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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连载】《玉娇龙》(15、16) 文|聂云岚

玉娇龙客栈2018-06-20 05:32:57


第十五回

 柳暗花明原形又露   夜凉园静旧好重修  

  那个名叫仇双虎的汉子自从来到“四海春”客栈以后,平时很少出门,只独自在房里闷坐,偶尔出去办办事情,也多在掌灯以后。刘泰保已坐栈两年,也有了些经验,知他是在避着什么。但他究竟是属哪路人物,刘泰保亦还看不清楚。他见那汉子慷慨大方,平时一举一动又毫无鬼祟之状,心里也暗暗佩服。平时便捡些好酒好菜给他送去。开始那汉子对他十分冷淡,好似怀有戒心,后来见他那般殷勤周到,也就渐渐和他熟悉起来,有时还把刘泰保留在房中和他一起喝上几杯酒。刘泰保几次想试着探他一些身世,他都把话岔开,点滴不漏。有时蔡幺妹也帮着刘泰保送茶送水去那汉子房中,仇双虎却对她特别亲切,把她当作亲人一般看待,常常情不自禁地流露出这样一句话来:“我也有个妹妹,长得也有些像你,要是她还活着,也该满十六岁了。”蔡幺妹也从他这句话里,尝到一些酸苦,因此,有时也借故去他房里走走,为的是给他送去一些宽慰。

  京城已是深秋,天气也渐渐冷了起来。一天,蔡幺妹想给爹爹做件新棉袍,便到街上去扯了一丈蓝布,在回客栈路过玉府门口时,恰好香姑正从大门出来,她一见到蔡幺妹便跑上前来,拉着她的手问长问短,亲热极了。二人站在门外街边谈了一会儿,香姑忽然问道:“姐姐,那天我没来得及问你,你怎会说西疆话来?”

  蔡幺妹说:“我去过西疆。”

  香姑高兴得跳了起来,说:“这太好了。我来到京城后,还没碰到一个曾去过西疆的人,心里憋得慌,没人和我说西疆话。”

  蔡幺妹说:“玉小姐身边的高师娘,听说不也是从西疆来?”

  香姑将嘴一扁,说:“休要说她,她根本不爱西疆。”

  蔡幺妹说:“都因你在侯府,哪见得外边世面!就我住的‘四海春’客栈中,前几天也还来了位曾在西疆闯过的汉子。”  香姑好奇地问:“是个何等样的人?”

  蔡幺妹笑笑说:“摸不清他是干什么的。人极好,也长得俊,一身虎气。”香姑愣了愣,不解地问道:“怎的一身虎气?”

  蔡幺妹说:“身子长得虎一般威壮,名字又叫个仇双虎。不论他坐着或站着,看去都有老虎般的气势。”香姑张大了眼,半天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当蔡幺妹告别转身离去时,香姑才又追上前来对她说:“我抽空到客栈看姐姐去,也去看看那‘虎气’。”

  第二天下午,香姑果然到客栈里来了。她向小二问明蔡幺妹的住处后,便向后院走去。当她穿过二院院坝时,那仇双虎恰好正站在上房门口。香姑一下见到了他,便不觉突然停下步来,心里吃了一惊。她觉得这汉子曾在哪里见过,那一副熟悉的身影,那一双熟悉的眼睛,但她一时想不起来。那汉子开始也略略显得有些惊诧,但惊诧的神色很快就隐去了,又浮现在眼里和挂上嘴边的是一种亲切的笑容。他还没等香姑回过神来,便亲切地叫了声:“香姑!来,快到屋里坐。”同时,那汉子很快地便闪进屋里去了。

  香姑虽仍是恍惚地没弄清是怎么一回事,但还是毫不迟疑地进到屋里去了。

  那汉子压低声音说:“香姑,别猜疑,我是哈里木的朋友。”

  香姑这一下才真正震惊了。她把眼睛张得大大的,一眨也不眨地看着那汉子。过了一会儿,她猛然又像想起什么似的,一转身,两步跨到门边,将头探出房门左右看看,又才转过身来,轻轻地颤声问道:“你可是罗大哥……?”

  那汉子微笑着,点点头。

  香姑充满担忧地说道:“你怎的也到这京城来了?”

  那汉子并不在意地说:“这京城也算不了啥,我是来寻访我妹子的。”

  香姑还想说点什么,但她只动了动嘴唇,却没有说出来。那汉子走到她身边,用手抚了抚她的头发,说:“你都长成大人了。哈里木兄弟也经常惦念着你呢!”

  香姑两腮顿时飞上红晕,嗫嚅地说:“哈里木哥哥近来可好?他在草原还是在林子里?”

  那汉子说:“他也没个准,时而在草原,时而在林里,不过,他和他的大红马都会安然无恙的。”

  香姑伤感地说:“我真想回西疆,玉小姐也答应过要送我回去的。”

  那汉子略略怔了怔说:“好。过两年我叫哈里木兄弟来接你。”

  香姑仰起头来,感激而信任地看了看他。那汉子犹豫了一下,说道:“去告诉你玉小姐,我从达美那儿来,达美要我向她打听一个姓春的姑娘的下落。”

  香姑困惑地问道:“玉小姐……姓春的姑娘?!”

  那汉子抚着她的肩膀说:“香姑,别多问,你只这么告诉她去。但要小心,别让任何人知道。”

  这汉子在香姑的心目中简直就是神,就是活佛,对于他的话是无须去猜疑的。她领会地点了点头,也就不再问什么了。又过了一会儿,香姑才把自己为什么要到这客栈来的缘故告诉了他。那汉子爽朗地笑了,说:“好,你到后院找你姐姐去。记住,我姓仇,只说你曾在草原上见过我,也不知我是干什么的。”

  香姑见院子里无人,赶快走出房来,向后院走去。蔡幺妹正在房中替他爹剪裁棉袍,见香姑来到,赶忙迎了出来,一阵笑语之声,早已惊动了对房的刘泰保,一齐拥到蔡九房中坐定。香姑脸微微红了红,说:“姐姐,我进来时已经在二院遇到了那个姓仇的汉子。我在乌苏草原上曾看到过他几次,只是不知道他是干什么的。”

  蔡九问道:“姑娘,你觉得那姓仇的为人如何?”

  香姑本来想说不知道的,但她不能这样做,还是动情地说道:“是个很好的人。我爹娘在时,他给我家送来过大袋麦面;我爹死后,他也给我家送来过麦子和银两。”

  蔡九说:“听说西疆有个外号半天云的马贼,经常在沙漠草原上出没,专门劫富济贫,但愿他没有离开西疆才好。”

  香姑的脸一下发白了。

  蔡幺妹接过话去,说了些西疆的风土人情,把她和她爹在西疆所受的苦也说得来甜滋滋的。香姑笑了,笑得像一朵花。房里变得乐融融的。

  蔡幺妹说着说着,突然像想起了什么,把话一转,问道:“昨天和你谈起高师娘,妹妹像不大喜欢她似的。其实我看高师娘也是慈眉善目的。”

  香姑诧异地问道:“姐姐几时见过高师娘来?”

  蔡幺妹也诧异了,忙说:“那天进府献技时,她不是站在玉小姐身边的吗?”

  香姑说:“那位哪是高师娘,是少奶奶房里的赵妈。”

  顿然间,满屋的人都呆了。大家你看着我,我望着你,很久都没人说话。过了一会儿,蔡九才走过来,盯着香姑说:“香姑娘,那天高师娘为何没有去?”

  香姑也感到大家的神情有些不对,但她毕竟心地单纯,哪里想得许多,还是坦然地答道:“高师娘说她头闷,没去,赵妈才去陪伴玉小姐的。”

  这时,大家心里都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蔡幺妹进一步试探着说:“听府里的人说,高师娘虽然已是三十多岁的人了,可还很标致。我错把赵妈当成了高师娘,一直还在笑哩。”

  香姑扁了扁嘴,说:“高颧骨,凹眼睛,简直像个猴,标致个啥!”

  刘泰保也紧问一句:“眉心里是否有颗红砂痣?”

  香姑用手指了指自己的眉心,说:“对,在这儿。”

  蔡九怕引起香姑疑心,忙把话岔开了。接着大家又谈了些别的,香姑见出府已久,便告辞回府去了。

  等香姑走后,蔡九父女和刘泰保才又来商量捉拿碧眼狐的事情。已经显得消沉衰老陷于一筹莫展的蔡九,这时又意气风发起来。只见他双目炯炯,胡须飘动,勃勃的雄姿使他突然变得年轻多了。他真没料到,仅仅一个来月,情况几经变化,眼看已是山穷水尽,忽又柳暗花明。他刚刚才恨过自己失手,现在又来愧自己粗心。他兴奋已极,不禁以手加额向天祝告:“多谢老天有眼,碧眼狐也有今日,我父女尚可还乡。”

  当大家商议如何捉拿碧眼狐归案时,蔡九主张径向九门提督衙署投递公文,指明案犯正藏身玉府,要求玉府将人犯交出押解回陕西结案。刘泰保则认为这等做法未免形同走险,因对碧眼狐既未经亲眼认定,一来唯恐万一有误;二来又要防被人调包。宦场难测,何况玉大人手中握有生死大权,万一翻过脸来,祸将不测。蔡九觉得刘泰保虑得也有道理,便又提出,准备夜探玉府,亲自去见碧眼狐,逼她出来就范。刘泰保也连连摇手表示不可。

  他说这玉府不是一般人家,府内不仅有人打更巡逻,而且专门养有护院,若有漏失,那还了得。蔡幺妹见刘泰保瞻前顾后,这也怕,那也怕,笑他胆小,说他不像个男子汉。

  弄得刘泰保啼笑不得,连连赌咒发誓、表明心迹。蔡九怕他羞恼,忙替他转圜说:“泰保所虑也是。我看那个瘸腿老头就不是个等闲之辈,还须想个万全之策才是。再说,我父女又是住在泰保家里,凡事也得替他想想。”

  蔡九这最后一句,大概戳到了刘泰保心里,他的脸不禁红了起来。蔡幺妹看了眼刘泰保,心里也为他难过,深悔自己刚才不该说话刺他,声音也变得温柔起来,不无歉意地说:“都怪我莽撞!刘哥,你说怎样才是万全,我和爹听你的。”

  刘泰保没甚把握地说:“我看这事也不急在这几天,耐着性子等一等,是狐总要出洞的。等那碧眼狐出府来时,就在府外捉住她,这就万无一失。”

  蔡九想了想,也只好答应了。

  再说香姑回府以后,几次想对玉小姐谈出罗小虎要自己转告给她的那番话来,可又不知如何启口。她因此心神不定,坐立不安。晚上,她站在梳妆台旁给玉小姐卸妆,见玉小姐用手卷弄着她鬓边那绺曾经剪短过的头发出神,香姑心想她定是在思念达美了。

  于是,她鼓起勇气但却仍然装成若不介意的样子说:“小姐,我今下午在府外北街口碰到一桩怪事了。”

  玉小姐漫不经心地问:“什么事?”

  香姑说:“我碰到一个从西疆来的汉子,他说他从达美那儿来,要我向小姐打听一个姓春的女子。”

  玉小姐一下回过头来,警觉地问道:“你认识那汉子?”

  香姑忙摇头说:“不,我并不认识他,不知他怎的却认识我。”

  玉小姐又紧忙问道:“那汉子怎生模样?”

  香姑说:“长得一身虎气,却很俊。”

  玉小姐全身微微一震,突然转过身去。

  香姑从镜子里看到她将双眼闭上,脸色也顿时发白起来。这样只有短短的一瞬,玉小姐又恢复了平静,慢慢回过头来,说道:“他还说了些什么?”

  香姑道:“他只说想见见你,替达美打听一下那位姓春的女子。”

  玉小姐问道:“你可知那姓春的是谁?”

  香姑道:“就是小姐。小姐那次逃回迪化时我曾听你说起过。”

  玉小姐突然追问了句:“那汉子又怎会知道我与姓春的有什么关系来?”

  香姑不知该怎样回答了,怯生生地,显得有些慌乱起来。

  玉小姐眼里露出审讯的神色,问道:“你真的不认识那汉子?”

  香姑差点要哭了,说:“真的不认识。”

  玉小姐又问道:“你可问过他是谁?”

  香姑迟疑了一下,嗫嚅地说:“问过。他说他姓仇。”

  玉小姐两眼紧紧地盯着香姑。香姑把头慢慢地低了下去,房里静静的。

  过了好一会儿,玉小姐才又用平时那般温和的声音说道:“你看我是见见他的好,还是不见的好?”

  香姑毫不迟疑地说:“见见的好。”

  玉小姐说:“那姓仇的汉子住在哪儿?”

  香姑说:“北街口的‘四海春’客栈里。”

  玉小姐说:“怎样见法,难道要我到客栈去?”

  香姑不开腔。

  玉小姐说:“你去领他进府来?”

  香姑还是不应声。

  玉小姐起身踱到房中,停了停,又在桌旁坐下来,沉思着。香姑偷眼望去,正遇上玉小姐也向她投来的眼光。她从玉小姐那目光里感到了她平日受宠时那种对她疼爱的神情。她壮着胆,轻轻来到玉小姐身旁,小声对她说:“后花园门的钥匙在赵妈那里,明天我去向她要来。”

  玉小姐没置可否,慢慢站起身来,满怀欣慰之情,把香姑拉到她的怀里,紧紧地偎抱着她。香姑感到玉小姐的胸口在咚咚地跳,她已从玉小姐的抚爱中得到了报偿和满足。

  玉小姐在她耳边柔声地说:“你明天去对那汉子说,要他晚上二更后到墙外后门来。”

  当香姑退出去时,玉小姐又叫住她,说:“你去告诉高师娘,说我明晚要在花园里多呆一会儿,叫她别到花园来。”

  第二天傍晚,玉娇龙仍和往日一般,独自去花园练武。可今晚她再也无法专心致意下来,只略略练了几路,便收好剑,在花园里徘徊。夜是静悄悄的,深秋的寒意已经禁住了虫声。月亮正升过墙头,如水的清光洒满幽静的角落。玉娇龙心神不定,不时东张西望,她明知这后花园是谁也不敢贸然闯来的,但她今晚总是提心吊胆,放不下心。她心里从未有过如此的烦乱。她一想到那即将到来的罗小虎,心里便不由一阵颤动起来。

  自从那次在张家口外的风雪中曾经远远地见过他的身影以后,又快一年了,连夜来入梦都那般困难。不久前,虽曾从父兄口中听到一些有关他的消息,但给她带来的却更是揪心的忧念。消息无由打听,相思向谁诉去,枉自过着堆金拥锦般的生活,心里却比在沙漠里还寂寞。好不容易今晚又要重相会了,但跟他说些什么呢?他又能给自己带来什么呢?还不是匆匆相见,又匆匆别去……

  玉娇龙的心里翻腾着,有如钱塘江的潮涨一般,一潮涌起一潮。忽从前面花园那边传来了二点更声。玉娇龙的心顿时剧烈地跳动起来。她忙闪身到一排古柏下的石山旁边,借古柏的阴影把自己隐蔽起来。她屏住气,侧耳听去,不一会儿,墙边的门响了,接着,她看到一个巨大的身影向她走来。她感到一阵气促,喉咙里好像被塞住似的。那身影是那样熟悉,一步一步地走近了,虽然也还距有好几步远,可她似乎已经感到了从他身上传来的一股热气,一股带有曾使她心颤动的汗味的热气。当那身影倒映在地上的影子也投入树阴时,那汉子便已来到了她的跟前。玉娇龙如痴了般地望着他。那汉子用一种略带沙哑的声音说:“我来了。”

  玉娇龙微张着嘴,还是一动也不动地望着他。

  那汉子又说了句:“在张家口外的庙子里我晚来一步,只看到你已远去的车影。”

  玉娇龙这才好像猛醒过来似的,轻轻地惊呼了声:“啊,小虎!”她向前跨了半步,正要扑进罗小虎的怀里去,却又突然停住了。她紧张地回头向四周张望了下,还是满园清辉,一片寂静。她又举头向后园那边望去,见母亲房里还亮着灯光,母亲的身影正照映在窗上。玉娇龙心悸了,她似乎看到了母亲那双含着谴责的眼睛正望着她。一时间,满园里的每个花丛、角落、石旁、树后都闪着府内上下人等的眼睛:父亲严厉的眼睛,哥哥含怒的眼睛,嫂嫂怨怪的眼睛,赵妈鄙夷的眼睛,高师娘幸灾乐祸的眼睛,以及香姑惊惧凄惶的眼睛……玉娇龙的心不由一阵战栗。但站在她面前这人,却正是自己朝思暮想、悄悄藏在心里的人啊!她真恨不得在这一瞬间整个玉府和京城都沉入地下,把这儿变成一片草原,让她毫无悸忌地投到罗小虎的怀里,尽情地痛哭一场。

  无须再诉说什么,就让眼泪来倾诉自己心中的苦,心中的怨和爱,一任泪水流满自己的脸,洒满罗小虎的胸膛。

  罗小虎和玉娇龙就这样久久地对站着,谁也没再吭声。罗小虎从玉娇龙那肩膀的微微抖动中,知道她在悄悄地哭泣。他正想伸出手去把她拉到身边,撩起自己的衣襟为她拭干泪水,恰好一阵微风拂过,从玉娇龙身上散出一股刺鼻的香气,罗小虎不禁皱了皱眉头,他的手停住了。正是这股香气使他犹豫起来,他这又才意识到,站在自己面前的已不是西疆草原上那个矫健任性的姑娘,而是侯门的千金小姐。

  罗小虎怅然地说:“难道你就没有什么话和我说的?”

  玉娇龙哽咽地说:“你怎竟敢闯到京城来了!”

  罗小虎毫不在乎地说:“有何不敢!这里又没人认识我。纵有人认出我来,也不会出卖我的。”

  玉娇龙忧伤地说:“你在这儿没有自己人,你会很孤单的。”

  罗小虎没话说了。是的,他只身回到内地,为了寻找仇人,历幽燕,走齐鲁,闯河南,他昼伏夜出,枕刀荒野,他是孤单的。但他每到一处,却都有人同情着他,卫护着他,甚至冒死涉险为他通风报信,使他绝处逢生,使他得以手刃仇人,一尝多年夙愿,他又是不孤单的。就是来到京城以后,他遇到的蔡九、蔡幺妹、刘泰保,还有香姑,也都是些好人,他相信他们也会护着他的。罗小虎想到这些,欣慰地笑了,说道:“四海之内皆兄弟,我才不孤单呢!”

  玉娇龙见他说得那般自豪,笑得那般得意,心里也为他感到欣慰。她不禁想到自己,在府里虽可一呼百应,但谁可真正信赖,谁又能够为她分忧?父母兄嫂虽然疼爱她,但她只感到那些爱在筑成一道禁锢着她的墙,使她越来越不自在;高师娘又如长在身上的一个痈,割也难,留也难……玉娇龙突然感到自己才是真正的孤单,她对罗小虎那种自豪的样子不禁有些嫉妒起来。

罗小虎继续对她说道:“我的大仇已报,也不枉活这一生了。”

  玉娇龙充满担忧地说:“你千万不能再回沧州去,那里正在四处张榜捉拿你。”

  罗小虎又用玉娇龙熟悉的那种略带嘲讽的音调说:“那是你哥哥玉玑干的。”

  玉娇龙申辩说:“我知道。我哥哥念你孝烈,不忍你遭毒手,才用此法逼你离开沧州的。”

  罗小虎依然带着嘲讽的声音说:“做官的人会有这等心肠?!拿住个罗小虎对他有甚好处,拿住了半天云,也许还可连升三级。不过,半天云也不是好捉的,玉帅在西疆调了上万的官兵都未拿住呢!”

  玉娇龙感到伤心了,负气地说:“你就是为和我谈这些而来?!”

  罗小虎笑了,虽在树阴里,却还是隐隐看到了他那一排雪亮的牙齿。他伸出大手,把玉娇龙拉到怀里,充满柔情地说:“我冒死来到京城,除了办我的事,也是为来看看你的。”

  玉娇龙的心顿时软了下来,她温顺地将脸紧贴到罗小虎的胸前,她又从他那厚实的胸口上感到一阵融融的温暖,那股还带着草原气息的马草味和汗味,又沁进她的心头,她闭上眼睛,感到一阵阵魄散神摇。那恬静的帐篷,那辽阔的草原,那簸摇的马背,也是这样的一般气味使她陷于迷惘而无法矜持。玉娇龙暂时忘掉了周围的一切,闭着眼睛喃喃地说:“我怎处?你叫我怎处啊?!”

  罗小虎俯下头来,在她耳边热烈地说:“随我回西疆去。你有那么好的剑法,尽可横行沙漠,自由自在地过活。”

  玉娇龙悲伤地说:“不能啊!我只能让我的心随你走,这身子却是父母的,我得为父母着想……我不该生在这样的门第……我不能啊。”

  罗小虎默然不语了。

  玉娇龙又好似梦呓般地说道:“除非我能像哪吒那般把自己的骨和肉都割还父母,再长出个莲花身子来,我就自在了。我就随你去。”

  罗小虎笑了笑,说:“我这身骨肉也是父母给的,但他却可以为我的弟兄们舍去。”

  玉娇龙无可奈何地说:“我和你不同啊!我是个女人,又生在这样一个门第!”

  说完,她又伤心地抽泣起来。

  罗小虎见玉娇龙那般难过,心里不忍了,又俯下头去安慰她,话音里充满了真挚和怜爱,并从怀里摸出个香囊似的小布包来,在她眼前晃了晃,说:“这里面包的是你割下的那绺头发,我一直揣在怀里。我永远记住我们在迪化城边林子里分手时你曾说过的话。我这时要对你说的,也还是我那句‘两心不变,后会有期’。”

  玉娇龙一往情深地说:“我等你,直到死。”

  这时,前面花园那边传来了三点更声。

  罗小虎一怔,沙哑地说:“我该走了。”

  玉娇龙仍然紧偎在他的胸前,央求他说:“难道你就不能去投军,谋个一官半职来。”

  罗小虎说:“官府已行文天下,到处绘有我的图形,投军何异自投罗网,我已难有出头之日了。”

  玉娇龙心里又是一阵凄楚。她不忍再提投军的事了。她茫然地说:“也许……也许朝廷会大赦的。”

  罗小虎轻轻将她推开,宽慰而又带有激励地说:“天无绝人之路,事在人为。我终会娶得你的。”

  玉娇龙明知罗小虎说的只不过是句宽心话,但她还是从中感到一种幸福和慰藉。

  罗小虎正想抽身离去,玉娇龙又像想起什么似的,忙拉住他的衣袖说:“你来京城,除看我外,还为着何来?”

  罗小虎说:“也为找寻我那胞妹罗燕。”

  玉娇龙赶忙说道:“听说有位在吏部衙门里当差的德秀峰,十年前收养了个名叫燕姑的姑娘,好像也姓罗。我疑她是你妹妹,你可设法打听去。”

  罗小虎喜出望外,仰首向天,拱手祝告:“苍天!如果真是妹妹,我纵死亦无憾了。”接着又对玉娇龙说:“我该走了,你要多多珍重!”说完,又深情地看了看玉娇龙,然后转过他那巨大的身躯,踏着他那巨大的影子走了。

  玉娇龙呆呆地站在树阴下,动也不动,一直到四更。

  香姑等得不耐烦了,前来寻到她,把她扶回房里时,见她有如痴了般,满身衫袖全湿了,也不知是浸的夜露还是洒的泪水。

  第二天,玉娇龙推说身体不适,一直睡到下午方才起床,连香姑送上楼去的早点、午饭都一口未尝。香姑刚给玉小姐梳好妆,高师娘进房来了。玉娇龙一振精神,立即恢复了平时仪态,温声地问她道:“高师娘有甚事来?”

  高师娘两眼游离不定,逡巡道:“昨夜小姐到花园散闷去了,我到大奶奶那边房里找赵妈闲话去。回来时见沈班头仍在前面花园闲荡。这人眼真尖,我走在阴丛里竟也被他认出来。我真佩服玉大人好眼力,找来这好一条看家狗。”

  玉娇龙心里暗吃一惊,知高师娘这话里有暗示。但究竟暗示什么呢?是指昨夜自己和罗小虎在花园相会之事已被沈班头察觉,还是高师娘又在玩弄讹诈故技?她很快回想了下昨夜情景,当时自己虽然迷惘难禁,但却也并未忽视周围动静,连蝙蝠都不曾掠过,更未发现任何人影。玉娇龙一面暗忖,一面笑笑说:“高师娘嘴也太损,怎把沈班头比作狗了,你也不看他上了年纪。”

  香姑也在一旁埋怨高师娘说:“沈班头护着你,你却去作践他。这就是高师娘的不是。”

  高师娘诧异地说:“他几时护着我来?”

  香姑说:“昨天我出府去,在门口碰见沈班头,他还对我说,小姐有甚外差,要我多跑跑,说高师娘是长辈,休叫出府去,免被人闲话。这不明是护着你的。”

  高师娘哆嗦了下,脸也微微发白了。她已从沈班头的这番关照中,预感到一种危机和不祥。她不再吭声了。

  玉娇龙心里也明白几分,准是沈班头发现蔡九父女又在近旁出现,怕高师娘败露有损玉府声名,才作这番暗示。她见高师娘害怕了,便对香姑说:“沈班头说得也是理。其实府内有外差,我何曾劳过高师娘,以后高师娘有甚事你就替她办办去。”高师娘道了声谢,闷闷地下楼去了。

  香姑嘟着嘴,不乐意地站在一旁。玉娇龙上前拉着她的手说:“高师娘虽不如我俩亲,但她毕竟是长辈,你也该尊重她些才对。”

  香姑这才又高兴起来。

  过了两天,玉娇龙总是惦念着罗小虎,怕他被人识破,又担心他在京城闯出祸来,还念着他缺少缴用。于是,她取出一些银两和几件贵重首饰,包成一包,用线密密缝好,交给香姑,只淡淡地说:“你把这银两送去给那姓仇的汉子做些盘费,也不在他受达美之托前来看我一场。”

  香姑也颇乖巧,不声不响,揣着布包便出府去了。

  玉娇龙一直不安地在房里等着香姑。从未时直等到晚饭以后,香姑才回府来。她仍从怀里取出那包银两递还玉小姐,说:“小姐,你倒是番好意,可你看错人了。那位大哥说,钱财对他算什么,他也不乏银两;他去看你岂是为的这些!他还说,你的好意,他心领了。”

  玉小姐默然不语,过了许久,才又问道:“你为何去了这么久才回来?”

  香姑见玉小姐动问,这才兴冲冲地把她在客栈里见到的一桩事儿谈了出来:她去到客栈里时,正碰上一个大姑娘带着一个小姑娘去到客栈里,她俩原来也是找那仇姓汉子去的。那个小姑娘进到仇姓汉子的房里后,便和那汉子抱头痛哭起来。不料惊动了客栈里的其他房客,许多人便围上前去看闹热,在门外说这说那,七嘴八舌。那大姑娘出来招呼,说他俩是失散多年的兄妹在此相会,劝大家各自回房,不要在此多管闲事。一些人知是这般情况,感叹着各自走开了。偏有两个带醉的房客不识趣,不但不肯走开,反而说了些不三不四的话来。那大姑娘恼了,厉声呵斥他们。不料那两人却更忘形起来,一个说那个姑娘是婊子,一个又说那大姑娘是院妈。那大姑娘也不再答话,上前就是一拳,将一人打得跌出一丈开外,只在地上号叫,起来不得。另一个人赶忙亮开架势,向大姑娘一拳击去。大姑娘顺手将拳按住,飞起一脚,也将这人踢出丈余,趴在地上,出声不得。正闹热间,掌柜刘泰保出来了,他一下就认出那大姑娘来,连忙带责带劝地将那两人扶进房去,又回身过来给那大姑娘直代二人赔不是。经过这样一番打闹,不久,大姑娘便带着那小姑娘离开了客栈,她这才得乘机去见那仇姓汉子。不想经过这样一番耽搁,回府已是晚饭后了。

  玉小姐听香姑说出这番经过以后,心里又喜又惊。喜的是罗小虎已经找到他的胞妹,他最后一桩心愿终于得偿;惊的是那轻轻一出手便击倒两人的大姑娘究竟是谁呢?客栈里那姓刘的掌柜也能认出她来!

  玉小姐并不多问香姑那仇姓汉子兄妹相会之事,却只问了一句:“你可听说那大姑娘是谁?”

  香姑说:“俞秀莲姑娘。”

  玉娇龙心里已经怀疑是她了,又果从香姑口里说出了这个名字。这个名字对玉娇龙来说,既充满了倾慕,又充满了神秘,俞秀莲那段带血带泪的往事,不时在她心中浮起,搅动她不得平静。

玉娇龙突然暗下决心,定要设法会会她去。


第十六回

 刺探玉府敲窗示警       决斗坟台失手遗悲     


  蔡九父女前番于无意中从香姑口里得知,上次玉府献技时站在玉小姐身旁的那人并非高师娘,而是赵妈。自那以后,他父女便终日轮番去至玉府门外暗暗守候,只等高师娘出府,认准她确是碧眼狐时,便上前将她捉拿归案。不料他父女一连在玉府门外附近守候半月,却不见高师娘出来。蔡九有些急了,心想,碧眼狐一向奸猾,她前番未在花园露面,支换了个赵妈去做替身,多半都由自己行动失慎,打草惊蛇,被她警觉。若是这般,她定是轻易不肯出来的了。这样拖延下去,怎生结局!父女俩弄得无计可施,一筹莫展。刘泰保则总是百般安慰,劝他父女耐心等待,深怕他父女莽撞,惹出祸来。

  因此,每天晚上,刘泰保都去陪着他父女二人,大家喝几杯闷酒,便又闷闷不乐地睡去。

  这时已是初冬,天气已渐渐寒冷。这天,天色突然阴沉下来,好像要下雪的样子。

  蔡九把头上毡帽压得低低的,几乎把上半部脸都全遮住。他抄着手,低着头,独个儿在玉府门外附近踽踽徘徊,暗暗里却注视着玉府门前的动静。突然从他身后传来一个声音:“那不是易哥吗?”

  蔡九吃了一惊,忙回头一看,却是那个瘸腿老头,正闪着一双鹰眼锐锐地望着他。

  蔡九忙伸出手抱拳说:“啊,原是老哥!久违了。”

  他二人打过招呼,谁也没再开口,只各怀心事地对站那儿,彼此打量着。过了会儿,瘸腿老头才又说道:“半个月来,外面这么冷,你父女也够辛苦的了。”

  蔡九听出了他这暗示,无非是告诉他说,他父女半月来在玉府门外暗暗察看的事情,他已经注意到了。蔡九叹了口气,说:“我父女也是进退两难啊!”

  瘸腿老头也有些感叹地说:“是啊,你我都端了别人饭碗,也都由不得自己。是各有各的处境,各有各的难处啊!”

  蔡九又接口说:“我父女离乡背井已一年余,总不能老像无依无凭的游魂一样流落江湖啊!”蔡九语气里含着哀叹,声音也沙哑起来。

  瘸腿老头默然了会儿,突然换了一种异样的神情说:“你那天在花园里别看玉府人多,其实就在亭子那边的后花园里,平时除了玉小姐、香姑和高师娘外,却连一个人影都看不见。玉小姐喜清静,除她的贴身丫头香姑和她住在楼上外,连高师娘也只能住在楼下。”

  蔡九一时摸不透他这番话的意思,只注意地听着,没开腔,瘸老头停了停,又没头没尾地说道:“你听着,易哥,我打算明天向玉大人告十天假,也回乡下看看去。”说完,他似笑非笑地向蔡九点了点头,道声:“走好!”便一瘸一瘸地走了。

  蔡九从他最后那几句好似信口聊来而又互不连贯的话里,听出瘸老头似乎在有意无意地告诉他,高师娘就住在后花园玉小姐所住楼房的下面,那儿平时并无防范。瘸老头还暗示说,他将回避十天,以便让他动手。蔡九见时机已到,便暗暗下定决心,决定夜探玉府,亲自去寻那碧眼狐,逼她出府,按照江湖上的规矩用比武来一决胜负。如她胜了自己,算她本事高强,自己便当面撕碎捕文,从此流落江湖,老死他乡;如她败在自己手里,她就只好认命,乖乖接受锁链,随自己归案去。蔡九边想边走,不觉已回到客栈。蔡幺妹见她爹还是和平日一样,便也无心探听,顾自到厨房烧饭去了。等她把饭菜端进房来,见她爹正在收拾武器衣物,蔡幺妹不禁诧异起来,向她爹探问究竟。他爹这才把自己在玉府门外碰见瘸腿老头,以及那老头向他暗示的话语告诉了她。并说出他已决定于明夜前去探府,将碧眼狐逼出府来进行比武结案。蔡九怕刘泰保多虑又来劝阻,嘱咐女儿暂勿声张。蔡幺妹点头答应了。

  晚上刘泰保过来闲叙时,蔡九和蔡幺妹亦如平日一般,并未谈起这事。

  第二天,天上飞起了小雪。蔡九和蔡幺妹都不再到玉府门外守候去了,躲在房里作探府的准备。蔡九决定只带随身武器九节连环钢鞭只身进府,蔡幺妹说什么也不肯,一定要随爹爹前去作个照应。蔡九拗她不过,最后答应让她留在外面放风,以便万一发生什么意外时做个策应。

父女二人好不容易挨到天黑,正吃夜饭时,刘泰保又进屋来了。他仍和往日一般,谈了些客栈生意情况,蔡九没答话,兀自埋头吃饭。蔡幺妹虽在听他谈话,却显得心不在焉的样子。刘泰保不禁诧异起来,他仔细留心观察,见蔡九今晚竟一反常态,滴酒未沾;再看看蔡幺妹的脸上,也显出一种异常凛肃的神情。刘泰保情知有异,但又不便动问。

  正疑虑间,恰好蔡幺妹站起身来给她爹盛饭,抬手间,一段她往日献技时穿的窄袖紧衣从袖口里露了出来,刘泰保再向她袖口看去,见里面已隐隐露出紧身衣靠。刘泰保是个精细人,心里已经明白了三分。他担忧而又难过地说道:“干爹、幺妹,你们今晚定是有事瞒着我,我已看出来了。”

  蔡九和蔡幺妹互相交换了下眼色,都没吭声。

  刘泰保有些委屈地说:“干爹和幺妹难道还信不过我,有什么事不可和我商量商量。”

  蔡九无奈,这才将昨天瘸腿老头的暗示和决定今夜前去探府的事告诉了他。刘泰保对夜探玉府之举虽然顾虑重重,满心担忧,但见他父女二人已经决意前往,加上玉府里那个瘸腿老头亦已作了这等暗示,不便再强加劝说,只好从旁提出种种设想和可能遇到的困难,以便帮助他父女二人作更加周密的准备。最后,刘泰保还提出他也要随同前去,以便多双眼睛和多双帮手。蔡九和蔡幺妹都婉言谢绝了。刘泰保见蔡九父女执意不肯让他同去,不觉激昂地说道:“我刘泰保绝不是共不得患难的人。常言道得好来,‘危难时刻见真心’,这正是表我真心的时刻,哪能不去!”

  蔡幺妹心动了,央求她爹道:“爹,就让刘哥一同去吧,莫负他一番血性。”

  蔡九沉重地说道:“九门提督府不比帅府,切切不可大意粗心。万一败露,我身边尚有捕文,最多不过一走了事。泰保有店有底,又在本街,师出无名,何必去冒此风险。只要不牵连出你,也还可给我父女多条退路。”

  刘泰保见蔡九态度恳切,说的也是,情绪也逐渐平静下来,不再强提随去之事。

  街上已打过二更。这时,雪已停了,房上房下到处一片雪白,街上已是人迹全无,万籁俱寂。蔡幺妹脱去棉衣,露出一身窄袖扎脚的紧身衣裤。蔡九取出九节连环钢鞭围在腰间,蔡幺妹将丝带催紧,随即取出单刀一把,将它斜插背上。父女二人收拾停当,吹熄灯,闪出房来,沿着房檐,躬身贴足向大门走去。刘泰保已经候在那儿,他轻轻将门打开,蔡九父女一前一后,闪出门外,三纵两跳便蹿进胡同去了。过了日前献技的那处空坝,来到一株樟树下面,这正是玉府内前后花园交界之处。蔡九见四下无人,侧听墙内也无动静,便一纵上了树枝,再向园内察看一番,当他认定园内确无甚可疑之处时,才向幺妹将手一招,随即跃上墙头,又轻轻纵了下去。蔡九脚刚落地,蔡幺妹已如惊鸿照影一般跃过墙来。蔡九举眼望去,见前面不远处现出一座楼房,楼上灯火已熄,唯楼下西屋里尚隐隐露出灯光。蔡九思量那楼房定是玉小姐的闺房所在,那亮着灯光处也必是高师娘的卧室无疑。于是,他父女二人一前一后,时隐时现,且停且动,直向那露灯光处奔去。到了楼前,蔡九示意他女儿隐身树后,以便观察周围动静,蔡九随即虎下身躯,鸳行鹤步来到窗前,用中指轻轻湿破窗纸,偷眼向里望去,见一妇人正在灯下用牙牌卜卦。蔡九借着灯光仔细一认,他认出来了,那高高的颧骨,更显得深陷的眼睛,还有那颗在灯光下特别显眼的眉心红痣。蔡九这时真是又惊喜又紧张,有如突然钓起一条大鱼一般,心里不禁怦怦跳动起来。他略一定神,便用手在窗上轻轻叩击三下。随着微微的叩击声,房里的灯光突然熄灭了。蔡九也忙闪到一边,以防暗算。过了一会儿,不见动静,蔡九才对着窗内,轻声说道:“耿六娘,你原形已露,也不用再躲躲藏藏的了,永定门外三里处有座状元坟,明夜二更时刻,我在那坟前等你,我们按照江湖规矩把这桩公案了结算了。你如不来,我便投文到九门提督衙署,你就休怪我了。”

  蔡九声音说得虽小,但语气却十分威严。也不等房里应声,便转身跳下阶沿,给蔡幺妹做了个已经得手的暗号,便一齐直奔墙边,将身一纵,双双跃过墙去。不料他父女脚刚落地,忽从树上跳下一个人来,蔡九吓得连忙退后两步,蔡幺妹也嗖的一声从背上拔出单刀。只见那人连忙摇手,同时低声说道:“干爹、幺妹,是我。事情可已办妥?”

  父女二人这才看清,站在面前的那人却原是刘泰保。

  蔡九先点了点头,接着便埋怨他说:“你怎么也来了?”

  刘泰保笑了笑,说:“我总放心不下,也来尽点心意。”

  蔡幺妹不明白他说的“也来尽点心意”是指什么,略带讽笑而又亲切地说:“你就在这儿远远地放风,为何不也跟了进去?”

  刘泰保说:“我没练过轻功,跳不进去;脚又重,会留下很深的印迹来的。”

  蔡九见刘泰保说得至诚,心里也高兴,忙又说道:“有话回去再谈,这里不是久留之地。”

  刘泰保说:“干爹、幺妹请先走一步。”

  蔡九和蔡幺妹走了远远一段,才见刘泰保退着身子慢慢从后面跟来。父女二人感到十分奇怪,便停立下来看个究竟。等刘泰保来到跟前时,这才看清。只见他拖着把用布条扎成的大扫帚似的东西,随退随拖,把雪地上留下的三人的脚印全抹去了。

  蔡九忙又回头看看地上来时所留的脚印,亦早已被他收拾得无影无踪。蔡九望着刘泰保,对他想事如此精细,心里暗暗惊叹不已。到了客栈门前,蔡九等着刘泰保到来开门时,又不禁十分赞许地对女儿说:“过去你娘就常夸我做事精细,我看泰保却更比你爹精细得多。”

  蔡幺妹听爹爹把刘泰保和娘与他自己扯在一起,不禁热上脸来,心里也感到甜滋滋的。但她却装作不以为然的样子,嘴一扁,说:“他这精细还不是为了自己。他为何不进园内去把那些脚迹也灭了,却只灭去这段?”

  蔡九略带责备地说:“你这丫头心真多!对人哪能这般挑求?泰保若是听得你这番话,他会多心的。”

  蔡幺妹还是假意含嗔地说:“爹就告诉他,让他多心去。”说完,她又不禁“噗”的一声笑了。

  蔡九充满怜爱地说:“都快满十八岁了,还这么不懂事。”

  父女正说着,刘泰保已来了。三人回到屋里,街上正传来三更。蔡幺妹取来棉衣给她爹披上,又去取出他爹那件旧棉袍递给刘泰保,然后三人又围坐拢来,听蔡九谈了他适才去找碧眼狐的情况。蔡幺妹听他爹已约了碧眼狐明日二更在永定门外状元坟比武,不禁又是兴奋又是担心。刘泰保虽也曾多次与人格斗交手,但都不过是出于一时气愤,使用的也多是拳脚,打过了,气也就散了,至多也不过破点皮,伤点肉,却从未真刀真枪进行过你死我活的拼斗。他听蔡九已约了碧眼狐于明夜去城外决斗,也不禁瞠目色变。

  蔡九又冷静沉着地谈了一些决斗时应遵守的江湖规矩和他对这番决斗的估计与安排。蔡九说,这是他和碧眼狐两人的事,任何人都不要插手,更不能从旁相助,不然,就是破了江湖规矩,也是违背了江湖信义,纵然胜了别人也不会心服,还会落得天下人耻笑。

  因此,蔡九庄容正色地对蔡幺妹说道:“不管我和她斗得如何,你只准站在一旁观看,千万勿来相助。如我制服了她,你只将锁链拿来,由我收拾她去。万一我败在她手,或死或伤,就都只能认命了。”

  蔡幺妹说道:“万一你有个三长两短,难道我也袖手旁观不成?!”

  蔡九默然了一会儿,说道:“如若我被她杀死,你就将这笔仇记下就是。眼前你还不是她的敌手。”

  刘泰保在旁注意地听着,一直未开腔,这时忙插话道:“干爹,这碧眼狐的武艺究竟如何?明夜你去斗她可有把握?”

  蔡九淡淡一笑,说:“若论武艺,她也只是平平。只是这女人却心毒手狠,情性又很泼辣,和她相拼,须得十分留神才是。”

  蔡幺妹不以为然地说道:“爹,您不是也曾对我说过,她的武艺并不如您,然何这时却又顾虑起来?”

  蔡九说:“若在两年以前,我自问确可胜得过她。常言道,‘三日不见刮目看’,谁知她眼下又如何了!凡事总以小心为好。”

  刘泰保对蔡九的看法很赞同,也在旁谈了些他所听到的争斗得失。他虽谈得头头是道,好像就是他亲身经历所得来的经验一般,其实也多是些道听途说的不切实际之谈。

  蔡九心里有数,明知失实,也不去驳他,只宽厚地听着。蔡幺妹却听得眉飞色舞,对他倾服万分。三人一直谈到四更,才各自回房睡去。

  再说玉娇龙次晨一早起床后,便走出房来,在走廊上倚着栏杆观赏满园雪景。她忽然看到雪地上印有两行浅浅的脚印,一行是从园中直印到高师娘卧室窗前阶下;一行又从那阶下直印到园中。玉娇龙吃了一惊,她心里顿已明白:昨夜有人来找过高师娘。

  但此人是谁呢?从脚印来去的方向看,可以断定是来自墙外。玉娇龙突然感到不适了,好像被谁触犯了似的,眉宇间隐隐升起了愠怒之色。

  玉娇龙刚梳罢妆,高师娘阴沉着脸进房来了。玉娇龙一瞬就已看到她那双带着血丝的眼睛和那副显得苍白的脸色。高师娘逡巡着,没吭声。玉娇龙突然冷冷地问道:“昨夜是谁找过师娘来?”

  高师娘的脸一下变成了灰色。她惊异得张大了眼睛,没有想到玉小姐竟已知道了昨夜发生的事情。她更不解她是怎么知道了的。

  玉娇龙见高师娘迟迟不应声,望着她冷冷地笑了笑,又说道:“高师娘有甚不便说的?”

  高师娘这才嗫嚅地说道:“就是那个献技的蔡九,他竟然闯到府里来。”

  玉娇龙仍然冷冷地问道:“他从西疆一直追寻你到京城,究竟为的什么?”

  高师娘抬起头来,直了直身子,也用冷冷的音调:“为什么?还不是为一个老案。”

  玉娇龙“啊”了声,说:“你犯过案?!”

  高师娘突然变得桀骜起来,说道:“犯过。还不止一次。玉小姐要不要我把我所作的案都说给你听听!”

  玉娇龙已经察出她的来意不善,鄙夷地看了她一眼,警觉地说道:“我并不想知道你那些,我也从不知道你那些。我只问你,他怎敢夜犯玉府?他又和你说了些什么来?”

  高师娘仍用挑战的神色说:“玉小姐何必动怒!其实夜犯玉府的又何止蔡九!只不过都怪我命不如你。他来不是找我叙旧,却是来向我索命的。”

  玉娇龙眼里蓦然闪起怒火,猛地从桌边站起身来,将嘴唇紧咬,逼视着高师娘。高师娘却毫无退缩之意,从她那悻悻然的眼光里,已经看得出,她是准备豁出去了。玉娇龙好不容易才克制住了自己那只已经运足了气力的手。她凝神敛气地站了会儿,才慢慢平静下来。

高师娘察知玉娇龙已在克让,又乘机说:“蔡九约我今夜二更去永定门外状元坟和他决斗了案。我如不去,他就将投文到提督衙署,让我现报,也让玉大人露丑。”

  玉娇龙说:“你是去还是不去?”

  高师娘狡猾地眨了眨眼,说:“那就看你玉小姐怎么说了。”

  玉娇龙已经明白了她的意思,心里不禁犹豫起来。沉吟半晌,又问道:“你难道真斗他不过?”

  高师娘道:“蔡九的九节连环钢鞭,名震陕西,三五个后生也近他不得。一年前我虽从你高先生处偷了几路剑法,总对不上刀路。我也担心未必就能胜他。何况那蔡九身边还带着小妞,万一她一时情急,不守江湖规矩,一齐上来,我就完了。”

  玉娇龙仍犹豫着,又迟疑地问道:“你打算怎了?”

  高师娘忽又堆下脸来,半求半激地说道:“想你高先生把我带进玉府来,就是想借玉大人这把大黄伞荫蔽荫蔽。不料那蔡九竟想连大黄伞一起收,可他哪里知道,站在我身后的还有你这样一位法力无边的观世音菩萨。话又说回来,一人做事一人当,我从来也没敢起过要你去为我出面的念头。不过事已至此,迫于情势,也由不得我了。我想你如去,还是不露面为好,只隐在一旁帮我壮壮胆就行。我如胜他,就万事大吉;万一我输了,又没被蔡九杀死,你念在平时情分上,赶来偿我一剑,给我个痛快,免我上公堂去出乖露丑,我就感恩不浅了。”

  玉娇龙听她这番话后,心里感到一阵阵厌恶。但她也知道,自己和玉府目前所处的境地也只有如此了。她也不愿再和高师娘多说什么,只淡漠地问道:“今夜如何去到那里?”

  高师娘胸有成竹地说:“我去雇辆骡车,叫他一更时刻等在后门外面。好在钥匙还在香姑手里。”

  玉娇龙心里又是一惊:“她怎知香姑身边有后门钥匙?”玉娇龙只淡淡地笑了笑,说了声:“师娘请便。”便不再理她了。

  再说“四海春”客栈里,蔡九仍和平日一般很早就起床来,先在院坝里活动活动身板,走几路拳,然后和女儿一道吃早饭。平时他父女在饭桌上总要说说笑笑,表表体贴,寻寻开心,可今天在饭桌上两人都闷不吭声,只顾埋头吃饭,各想各的心事。蔡九的神情显得特别沉肃。这也难怪,因他披星戴月,餐风饮露经过一年多的时间,跋涉了万余里路程,他所追捕的碧眼狐终于寻到了踪迹,和她今夜就要展开一场殊死的搏斗。胜了,就凯旋归里;败了,就老死他乡。但究竟谁胜谁负,他感到心里也无把握。在这功败垂成的时刻,蔡九怎不忧心忡忡,心神紧奋。蔡幺妹毕竟单纯一些,她想到的就是斗胜碧眼狐,将她锁拿归案,但拿住了碧眼狐,势必就要启程回陕西,这使她在欣喜中又渗入了一股淡淡的苦味。这是为什么呢?是舍不得京城的繁华?不,她好像心头有根细细的丝被人挽住了,那是抽不完,理不清,扯不断的啊!

  早饭后,蔡九仍不多话,等蔡幺妹收拾碗筷去了,便在房里清理行装。他把一切随身用具一一打成包裹,只留出他惯使的九节连环钢鞭,蔡幺妹用的单刀一把和一副锁链。

  蔡幺妹回房看到这番情景,心里不由一阵怅然,声音也有些发酸地说:“爹,碧眼狐都还没拿住,您忙什么!”

  蔡九带着责训的口气说:“等那时再来收拾就太忙迫了。”

  蔡幺妹惶惑地说:“有啥忙迫的!等拿了碧眼狐回来再慢慢收拾也不迟。”蔡九瞪她一眼说:“拿住了碧眼狐你还想回来?你也不多长心眼想一想!这儿是什么地方?就是她服服帖帖不喊不叫,事情总要张扬出去,这不是存心扫玉大人的脸。万一玉府出来干涉,仗着人多将她劫去,引出麻烦如何收拾?”

  蔡幺妹这才明白过来,觉得他爹的顾虑极是。她更是心神不定起来,说道:“那又怎么办?”

  蔡九毫不迟疑地说:“我只有背水一战了!今夜就把行囊带走,如我拿了碧眼狐,我父女就连夜离开京城,以免节外生枝;如我败在她手,我也无面再留京城,我二人就连夜闯关东去。”

  蔡幺妹不再作声,她的心乱了。

  恰在这时,刘泰保进屋来了。他见蔡九已收拾好行囊,颇感惊诧,忙用眼光向蔡幺妹探询。蔡幺妹一脸哀伤之色,眼里已噙满泪水。刘泰保心里明白了。其实他昨夜睡上床也曾翻来覆去地想过,拿住碧眼狐就意味着蔡幺妹即将随他爹返回陕西,他和蔡幺妹也就缘尽于此了。他虽然心里也万般难舍,但他却再也想不出一个能把他父女留下来的好办法。他如此辗转反侧,几乎通夜未曾合眼。尽管蔡九要离开“四海春”这已是他意料中事,但他却没想到竟会这般突然。眼前他又看到蔡幺妹所表露出的那种不胜依依和楚楚可怜的样子,刘泰保也不禁黯然起来。他站在门边呆了一会儿,才语意凄凉地说道:“干爹,看来您老是走定的了。只怪我刘泰保缘浅命薄,不能把您老和幺妹留住;我愿您老今夜马到成功,捉住碧眼狐,好回陕西去。幺妹跟随您老受了千般苦,也该有个自己安乐的家了。”

  蔡幺妹在一旁听到这里,不禁失声痛哭起来。蔡九也有些伤感地说道:“泰保,和你相处这些日子,你的为人我已尽知,我也就不用和你再谈见外话了。我父女会把你铭记在心的。你有这样兴隆的一个家业,后福将是无穷,就不用再惦念我这个老头儿了。”

  接着,蔡九又走到蔡幺妹身旁对她说道:“小妞,别怨怪你爹,你娘坟前已有一年多没人去给她化纸了。她在泉下也在惦挂着我们。这番回到蒲城交差后,我便辞去衙门差事,到乡下租几亩地来栽种过日子。将来我死之后,也好有个人送我归山,把我和你娘葬到一起去。”

  刘泰保本想硬着头皮向蔡九提出,要求把蔡幺妹许给他。不想正暗自犹豫鼓气间,听蔡九这样一说,他心里不忍了,已涌到嘴边的话又缩了回去。他哪能只为自己成家,却让一个孤苦的老人独自押解着一个蛇蝎般心肠的女人去跋山涉水呢!他又怎能为了娶得一房妻室,丢下一个可怜的老人去过凄凉孤独的晚年呢!但他一抬头看到蔡幺妹那哭成泪人般的样子,他又割不断那牵肠挂肚的一缕情了。刘泰保突然想起一个两全之策,便顺着刚才蔡九所表露的心愿说出口来:“干爹不必难过,幺妹也不用悲伤,听我刘泰保一言:干爹如真看得起我刘泰保,等您老将人犯押回蒲县交差以后,我迎您老来我家养老。将来您老百年之后,由我刘泰保披麻戴孝送您老回蒲县与干娘合葬。”

  刘泰保这番话实同已将他向蔡幺妹求婚之意对蔡九明示出来,只不过没把婚娶二字说出就是。蔡九心里当然明白,只是这叫他如何答话呢!他羞于说出应允到他家来养老的话来。因此,蔡九沉吟着,没开腔。蔡幺妹却收住泪,看了她爹一眼,问道:“那娘的坟谁祭扫呢?”

  刘泰保忙又说:“我可以三两年去祭扫一次;每逢过年过节、生辰忌诞,在这儿祭奠化纸也是一样。”

  蔡九怕蔡幺妹再说出什么不得体的话来,瞪了他女儿一眼,忙把话岔开,说道:“今夜胜负尚难预料,哪里还谈得到这些!还是来商量一下今夜决斗之事要紧。”

  接着,三人果然转过话题,又谈起今夜决斗的事来。刘泰保提出,行囊还是别忙带去,以免碍手碍脚。为防不测,他要求也随同前去。并说他可以离得远远的观望,决不前来插手。一等捉住碧眼狐后,再由他进城来取行囊,万一有甚意外,他也好照应照应。

  蔡九见他说得有理,也就点头同意了。

  晚间断黑以后,蔡九父女和刘泰保三人收拾停当,悄悄离开客栈向永定门外走去。

  约摸一更过后,他们便来到了状元坟前。这个状元坟原是个宋墓,修得十分气派。墓前立有石碑、华表,拜台足有十丈见方,四围汉玉栏杆,并摆有汉玉长条像座,墓后遍种柏杨,每株大有合围,干高叶密,蔽日成阴,给整个墓地增添一种庄严幽静的气氛。柏林后面才是大道,因有树林阻隔,道上行人即是白天从此经过,也无法见到坟台,是一个好的决斗场所。

  蔡九全身紧扎,外披棉袄,坐在条石上静静地养神运气;蔡幺妹挨着坐在她爹身边,将单刀斜搁身旁,手提锁链,聚精会神地注视着周围动静;刘泰保一到坟地,便遵约退到墓旁约五十丈开外的一个土屯后面去了。

  天上一钩新月,四野积雪未化,月光雪色把坟台映得如同白昼。夜是静静的,蔡九父女的心却紧扣着。远处隐隐传来更声,蔡九父女知约定时刻已到,心情也顿时紧张起来。蔡幺妹正注目环视间,倏见柏树林边有个黑影东张西望,前察后顾地向这边走来。

  蔡幺妹在她爹耳旁轻轻说了声:“碧眼狐来了。”她不觉伸出手去,将刀把紧紧握住。

  蔡九站起身来,抖掉肩上的棉袄,迎上前去。那黑影也加快脚步蹿了过来,两人走到拜台中心,便面对面地站住了。两人都未说话,只面对面地互相逼视着。一个是神情凛肃眼闪怒火,一个是悻然怨毒目露凶光。两人对峙了一会儿,蔡九终于先开腔说:“耿六娘,你到底还是来了。”

  耿六娘悻悻然地说道:“蔡九,你也未免逼人太甚!”

  蔡九说道:“玉府也不是你的安乐窝,玉大人也当不得你的护身符,你的案也该了啦!”

  耿六娘满恨恨地问道:“你从哪里探知我在玉府?你又是从谁的口里得知高师娘就是我耿六娘?”

  蔡九说道:“这就叫‘不是不报,时辰未到’,今夜已是你遭‘报’的日子,其他你就不用多问了。”

  耿六娘指着坐在台边的蔡幺妹说:“蔡九,你为何不守规矩,把你女儿也带了来?”

  蔡九说:“我蔡九父女绝非小人之辈。我二人不管谁胜谁负,或死或伤,她决不会上前插手。”

  耿六娘阴狡地说道:“她就上来我也不怕,我还愁她不来插手哩!”话音刚落,她忽地从腰裤管内抽出钢刀,“唰”的一声猛向蔡九头上砍来。蔡九未及提防,险些被她砍中。

  幸他闪躲得快,才算躲过刀锋。耿六娘毫不放松,步步紧逼,向他连砍数刀,都被蔡九闪过。蔡九怒极,趁闪躲之机,忙从腰间解下九节连环钢鞭,运足腕力,挥舞起来。顿时只听得呼呼声响,钢鞭夹风带哨直向耿六娘挥去;耿六娘见他来势太猛,慑于钢鞭威力,不敢用刀去挡,只被逼得连连后退。当她已经退到墓碑旁边,她突然灵机一动,转身躲到碑后。蔡九碍于石碑,钢鞭舞动不开,略一停顿,耿六娘蓦然转出石碑,一连数刀,连砍带刺,直向蔡九上三路逼来。因相隔太近,抖不开鞭,蔡九只好双手握鞭,把鞭当棍进行招架。”因此,她又迟迟不敢动手。这时,她见爹爹已处于生死关头,不觉急中生智,赶忙捏了一个雪团,趁碧眼狐不防,暗暗向着碧眼狐脸上猛力掷去。碧眼狐正在急于一刀结果蔡九,突见一团东西直向面门飞来,她吃了一惊,疑是暗器,赶忙将头一闪,躲过了雪团。蔡九抓住耿六娘这停刀一瞬之机,忽地纵出丈外,趁势挥开钢鞭,旋风般地向耿六娘猛扑过去。耿六娘慌了,忙又向石碑退去。蔡九已知她用意,上前截住她的去路,趁她惊乱间,运足气力猛地一鞭向她头上打去。耿六娘闪退不及,只得用刀往上一架,鞭落刀上,鞭梢立即将刀缠住,蔡九趁势猛往怀中一收,耿六娘一个趔趄便被拉到蔡九面前。蔡九举起左手向耿六娘右手腕上猛劈一掌,将她手里钢刀击落,蔡九也甩了钢鞭,腾出手来,将耿六娘双手反扭过来,一扫腿便把她放倒在地上去了。蔡九使出全身气力反扣住她的双手,同时用膝盖顶压住她的背脊。蔡幺妹见她爹已经得手,急忙提起锁链直奔过来。碧眼狐在地上拼命挣扎着,同时以一种最恶毒和最不堪入耳的话语怒骂着。蔡幺妹正要前去帮她爹锁套碧眼狐,却被她爹厉声喝住了。她只得眼睁睁地呆看着他二人在地上扭来扭去地挣扎。最后,碧眼狐口里喘着粗气,怒骂声变成了嗥叫声,那声音在夜空中回荡,又散入四野,令人毛骨悚然,凄厉极了。当她已经力竭声嘶,眼看就要束手就擒时,她拼出最后的气力,猛地抬起头来,用一种有如狼嚎般的声音吼叫着:“救命啦!快来救命啦!”

  就在这时,忽然从墓后柏树林中飘出一个白影,有如流星一般,只一掠便已闪到坟台。蔡幺妹最先看到,惊呼了声:“爹爹留神!”便忙跑到条石旁边去取单刀。蔡九抬起头来,瞥见那白影全身穿着白色衣裤,头裹黑色丝帕连缠口鼻,只露出一双闪亮射人的眼睛,手里提着一柄寒光闪闪的宝剑。蔡九见白影来得这般飘忽,心里大吃一惊,赶忙放开耿六娘,顺手抓起地上的钢鞭,准备拼斗。不料他刚立身未稳,那白影便已闪到他的面前。人到剑到,只见那白影将宝剑一抖,蔡九眼前便好似有五六柄寒闪闪的利剑一齐向他刺来。蔡九慌忙挥鞭迎去,那剑锋倏地一转,避开鞭梢,又向他下三路削来。

  蔡九收鞭不赢,又已闪躲不及,腿上早已中了一剑。他虽觉疼痛难禁,但却好似被剑页平击一般,并无伤破感觉。他真感心惊魄动,不知正在和他交手的人是谁。这时,蔡幺妹也提刀赶了过来,便从侧面挥刀向白影砍去。那白影毫不慌乱,轻轻一拨,将蔡幺妹的刀口拨开,还未等她收回刀去,剑锋忽然一弹,已经击中她的手腕。蔡幺妹顿觉一阵疼麻,刀已坠落地上。白影趁势一脚将刀踢出栏杆外面去了。蔡九又趁此抖开钢鞭,一阵风响直向白影击来。那白影却毫不闪退,只用剑尖去挑他鞭腰,那鞭腰一经挑着,就如蛇身中了弓弹一般,缠咬都落空,顿时萎软下来。这时,蔡幺妹已去拾回单刀又跳进栏杆,刘泰保也呼喝着向坟台奔来。白影有些急了,将手中宝剑一紧,犹如道道闪电般地直向蔡九斩刺过去。蔡九被逼得连连后退。正慌乱间,不料耿六娘已挣扎起来,正立在蔡九背后,她满怀仇恨,使出全身气力猛然一头向蔡九背上撞去。蔡九立足不住,向前一扑,正好白影手中的宝剑直刺过来,只听“扑”的一声,剑已刺进蔡九胸膛。白影突如呆了一般,痴痴立在那儿,耿六娘抢步上前,一把将白影拉住,说了声:“还不快走!”一白一黑便跑过坟台,闪入林中去了。蔡幺妹见爹爹被刺倒在地,也顾不得去追那白影,忙扑下身去将爹爹抱在怀里,口里不停地呼唤着。刘泰保也在一旁唤着“干爹”。

二人唤了多声,蔡九才微微睁开眼睛,看了看蔡幺妹,又看了看刘泰保,他已经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只用一只手拉着蔡幺妹,一只手拉着刘泰保,又把他二人的手拉到他的胸前,让二人的手叠放在一块,然后又看着他二人点了点头,嘴角边留下一丝笑意,便闭上了双眼。

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趣味问答


问:谁下令追捕罗小虎?


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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