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专栏】《生命曲》​第三章 (1)|边志学 著

2022-04-07 10:27:16


生  命  曲





以铜为鉴,可以整衣冠;以史为鉴,可以知兴替;以人为鉴,可以明得失。

——《旧唐书·魏徵传》

任何一个民族的后代,如果不重视自己的文化历史,就是自己把自己毁灭,后代就无法考证。

只有记住过去,才能更好的珍惜现在!

——作者感言

第三章

1

人死了到底有没有灵魂,活着的人纪念并给死去的人烧寒衣、送纸钱到底有用没有用,、修坟墓立碑他的灵魂到底知道不?一直没人能解释清楚。

,在他逝世15周年时文敏为他爸重修了坟茔,并立了石碑。

村里年轻人对玉生一生不了解,特别是说他对革命有贡献怀有疑问。为了把问题弄明白,干脆就把玉生和他祖辈抖了个底朝天。

克福、克寿、克德、克贤是举人家的四个儿子。举人参加殿试,考了个一甲第三名,称为探花。皇上赐予一顶素金顶红缨大帽,授七品县令之职。其实他只做了不到三年县长,便嫌终日迎来送往,点头哈腰,礼节繁缛,虚与委蛇。他觉得这样活着太累,便辞官卸帽,回家种田了。但人们认为他戴过“顶子”,究竟不同与百姓,因此对他尊而敬之。村里有个大事小情,便请他出面处理。他为了清静才辞官回乡的,所以多数情况下他都不直接出面参与,先是把东头的善人、后来是西头的仁信叫来,谈完自己意见,让他们出面处理。他有一份家业能够养家糊口,他也不想再长壮发粗,只争取维持现状就满足了。四个儿子他只把老二克寿培养的考了举人,得了个“解元”的名分,其余三个都仅仅秀才而已。他认为人的前程是靠自己奔的,不是靠前辈扶持的,前者能久长,后者不稳当。他一生不喜欢轰轰烈烈,只追求平平淡淡。所以他在九十三岁辞世时对四个儿说:“我平平淡淡地来到人世,你们也要让我平平淡淡地离开人世。埋葬我时,不准唱戏,不准念经,不准请吹鼓手,让我静静地走!记着:把乡党管好吃饱就行了!”言罢,他静静地、安祥地躺下睡着了——永远睡着了!

他去世后,四个儿子商量着分了家。每人分得三十亩地,一头牲口,大型农具不分,集体合作用,每人分了四间厢房。庄基现有三院,暂时老大和老二先住一起,等置下庄基后再搬出去。从此,高门大户的“举人家”就成了四院小门小户人家了。

分家不到一年时间,克福不知从哪得到消息,听说口外地广人稀,财富遍地,只要人勤,吃穿不愁,并且发财是很简单的事。他让克寿给他凑些钱,他把他那一份家业就给克寿留下了。钱凑齐后,他带着媳妇闯口外去了。二十年后,他跋涉了两个多月,赶腊月中旬到家,他领着两个孩子回来归宗认祖来了。完全是胡人打扮,二毛皮袄,狐皮帽子,羊毛毡靴子,腰里挂了个带鞘的小刀子。脸膛黝黑,说话也变了腔。说实在的,要放到明朝时期,中原人把他不当杀了才怪?兄弟们相见,格外亲热。克寿见大哥回来了,提前杀猪,把克德、克贤也叫过来,商量今年几家在一起过年。克福对三个弟弟说:“我其实没走到口外,到了宁夏,我就停下来了。就在那开荒种地,创家立业。总算混得还可以。所以,我这次回家想解决两档子事:一是让孩子归宗认祖;二是我想给老家留个念想。山高路远,回一趟不容易。这次走后,还不知能不能再回来!”说着他忍不住流下了热泪。

克寿安慰了他一番,接着问他:“你想留啥念想?”

他说:“盖个小学堂,让村里娃娃有个念书的地方。”

克寿说:“仁信家和善人家出钱,全村人出工,把仁信原来的学馆扩建成学校了。”

克福说:“那咋办呀?还能有啥可做的呢?”

通过反复商量,最后决定给南门口他家对面空地上盖一座庙宇。弟兄们一致认为:因为南街一直不兴旺,在这里住的人家不是穷愁潦倒,就是人丁无继。因此这一条街只有不到二十户人家,空庄基很多。风水先生曾经多次说过:这条街处于虎肚子位置,所以经不起任何撞击。村子里稍有风吹草动,遭难的就是这一位置。如果有一座庙宇镇住,就会好些,这就是建庙的缘由。因仰慕关云长的忠、义、勇,故而决定建一座“关帝庙”,庙内主位塑关羽像,两边陪以周仓和关平。

事情一商量定,克寿和克福就着手买建筑材料,克德和克贤就着手整治场所、约请工匠。兄弟四人忙碌了二十多天,才把准备工作完成。克寿又翻《易经》、又查黄历,看了个动工的好日子。因为是建庙,比不得一般建房,所以各个环节都要特别讲究,就连请工匠都要选高手。因为是高手工匠,所以要专门办灶请厨师做饭,以示尊重。动工那天,请来风水先生用罗盘把主殿和配殿方位定准。然后点起香火,燃放烟花爆竹。所有参建人员站好位置,面北作揖,三拜九叩首,以祈神灵护佑,使工程得以顺利竣工。把神安顿好了,再由出资建庙人拿起镢头和锨,首先开挖地基,然后再由建筑工人动手施工。开工第一顿饭讲究十出头的席面,吃饭前必须先敬神灵三杯酒,然后所有参建人员和宾主才能依次就坐饮酒吃席。工程伊始,甚是热闹,村里的要员和士绅都来参加,并分别发表了讲话。来参加庆典的人员总共坐了九桌,仁信一看,高兴地说:“今天坐了九桌客人,这是个好兆头啊!九五之尊,乃为神祗之尊位,九又是吉祥之数字,代表着向上之征兆。此庙建起后,我们村定然蒸蒸日上!”

仁信的一番讲话,博得了热烈的掌声。之后,克福举杯祝大家康福常驻、绵长永久!餐饮中觥筹交错、互敬互让,好不热闹。当天的确是个好日子,风和日丽,淡淡的几丝祥云在空中缭绕。太阳当头,却无燥热的感觉。人们欢悦的心情溢于言表,村里许多人扛着锨前来帮工,一片和谐的气氛弥漫在整个工地上。就连请来的工匠看见此景,都赞不绝口。

庙宇工程虽说不是很大,但也不算小。正殿三间,建筑面积近一百平方米,左右配殿共六间也近一百平方米,前殿三间约六十平方米。因为正殿前檐要求雕梁画栋,呈现高雅巍峨之态势,这就不但增大了工程量,而且也提高了技术含量,因此就费时费工。但是,克福在家停的时间是有限的,因为宁夏家中还有许多事情需要他料理,因此他把工期定的很紧,计划在端午节必须竣工。因为五月十三是关公诞辰日,又是民间传说的“关公磨刀日”。决定在这一天举行“关帝庙落成典礼。为了赶工期,工匠不断增加人数,还要加班加点,终于如期完工了。但庙建起后,塑像时克福带的钱花完了。碌碡拉在半坡了怎能停下?没办法,克寿卖了三亩地,才把关公、周仓、关平等神像塑起来。请南五台高僧来念经开光、安神就位,又花了三天时间,才算整个工程全部竣工了。

五月十三这一天,举行了竣工和安神庆典,请了一台木偶戏唱了一天。这一天就像过庙会一样,十分热闹,村里人都把亲戚请来看戏,周围十里八乡的人也都来看热闹。做小生意的人也赶来凑热闹,特别是卖小吃的,也不知怎么知道消息的,一下子就涌来了几十家,整整占了大半条街。看到这种景象,村里人深有感触地说:“这就算举人家在成陵村写下了重重一笔,永著村史之中!”

奇怪的是这座关帝庙经历了几代风风雨雨,至今它岿然不动安如山!,把村里十几座庙宇都扒了。唯独没拆这座关帝庙,只把里边的神像扒掉了,留下房舍做了仓库。即使后来物资极度匮乏时,生产队急用砖把关帝庙墙外的砖剥光了,只剩下里面的土坯墙,任风雨侵袭,它仍旧岿然不动。改革开放后,村里人兜里有钱了,有人说这庙是文物,大家又集资把关帝庙重新维修加固,并且还重新塑了关公像,又燃起了香火。村党支部利用这个平台弘扬传统美德,又请“举人”家后代文敏给庙门前撰写了一副赞关羽忠义精神的对联:“ 义勇腾云一朝兄和弟 ; 忠心贯日千秋帝与王”。号召年青一代学习这种美德。

克德喜欢洒脱,不想受任何拖累,因此年过三旬,仍未娶妻。虽有三十亩地一头牛,四间房子热炕头,却无家室的拖累,所以他生活的倒也自在。一个人花销不大,一年收入够花三年,所以第二年他把地让给克寿去种,经人介绍到县衙去当差。县衙的差人都是粗人,只要身强体壮,能打能抓,能震慑住人就行。克德虽然也高大伟岸,但他却是柔弱性格,县太爷不想用他。但谈话时,却发现他说话有条有理,还能写一手好字,便留他帮忙整理公案文献、收发传唤。每逢县太爷坐堂,差人们拿着差棍威武地站在两旁,而他站在堂口按一定顺序传唤有关人员,老百姓称作“喊大堂”。因为他在县衙喊大堂,在县太爷身边做事,村里人有了与县衙有关的事都要找他托人情。他本来就是个热心肠人,因此,只要有乡党找他,他是有求必应,为这事让县长训斥了好几次。虽然县长说他“就你事多!”但县长知道他管的事大多数都在理,不占理的事他从来不管,因此凡他说的事基本都给解决了。村里人不知内情,总认为只要他答应的事一定能办成。就因这一点,他在村里威信挺高。

克贤带着媳妇下了四川,临行把家里一摊子托克寿照管。谁知这一去,断了音信,一直没有任何消息。开始几年克寿还一直在念叨,时间长了,知道念叨也没啥作用,也就慢慢不再提了。

克寿乃是举人出身,虽有解元之名,但他和他父亲一样不愿为官,便散居乡里,以耕读为生。凡村里一切写算之事全包在他身上,他乐意为乡亲们服务。所以他的墨迹遍及周围十里八乡,即就是最不讲究的人家,至少他家祖先牌位两边的对联是克寿写的。莽原上的人把克寿的字当做宝贝祖辈相传保存着,直到时,才毁掉了这些墨宝。不然,克寿的墨迹还在世上流传着。

克寿和善人属于同龄也同辈的人,仁信年龄小,辈分也低,把克寿和善人叫叔叔。善人没有多少文化,认为克寿是举人见识广,因此村里大小事一般都是请克寿定夺。克寿总觉得人家两户家大业大,村里的任何公益事情都是人家两户扛大头,不能让人家出钱不做主,他伸到前面不合适。在这种想法指导下,他常常只说出参考意见。可是,那两人经常把他的参考意见当圣旨,毫厘不爽地遵照执行。成陵村就是在这个自然形成的组织机构领导下处理一切内外事务,凝聚着全村老少爷们的心,称得上一个温馨的和谐集体。

克寿家本来也算殷实人家,但兄弟四人分家后就不殷实了,这就印证了人们常说的:“穷生五子富,富生五子穷”的道理。克寿生了四女一儿,一家七口人靠三十亩地一头牛维持生计确实有点紧张。有一年,眼看年关临近,他却没有麦面蒸礼馍、做包子及待客擀臊子面。他为此到处求亲戚。因为大家都很穷,所以问题没有解决。实在没法了,他抹下面皮,到老丈人家去求小舅子。白面没借下是小事,却遭了一场凶险,几乎要了他的命。天黑的时候,他离开丈人家往回走。一路上闷闷不乐,低头想着人情的淡漠。已经走进沟道,他都没有意识到。突然迎面飞来一股沙土,迷了他的眼睛。他没弄清咋回事,急忙揉擦眼睛,就在此时,一只狼直朝他扑了过来。说时迟,那时快,他迅速躲闪,爬到旁边土崖上,狼扑了个空。当时他两手空空,无以应对。当狼回过头来,二次扑向他时,他立即脱掉外面穿的棉马甲,以此抽打狼。狼扑倒了他,咬住马甲一端往后扯,他拽住马甲另一端趁势站起来,又和狼厮打。好在他身高体壮,狼扑了多次都没能征服他。最后,他的马甲被撕扯得光剩下领子了。这时,狼两只前爪高高举起,迎面直扑过来了。他圆瞪两眼,瞅准目标,伸手抓住狼的两只前爪,使出了平生吃奶的力气,提起狼抡了一圈,然后把狼摔出了一丈多远。那只狼被摔得躺在地上半天没动,他才舒了一口气。就在这时,不知由哪儿又跑出来一只狼,直接朝他扑来。他不敢有丝毫的松懈,抓起土块朝狼砸去。这只狼根本不在乎他抛来的土块,由他头上跳过来,又跳过去,伺机抓他面皮。他东躲西闪,想再抓住这只狼狠狠地摔死它。不料前一只狼缓过劲来了,在一边向他抛土,后一只狼继续扑他。就在他首尾难顾之时,突然听见铃铛响,两只狼停了下来,蹲在沟坎上瞅着他。这时,从沟道上边过来一个人,骑了一匹枣红马,马脖子上带着一串铃铛,走到他跟前。他上前拦住马头,说明缘由,向骑马人求救。骑马人紫红脸膛,须髯飘飘,看了他一眼说:“你牵着我的马走。”

他牵着马一边走一边朝后看,担心狼追上来。骑马人说:“你牵着马放心走,它们不会来追的!”

形式上他牵的马笼头,实质上是马牵着他走。此时的他头脑里一片空白。骑马人问他一句,他回答一句,不问,他就没话,信缰由马朝前走。也不知走了多长时间,到了一个村子的城门前,骑马人对他说:“现在到了帝王村了,你去叫城门,我走了。”

他上前叫门,敲了一阵城门,听见里面有人应声了,他停在城门楼下等候。看城门的人打开城门用马灯一照没见人,便问了一声:“谁叫门呢?咋不见人呢?”

他迷迷糊糊躺在地上“哼”了一声,开门人上前一看吃了一惊,自言自语说:“这不是魏老大家女婿吗?天刚黑见他走的,咋半夜又来咧?”上前用马灯仔细一照,只见他满面尘土,满嘴泥巴,面无血色,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看门人赶快跑去叫他小舅子,顺便告诉了实际情况,两人顺手卸了房子一扇门板,把人抬了回去。经过擦洗、给喝水,人才慢慢苏醒过来。问明了缘由,安排睡觉,他一直睡到太阳一杆高才醒来,吃了早饭,才动身回家了。

回家后,一直精神状态不好,他又好面子,既不让村里人知道他的困难处境,也不给人说自己经历的凶险。整天像殃打了一样,无精打采。村里人找他写对联,他硬撑着一个一个应酬。到了除夕下午,他给自己家大门上写了一副对联,一反斯文之气,粗言俗语反映自己的情怀。上联是:“指亲戚靠邻里净屁两淡”,下联是:“黑黑馍素素菜一样过年”,横批是:“愧对亲朋”。他的这一件事给莽原上留下了一段佳话,一个半世纪以来,莽原上的人还在一代一代地传诵他的对联。

【待续】

边志学 男,1940年生,陕西咸阳人。一生从事中高等教育教学工作。发表专业论文60余篇,散文及文学评论近百篇,诗歌百余首。著有长篇小说《莽原足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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