

 

此外,对海瑞的神化还体现在官方和民间为海瑞修建祠堂上。从明代起,不少地方均建有纪念海瑞的专祠,海瑞化为城隍爷的神话,不仅在他的故乡海南一带流传,也在江南地区广为传布。民国时期,海瑞精神更是流布边陲,边远地区也建起了许多生祠。如今的海公祠,在许多地方依旧香火旺盛,只是关于海瑞的文化衍生品更多了,比如海瑞拓本的“寿”字纺织品成为当地最抢手的商品,许多人买回家挂在屋子里,仿佛每天陪伴左右便真的可以长命百岁。


海瑞题写的“寿”字。

 

其实,对海瑞的神化不只是在后世。海瑞在世之时,时人皆谓海瑞海刚峰是刚正不阿的硬骨头,贪墨之徒,为之颤抖,豪强士族,闻之胆寒。到了万历朝,敢带着棺材向嘉靖皇帝进谏的海瑞,已经俨然朝廷的精神脊梁,以至有人称颂海瑞是“当朝伟人,万代瞻仰”。众大臣宁可受他的白眼,也不愿得罪他。而那些弹劾海瑞的人,比如房寰,不仅弹劾失败,其行为更是被《明史》定义成为“丑诋”。不管是明朝还是清朝,海瑞都是无法动摇的偶像级存在。

 


海瑞之所以受到世人崇拜和大力宣传,背后的原因是复杂的。首先是百姓的清官情结。这是中国古代集权政治体制的衍生心理,有着悠久的传统文化与集体心理积淀,和包公、况钟、于成龙等清官形象的广为传颂是一样的。当它们被封神封圣,也便具有了和关公、土地神等神话人物一样的心理抚慰作用。其次,或者说更为关键的一点,是统治者的需要。在当时的政治环境下,海瑞这样的人是被需要的,海瑞代表了这样一类效忠皇权、捍卫正统的人,是儒家思想的典型,而这种人不仅被皇权需要,也被诸多政客需要。

 

海瑞在世为官时,当时的明朝官场出现了一种怪现象:不少贪官联合起来,出钱出力,为政敌跑官。海瑞的连连升迁在一定程度上便是地方上的贪官污吏和地主豪强沆瀣一气的结果。毕竟,海瑞是如此忠孝如此廉洁的一个人,当他做地方官时,众人挑不出海瑞的过错,只好为海瑞唱赞歌,将其“礼送”出境,当他官至四品成为朝廷要员时,大家也不愿硬碰硬,比较稳妥的办法便是助他升官而不使其负实际的责任,连皇帝也是如此,需要海瑞,却不能重用海瑞。

 

所以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海瑞的神化,是一场统治阶级内部的共谋,广大真心拥护海瑞的民众也在无意识中参与了这场共谋。这和雷锋被推上道德神坛的命运是一样的,在任何时代,人们都需要偶像。

 

被黑化的海瑞

人性幽暗不明之处

 

但舆论并未让海瑞安稳的地坐在神坛上,在对海瑞封圣的同时,一种妖魔化、污名化的倾向也在潜滋暗长。这一现象不仅存在于民间野史中,也在正史中屡次提及。


比如明清许多史家认为海瑞“尽忠如蝼蚁,尽孝似禽兽”,《明实录》也有许多类似的说法,有人称海瑞“迂滞不谙事体”,还有人说他“沽名乱法,不谙吏事”、“莅官无一善状,惟务诈诞,矜已夸人”。明人谢肇淛在《五杂俎》里对海瑞的廉洁也表示了自己的怀疑:“海忠介之清,似出天性,然亦有近诈者”。觉得海瑞的形象多少有些不实的因素。

 

在明清时期,这些说法毕竟不占主流,且夹杂有许多个人恩怨与讹传。但时过多年之后,这些说法却不减且增、愈演愈烈,甚至在一些时期达到了空前的强化。今人关于海瑞的负面评价主要有两种,一是道德魔鬼论,一是迂腐无用论。

 

说海瑞是道德魔鬼的,大抵依据的是海瑞逼死妻妾和杀女的故事。关于海瑞杀女之说,并不见于正史,而是来自于明朝姚士麟《见知编》、沈德符《万历野获编》、清代周亮工《书影》这几本野史笔记。


现存的“饿死说”载于《见只编》,说的是海瑞家贫,一日看到五岁的女儿吃饼,便问是谁给的,女儿说是男仆。海瑞大怒:“女子岂容漫受僮饵?非吾女也,能即饿死,方称吾女”。于是海瑞的女儿就真的不吃不喝,最终饿死。


另一种“缢死说”来自于沈德符的《万历野获编》,书里收录有房寰弹劾海瑞的奏章,说海瑞不尽人情,无故缢杀自己的女儿,而且欲望无穷,娶过九个老婆小妾,如今没有子嗣是现世报应。



《万历野获编》

作者: 沈德符 

注解:杨万里

版本:上海古籍出版社 2012年11月


但这两则记载真实性都很低,后者本就是对海瑞的人身攻击,没有真实的凭据。前者的本意本是为了歌颂海瑞,明清之时许多话本小说都会如此附会,但随着时代的变迁,当时的社会背景远去,人们置身于现代社会看到这样的描述,第一反应便是海瑞是个严苛薄情的人。很多人据此认为海瑞是被程朱理学戕害的教条主义者,是吃人理教的疯狂卫道士,是道德的魔鬼。

 

说海瑞迂腐无用的也大有人在。或是受到史书的片面影响,或是受到《明朝那些事儿》等小说作品的影响,很多人认为海瑞是一根筋的老顽固,一个无能的老愤青,一个无用的帝国吉祥物。

 

但如果我们翻开史书仔细分析一下的话,我们便会发现海瑞其实并非一个迂腐无用之人,也并没有如此不近人情,相反的是,海瑞其实很有能力,也挺有人情味。但为什么大家都黑化他妖魔化他呢?

 

这其中的原因也很微妙,不能尽述。首先,不容回避的一点是,海瑞确实并非完美之人,幼时的成长环境和成年为官后所面临的社会危机,都使得海瑞像一柄随时可以伤人的利剑一样,无法亲近。这种人,对于老百姓来说,是青天大老爷。而对于海瑞的亲人、朋友、上司以及政敌来说,则是噩梦。海瑞是一个真正做到“认理不认亲”的人,一个以道德对抗权术的人,或许人们在理智上会拥护他,但在人情上却无法亲近他,不通人情的海瑞在中国的社会世故中只能被视作迂腐。

 

我们为什么要黑海瑞?另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是,海瑞的形象被渲染得过于高大过于光明了。


这和电影《芳华》里“活雷锋”刘峰的遭遇是相似的。不管是海瑞、还是雷锋、刘峰,他们最先都是因为道德高尚被人们竖为典型,但若某一天,人们突然发现他们也有人性的弱点时,便会把他们从神坛上推下,共同踩踏之。这正是尼采在《善恶的彼岸》里所批判的一幕:“人们对自己的神是最不公正的:人们不给他犯错的权力。”为了维持现有的平衡与秩序,人们需要牢牢捍卫“雷锋”和“英雄”等道德楷模的位置,不允许他们有一丝一毫的偏移。尤其是,当人们发现英雄也会坠落的时候,投石的队伍会格外拥挤,而当这种踩踏成为集体性的行为,不久便会衍生成为一场群体的宣泄与狂欢。这是人性的幽暗不明之处,人们在此时向彼此坦露了最深的黑暗却浑然不觉。

 

孤独的海瑞

痴人正是海刚峰

 

海瑞究竟有没有用?围绕这个现在看来有些吊诡的问题,许多史家提出了一些自己的见解。

 

历史学者黄仁宇在《万历十五年》中将海瑞定义为“古怪的模范官僚”,认为海瑞的信条和个性使他既被人尊重,也被人遗弃,他的一生体现了一个“有教养的读书人服务于公众而牺牲自我的精神”,但这种精神的实际作用却至为微薄。在探究海瑞失败的深层原因时,黄仁宇指出了中国传统社会在制度上长期存在的困难:


“以熟读诗书的文人治理农民,他们不可能改进这个司法制度,更谈不上保障人权。法律的解释和执行离不开传统的伦理,组织上也没有对付复杂的因素和多元关系的能力。海瑞的一生经历,就是这种制度的产物。其结果是,个人道德之长,仍不能补救组织和技术之短。”


易中天也曾在《品人录》里撰文说海瑞是一个“不合时宜的人”。 


《万历十五年》

作者:黄仁宇
版本: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 2015年8月


但后来就有学者指出,黄仁宇在书中误读了李贽对海瑞的评价,海瑞并非是“可以傲霜雪而不可以任栋梁”的“万年青草”,恰恰是可以任栋梁的“青松翠柏”。这从李贽的另一篇文章《寄答耿太中丞》也可以得到验证:“吾谓欲得扶世,须如海刚峰之悯世,方可真扶世人也。”围绕黄仁宇在《万历十五年》中的这则史料误读,表面看来是一次史学论争,但也牵引出史学界之外一场关于海瑞有用无用的持久论战。换句话说,人们对海瑞的神化形象是存疑的。

 

诚然,作为“神”的海瑞需要质疑,但海瑞本就是“人”,重新审视海瑞还需回归到这个最简朴的问题上。在这方面,很多作品都进行了一些有益的尝试。


比如2013年的琼剧《海瑞》,没有按以往清官剧的模式套路出牌,也没有神化海瑞,而是着力刻画海瑞复杂深刻的人性,展现海瑞内在精神的悲剧性。比如2001年的电视剧《海瑞》,在揭示海瑞个人悲剧的同时,也刻画了统治集团的内部利益之争,着力揭示了悲剧背后个人与制度、与社会文化的对立。


此外,2007年的影视剧《大明王朝1566:嘉靖与海瑞》也是一个很大的突破,它没有简单地将海瑞归纳为清流或直臣,而是深入挖掘了海瑞常常被忽视甚至贬低的政治意识与政治能力,海瑞变得更加有血有肉有灵魂,这比所谓的清流之论更接近人性的样貌。


电视剧《大明王朝1566》中海瑞(黄向忠饰)。


又比如赵瑜的畅销小说《海瑞官场笔记》用一种现代视角和戏谑语言重新诠释了海瑞。在这本小说中,海瑞的迂腐形象一扫而光,化身为现代社会境况里一个毫无背景的高考落榜生,通过他的智慧与变通实现了自己的人生价值。小说本身写得并不是很出彩,但却给了我们另一个审视海瑞的视角:也许我们只是片面放大了海瑞方正的一面,而忽略了海瑞圆形的一面。

 

说到底,我们都是一群被历史所迷惑的人。鲁迅说:“历史上都写着中国的灵魂,指示着将来的命运,只因为涂饰太厚,废话太多,所以很不容易察出底细来。正如通过射在叶投射在莓苔上面的月光,只看见点点的碎影。但如看野史和杂记,可更容易了然了,因为他们究竟不必太摆史官的架子。”但不管是正史还是野史,究根到底还是二次制造,与真相本身又隔了好几层。从当初大公无私、刚正不阿、受人爱戴的正面人物,到如今部分人眼中清廉无用、愚忠卖直、令人生厌的正面人物,海瑞的脸谱不断地被人涂改着,越来越不真切。在这烟雾缭绕的话语迷障中,我们又到底接近了什么呢?或许,在当下的语境中,孰真孰假已经不再重要,重要的是人们觉得自己接近了真实。


《华盖集》

作者:鲁迅
版本:译林出版社 2013年11月

“历史上都写着中国的灵魂”一句语出《华盖集》中《忽然想到》。


亦或许,在彼时的社会背景中,海瑞也厌倦了自己不断被涂饰的身份,所以才会隐居数年。在他全力斗争的那些年里,他想要揭开社会的虚假面孔,想要直戳人们的痛处,但他一人的力量是渺小的,他最终失败了,只能任历史的浪潮匆匆将其掩埋。


有人说他是一个迂腐无能的人,是残酷无情的老顽固,是道德的魔鬼,也有人说他是堂吉诃德式的英雄,是一个纯粹的理想主义者,是孤独的英雄。但身后事是他所预料不到的,他又怎能拒绝后人加诸在他身上的这些五颜六色的名号呢?他只不过是一个痴人,不怕死,也不怕穷,只怕这个社会如此不加遏止地腐烂下去。在他活着的时候,他只是想要拼尽全力为挽救这个颠倒的乾坤做些什么,哪怕结果是失败。



本文为独家原创内容。作者:杨是;编辑:万斋。未经授权不得转载,欢迎转发朋友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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