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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教不可合一论之论儒学不可杂染佛道

澳门学刊2018-06-20 10:55:51


三教不可合一論

余東海

《澳門學刊》2017年11月

余東海:民間儒者


1. 前言(感興趣的讀者可關注本微信號後,在歷史文檔中閱讀。)

2. 三教合一的歷史追溯(感興趣的讀者可關注本微信號後,在歷史文檔中閱讀。)

3. 論儒學不可雜染佛道

儒家之大經大法和根源處不宜雜染佛道思想,因為儒學是圓學。

北宋五子張載,在與二程講論道學之要後,精神飽滿、自信滿滿地說:“吾道自足,何事旁求。”[1]於是完全拋棄各種異端雜學,一心一意學儒。“吾道自足,何事旁求”這八個字值得深長思。吾道,孔孟之道、中庸之道也,儒學、理學也。在大經大法上,吾道自圓滿,不需要求助於異學外道,儒學是圓學故。

儒學不偏不倚,特別中正;無缺無漏,特別圓滿。她可以讓個體成德成聖,聖德無極限,好上加好,聖而不可測之謂神;可以將政治導向王道,王道無止境,優而更優,大同是地球文明最高階段,卻是宇宙文明的起步。大同理想實現之日,就是向太空全面進軍之時。

圓滿則無漏,儒學也可以稱為無漏之學。聖言沒有漏洞。說聖言有漏洞者,恰恰是自己學識有漏;儒經是無瑕之經,經言沒有糟粕。說儒經有糟粕者,恰恰是自己學術不精。

注意,聖言沒有漏洞,僅指聖言,即堯舜禹湯文武周公孔孟之言。他們的每句話每個觀點,都具有至高無上的普適性和真理性,都經得起實踐和歷史的檢驗,放之四海而皆準。其他儒言則未必,甚至賢人之言,也可能有偏差,如孔門子夏子貢諸賢,一些言論就不夠圓滿中正。

說聖學無漏,一是理論圓滿:徹上徹下,全體大用,徹裡徹外,內聖外王;二是理想圓滿:人格理想為聖人,從心所欲不逾矩,社會理想為大同,群龍無首,萬物咸甯,人人皆有士君子之行。儒家個體和政治之理想,可以通過“格致誠正修齊治平”的實踐逐步抵達。

說聖學無漏,一指聖人之言無漏,挑不出毛病,挑出聖言毛病的,其實是自己有毛病;二指聖人人格無漏,境界無漏,聖境是天地之間最為中正完美的境界;三指聖人理想無漏。聖人指出的人格理想和社會理想,既高明偉大又實實在在,只要沿著仁本主義道路不斷向前,就有望實現。

聖人是證入良知境界者,其言行無漏,是因為良知無漏。王陽明對聖言的推崇,對孔子的崇拜,是經過其良知驗證的。他說:“夫學貴得之於心。求之於心而非也,雖其言之出於孔子,不敢以為是也,而況其未及孔子者乎?求之於心而是也,雖其言出於庸常,不敢以為非也,而況其出於孔子者乎?”[2]

張載深知“吾道自足”,但還是不知不覺地受了佛道一點影響,在根源處多少“染於禪”。也就是說,他本無意於融匯佛老,卻不小心還是將兩家思想融匯了進來。明王廷相批評他:“橫渠謂‘心寧靜於此,一向定疊,目前縱有何事,亦不恤也。’此似欠會通。……豈有事至目前而不恤者耶?若然,類禪定而無應矣。”[3](《雅述》)這是另一個問題。

儒家染於佛道,輕則為別宗,意味著不夠正宗。自北宋至明清,一些儒生和理學家就有染於禪,包括北宋五子中周敦頤、張載兩位,於方法論、功夫論方面“主靜”,只能稱為理學別宗。

雜染佛道過重,道德觀、價值觀都會偏離中道,成為儒門雜家,簡稱雜儒,其學則為儒家雜學。雜染諸子百家是雜,雜染佛道也是雜。諸葛亮、王安石、蘇軾所雜不同,但都是雜儒,詳見拙作《儒門三大雜家》[4]。王安石變法問題重重,根本原因在於荊公新學,而新學調和儒釋,融匯諸子,就是典型的儒家雜學,詳見拙作《熙甯變法與荊公新學》[5]

關於雜家,可分為沒重心的雜家和有重心的雜家。三家或多家兼修並重,但非儒非佛非道,不立足於任何一家,這是沒重心的雜家。側重於佛,為佛門雜家;側重於道,為道門雜家;側重於儒,為儒門雜家。

我自己就曾是儒門雜家,雜七雜八,雜染佛道特別嚴重。比如,“仁者無敵”一語出自《孟子》,意思是仁者沒人能敵,仁者不可戰勝,沒有人打得過。這是原義,本意。但我又引申出另外兩種意義來。

一曰仁者只有公敵沒有私敵,沒有個人仇恨。從個人角度可以講,仁者沒有敵人;二,有敵人,但主觀上不把敵人視為敵人,而是視為需要救治的病人;三、無論是否把敵人視為敵人,仁者都不會被人視為敵人,這自然就無敵了;四、敵者,對也。仁者活在無對、無諍、無分別的一元境界裡,沒有敵我,沒有善惡乃至彼此的分別,沒有敵對。僧粲大師《信心銘》曰“至道無難,唯嫌揀擇”,揀擇就有分別,有分別就會有敵對。

上述理解都不符合儒家義理。這樣理解的話,道德立場、仁義標準就錯亂了,歷代聖賢君子都不是仁者了。聖賢君子,不一定沒有私仇;是敵人,就把敵人視為敵人,該怎麼應對懲罰怎麼應對懲罰。對於犯罪分子,可以義刑;對於君父大仇,可以義殺;對於入侵之外敵或害民之暴君,可以義戰。

流傳這麼一句名言:“讓人舒服是頂級人格魅力”,這也是雜染的話,似是而非。論人格,聖賢君子最為頂級。但聖賢君子不會把讓人舒服視為頂級人格魅力,也不會過於在乎別人的態度和感覺,只問自己中不中正,不論他人舒不舒服。

在政治、社會生活中,聖賢君子也未必讓人舒服,還往往讓人不舒服。《孟子·盡心下》記載,有個叫貉稽的人對孟子抱怨說:“稽大不理於口。”意謂我貉稽被人說了很多壞話。孟子曰:“無傷也。士憎茲多口。《詩》云:‘憂心悄悄,慍於群小。’孔子也。‘肆不殄厥慍,亦不殞厥問。’文王也。”[6]孟子回答說:“沒有妨礙的。士君子厭惡這種多嘴多舌。《詩經》上說:‘憂慮重重壓在心,小人視我眼中釘。孔子就是這樣的人。又說:‘所以不消除別人的怨恨,也不會喪失自己的名聲。’說的是文王。”

周文王曾讓殷紂王不舒服,被囚羑里,周公曾讓管蔡和成王不舒服,飽受流言中傷,連大賢召公都對他產生誤會。孔子除了讓亂臣賊子懼,遭受桓魋、公伯寮、蒲人、匡人等危害,也讓不少高人、大人不舒服。老子斥他驕氣與多欲,態色與淫志;莊子以寓言的方式譏嘲詆毀。如果依照“讓人舒服是頂級人格魅力”這樣的標準去衡量,文武周公孔孟的人格都非頂級、都有問題了。

注意,雜家也有優劣之別。上述四種雜家中,儒門雜家最優。也就是說,雜儒雖然遜於醇儒,但又遠遠高於其它各種雜家。

儒家雜染佛道,重到一定程度還會佛道化,立足點轉移到佛教或道家去,那問題就更嚴重,更會產生各種政治流弊和社會惡果。《二十四孝》就是儒家佛家化的典型,不僅雜染而已,立足點已非儒家,故其故事多失常甚至反常。

現行版本的二十四孝,是元朝郭居敬對歷代流傳的二十四孝增刪而成,二十四孝最早版本是出自五代的佛教變文《二十四孝押座文》。故事來源有劉向的《孝子傳》,更有古代神怪小說和佛教故事改編。例如,郭巨埋兒、臥冰求鯉出自干寶的《搜神記》,前者反常情,後者反常識,都違反儒家精神;鹿乳奉親故事出自《佛說睒子經》《六度集經》,主人公不同而已。

“埋兒奉母”最邪。因擔心三歲之子“分母之食”,居然要殺子,違常情,悖倫理,反孝道,莫此為甚。他們沒想到,母親得知孫子被埋,會傷心死。俗話說虎毒不食子,孟子言“無後為大”。縱然母親不傷心,奈列祖列宗何?奈天理人倫何?殺子比一般殺人更違天悖理。

儒家不戒殺,義刑義殺義戰都離不開殺戮,但絕不允許殺害無辜。這是儒家厲禁,沒有任何通融餘地。孟子、荀子都強調,殺一無辜而得天下,不為也。父母殺害無辜子女,也是犯罪。《白虎通》明確指出:“父煞其子當誅何?以為天地之性人為貴,人皆天所生也,托父母氣而生耳。王者以養長而教之,故父不得專也。”[7]三歲之子何辜,郭巨欲殺,喪心病狂,雖未殺成,其心可誅。郭巨埋兒的故事誤導世人匪淺,故必須端本正源。

戲彩娛親,恣蚊飽血,有違常情,都不著調;刻木事親,哭竹生筍,湧泉躍鯉,孝感動天,更不靠譜,怪力亂神,子不語也,無儒家範,有宗教味。

孝感動天,沒錯,感動禽獸感天動地都可能。但說感得“象耕鳥耘”,則無經典史籍依據,顯非事實。除非人力驅使,象鳥縱然感動,不能為人耕耘。又如哭竹生筍、刻木事親故事中的神跡記載,都不誠實,不儒家。

破冰驅蚊,辦法種種,臥冰求鯉,恣蚊飽血,用身體的熱量去融冰和喂蚊,最不可行,既違反常識,也違反聖訓,自傷其身,無益於事,如此行孝,實為不孝。《孝經》云:“身體髮膚,受之父母,不可毀傷,孝之始也。”[8]

或說:“事實是一回事,理念是一回事;是否合乎常情是一回事,能否表達價值是一回事。”云,大謬。儒家是常道,理念價值,貴在中正,必須中正,不許反常。同時不許虛構,不語怪力亂神。若非事實或有乖常情,即使“表達的理念和價值可取”,吾儒不取也。

或以易經“神道設教”說為“二十四孝”中的宗教性神跡辯護,這是對易言的誤讀。“神道”的神不是指神祗,而是形容天道四時運行從無差錯。神道設教,意謂以天道教化天下。馬一浮說:“易言神道者,皆指用也。如言顯道神德行,謂其道至神耳。豈有聖人而假託鬼神之事以罔民哉?”[9]

天人感應、因果報應及心轉物都是正理。天人不二自有感應,因果不昧自有報應;心物不二,人之智慧和潛能無限,心能轉物,理所當然。但轉物、報應和感應都有一定規律在。天人感應說又稱災異說,《春秋》記載了大量災異之事。然災異現象有其自然性和合理性,與宗教神跡大不同。子不語怪力亂神,意謂聖人語常不語怪,語德不語力,語治不語亂,語人不語神。

儒家全面雜取佛道,還會宗教化,就像“三一教”。這是產生於明代中後期、盛行於明末清初的民間宗教,由福建莆田人林兆恩所創。林兆恩被稱為古代三教合一思想的集大成者。他不僅繼承了歷史上三教合一的思想,而且對古代宗教進行改革,自己創立了一個具有中國特色的新的宗教。

林國平教授研究得出這樣的結論:三一教是一種以陽明心學為基礎,以儒家的綱常人倫為立本,以道教的修身煉性為入門,以佛教的虛空為極則,以世間法與出世法一體化為立身處世的準則,以歸儒崇孔為宗旨的三教同歸於心的思想體系。[10]

綜上所述可見,對於儒學來說,雜染並非好事。在理義上,原則上,儒家貴純不貴雜,杜甫《客至》詩曰:“盤餐市遠無兼味,樽酒家貧只舊醅。”我曾經借來答覆一位儒生的入門請求。舊醅可形容儒學,中華故物;亦可形容吾學,自心陳釀。吾學純淨,故無兼味也。

貴純也是孔孟的主張。子曰:“惡紫之奪朱也,惡鄭聲之亂雅樂也,惡利口之覆邦家者。”[11]《孟子·盡心下》引用孔子之言:“孔子曰:惡似而非者:惡莠,恐其亂苗也;惡佞,恐其亂義也;惡利口,恐其亂信也;惡鄭聲,恐其亂樂也;惡紫,恐其亂朱也;惡鄉原,恐其亂德也。君子反經而已矣。經正則庶民興,庶民興斯無邪慝矣。”

趙岐注:“似真而非真者,孔子之所惡也。莠之莖葉似苗;佞人詐飾,似有義者;利口辯辭,似若有信;鄭聲淫,人之聽似若美樂;紫色似朱,朱,赤也;鄉原惑眾,似有德者:此六似者,孔子之所惡也。”[12]

孔子說厭惡似是而非的東西:厭惡莠草,是怕它淆亂禾苗;厭惡巧言諂媚,是怕它淆亂了義;厭惡嘴舌尖利,是怕它淆亂信實;厭惡鄭國音樂,是怕它淆亂雅樂;厭惡紫色,是怕它淆亂了大紅色;厭惡鄉原,是怕他淆亂了道德。君子是要恢復常道罷了。常道得正,人民就會振作起來;人民振作起來,就不會有邪惡了。

論事論理最怕似是而非。王夫之說:“無一時之宜,不足以陷愚人;無大義之托,不足以成忍人。是以君子惡佞,恐其亂義也。”[13]佞人利口,歪理邪說,之所以能夠愚弄世人或成就大惡,就是因為似是而非,不乏一時之宜,可以謬托大義。

世衰道微,大經不正,常道毀壞,邪慝紛起,佞之亂義,利口之亂信,鄉原之亂德,皆似是而非,如莠之亂苗,鄭聲之亂樂,紫之亂朱。君子於此,唯有反經。常道既復,則民興於善,是非善惡明白清晰,雖有鄉愿之類,不能惑人矣。

儒家政治上寬容,對於異族異國的文明,對於別人的好東西,能夠從善如流,海納百川。但是,必須允執厥中,也就是必須堅持中道的立場觀點方法不動搖,堅持學術上和根源處的純淨,這裡貴純不貴雜,避免一切雜染。

我說過,儒家於學問,有兩貴一不貴:貴博、貴純、不貴雜。《中庸》學習五法:博學審問慎思明辨篤行,把博學放在第一位,這是貴博;博學之後,繼之以審問慎思,獲得明辨功夫,然後才可篤行,才能不受人惑。這就意味著惟精惟一,理義精純,允執厥中,立場堅定,從心所欲不逾矩。



[1] [北宋]呂大臨 撰:四庫全書經部易類《橫渠易說》之附《横渠先生行状》,第202頁。

[2][明]王守仁 撰:《王陽明全集》卷一,上海:上海古籍貫出版社,2011年9月,第85頁。

[3] 轉引 姜广辉著:《走出理学》,沈陽:遼寧教育出版社,1997年版,第64頁。

[4] 余東海 著:《儒门三大杂家》,天涯社區:http://bbs.tianya.cn/post-no01-516539-1.shtml,1917年5月19日。

[5] 《熙甯變法與荊公新學》一文收入拙著《宋儒和理学》,待出版。

[6] 中華教育研究會編訂:《經典育讀全書——孟子》,海口:南海出版公司,2012年6月,第221頁。

[7][清]陳立撰,吳則虞點校:《白虎通疏證》卷六,北京:中華書局出版社,1994年8月,第216頁。

[8] 王財貴 主編:《孝弟三百千》,北京:北京出版集團公司、北京教育出版社,2011年6月,第1頁。

[9] 轉引 刘梦溪 主编:《中国现代学术经典•马一浮卷》,石家庄:河北教育出版社,1996年,第292页。

[10] 林國平 著:《林兆恩与三一教》,360doc網:http://www.360doc.com/content/12/0404/01/9543986_200638488.shtml, 2017年5月20日。

[11] 王財貴 主編:《學庸論語》,北京:北京出版集團公司、北京教育出版社,2011年6月,第183-184頁。

[12] 李學勤 主編:《十三經注疏·孟子注疏》(標點本),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1999年12月,第406頁。

[13][明]王夫之 著:《船山遗书》第六册,北京:中国书店,2016年3月第1版,第7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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