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狐狸先生传

凤凰木上悬着七盏灯笼2018-05-26 09:42:02



狐狸先生传

 

“孙岩娶妻三年,不脱衣而卧。岩私怪之,伺其睡,阴解其衣,有尾长三尺似狐尾。岩惧而出之。妻临去,将刀截岩发而走。邻人逐之,变成一狐,追之不得。”

——杨衒之《洛阳伽蓝记·法云寺》

 

 

明嘉靖中,扬州有狐狸先生者,节行瑰奇,狐狸先生者,城南厢阎真是也。阎真,性简,讷言,喜读书,善为文,小时了了,行状亦奇。尝有一岁,在泮中,与侪伦遨戏园中,园甚广,林木殊胜,芳草葳蕤,阔然不知其极,骤然风起,群稚得返,独不见真,遂寻,不获,忧之,俄而见林中有狐影,迅疾而过,众惊而大呼,只见真绥绥从林中出,色无分改。一童骇曰:“汝非狐狸之化身耶?”此得名也。


真龆年失怙,孤嫠未亡,更相为命,实为艰难。及长,家贫,无书致以奉读,遂母命其牧牛于乡绅韩家,晨往夕归,日进二钱,给饭食,真从而谨之,累日,常积资以书。十四入泮,即能诵李杜之句,尤善老庄,文隽有词藻,卓然不群,深为时辈推之,闻以三城。时州城有富绅员外郎张翼者,成化朝阁辅张光炯之孙也,时望甚崇,家徒甚殷,素喜翰墨之事,附风雅之流,立馆以交游。翼偶闻真名,往寻,爱而器之,资之以学。既加冠,中亚元,不服,询其故,答曰:“文有藻饰,形亦谨然,然其旨实非大义,谈玄逾理也。”真赧而无言。


越明年,入京试。居城南一客舍,有同乡罗慎者,性耿率,嗜饮酒,好吟七贤,真与罗之善,常偕行于京城阡陌中,酣饮畅咏,性之所至,歌鹿鸣,舞魁星,极尽娱乐。间壁有一贫寒书生名渊,夜遇盗,尽失其策,求借于真,真愠而答曰:“吾之书策,岂有假借之理,汝自谋。”慎闻之,叱曰:“非义也”。真曰:“何事关乎汝耶?”慎愤而走,遂交恶。会试毕,榜揭,不中,盘缠既尽,皈傍无觅,恚恨而归。


既还,翼念其故,令真设帐于宅中,每岁按付束修。时翼宅中,文士群集,不鲜举才,各皆潘陆,真素谨言,不喜臧否谈物,同侪皆以为深也。一日,侪中四五者,于园中吟咏,一叹曰:“天马出西北。由来从东道。春秋非有托。富贵焉常保。清露被皋兰。凝霜沾野草。朝为媚少年。夕暮成丑老。自非王子晋。谁能常美好。”真听之曰:“不通,不通。”对曰:“何以不通?”答曰:“自非王子晋,岂能与美好相对,不通,不通。”座中哂曰:“亚元岂不知此乃嗣宗之句耶?”真怒曰:“诡言!尔等不足为我同道!”


迨数年,翼有一女,名玉官,已至出阁之年,玉官恭静知礼,善女红,性内以至鲜有出。一日兴起,独往园中赏菊,且闻有读书声铿然,往探之,堂中有一男子,形体峻拔,通体白衣,腰间系以青带,乌发高帽,立于架前,左手既背,右手抚册,曰:“楚江微雨里,建业暮钟时。漠漠帆来重,冥冥鸟去迟。海门深不见,浦树远含滋。相送情无限,沾襟比散丝。”白衣者觉有所察,侧顾,不见,问曰:“何人”。玉官怯不敢出,戢身窗后,惶然答曰:“奴家玉官。”白衣者疑曰:“姑娘前来,何事相烦?”答曰:“不敢。”曰:“且问”。倏尔,玉官问曰:“公子方吟咏何诗?”笑答:“别诗是也。”曰:“为公子作乎?”白衣者卒答曰:“然也,敢问娘子芳龄,可否一见。”娘子羞而不答。


遂还,其时玉官虽不通文墨,幼即闻熏于尊前,善慕俊才,心已属之,问其何人,阎真是也。隔数日,翼问真曰:“可曾婚配否?”答曰:“家室贱陋,不曾有幸。”翼曰:“余有小女名玉官,年二八,亦未许字,汝贤良容秀,乃非下士等,当以息女奉巾栉,视之,何如?”真惊而卒答曰:“甚好,甚好。”然真家徒壁立,室无贵器,身无长物,唯以《女则》《列女传》书册以聘之。至花烛之夕,家宴既毕,合卺礼成,真揭头巾以目,资甚陋,遂恶之。


婚姻已成,不可悔更。真忿然谓翼曰:“鄙幼贫寒,无以饱食,幸蒙君之厚德,襄以财货,辅以经学,心甚念弗敢忘,鄙虽非栋才,亦非鼠辈,君乃德隆望尊之辈,何以欺谩小人?”翼愧之,予金银数十,绢布数匹,遗以城南一旧宅居之。真遂改帐于此,取陶潜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之句,题为见南斋。时真授塾经年,课业良勤,城中钟鼎寒门皆向之。城东厢有好学者梁文代,聪颖勤勉,家贫无以致学,梁生亦求之,不得,再求,亦不得,旁谓曰:“汝须备金贽见,方能入。”梁生折田鬻舍,奉金银,辄入。


忽而阳春既至,真心亦美之,偶踱于州城中寿安寺巷,有一白衣妇人,容色姝丽,真忽见之,不觉停驻良久,妇人回眸盼睐,真惊悦,问其姓氏,名曰:落微。真曰:“何解?”凝睇而笑曰:“公子可知晏几道之词,词云:去年春恨却来时,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名之所出也。”真笑曰:“妙也,妙也。”两相悦之,废日狎昵,是夏,真即妾之。此落微者,扬州宝祐城中倡女也。


是年秋,南直隶有巡按御史者巡至扬州府,有细说曰:“扬州张氏一族,自视名门,霸凌乡里,为害弥笃。”不日,翼等皆狱,真畏避不及,仓皇出奔,至丹徒地界,然玉官甚忧,泣泪不绝,因连日奔命,疾病缠绵,不及还,命已去。逾数月,乃还,然翼亦归西,往日州城豪族名士皆不现,宅中荒芜,空留台阁,真欲据之,州衙呵斥曰:“已公之,弗许”遂罢。


他年,真与落微有一子,会江淮大旱,乏食,真家中尤甚,城中一时米价斗涨,落微欲货而屯之,真叱曰:“此乃吾书册之费也,不可!”然真体况愈下,难支塾业,日渐艰,心弥废,伏首书册不肯出,一日亥时,落微唤之,不应,但闻窗外有窸窣之声,往视之,忽见一物黑影,倏尔不见,没于夜中,顾视真,安然在榻,复唤之,不应,适榻前,试其鼻息,气已绝矣。数日后,城南起大火,殃及阎宅,书册尽付,屑纸弥天,大火三日不绝。火既灭,残垣之中,忽现狐迹,邻人谓曰:“岂非阎公之魂耶?”


乙未年夏晋力作于嘉州




译文


明朝嘉靖年间,扬州有一个叫狐狸先生的人,他的行为很怪异。谁是狐狸先生呢?原来是住在城南厢房的阎真。阎真不擅长交际,言语少,喜欢读书,也擅长写文章。小时候就显出惊人的天赋,行为举止令人称奇。有一年,在学校的时候,阎真和同学一起在园林游玩,园林特别大,花草树木繁多,看不到尽头。突然起了一阵风,同学们赶紧回到教室,唯独没看见阎真,便出去寻他。找了许久都不见阎真,同学们都很担忧,这时,林子里闪过一只狐狸的影子,很快又不见了,众人惊叫,这时看到阎真从林子里缓缓而出,面无惊色。一个同学惊恐万分地说道:“你不会是那只狐狸变的吧?”这就是阎真被称作狐狸先生的原因。


阎真八岁那年,他的父亲就过世了,留下孤儿寡母相依为命,日子过得很艰难。一转眼,阎真到了该进学堂的年龄,但是家里穷,无法供他读书,于是,他的母亲让他到韩乡绅家放牛。阎真每天早出晚归,韩家给他两枚铜钱,还给他提供饭食。阎真听从了母亲的安排。得到的工钱,阎真就积攒起来买书。十四岁那年,阎真进入学堂,他能背诵李白杜甫的诗,还很擅长老庄学说,文章也写得特别出彩,他比同学出众,受到长辈们的推崇。当时扬州城的员外郎张翼,是成化年间内阁首辅张光炯的孙子,当时的名门望族都很仰崇张家,张家又是殷实富裕之家,历来喜欢舞文弄墨的文人,于是专门修了一座文馆招揽扬州城的文人雅士。张翼偶然听别人谈起阎真,于是拜访阎真。张翼很欣赏这个年轻人,于是资助阎真完成他的学业。


阎真成年了,参加科举考试,中了亚元,阎真不服气,询问考官原因。考官所:“你的文章太华丽了,都是在谈玄理,并不是有实际意义的东西。”阎真羞愧难当,一时无言。


第二年,阎真进京赶考,住在京城南面的一家客店里,遇到一个叫罗慎的同乡。罗慎性格耿直,喜欢喝酒,还喜欢吟诵竹林七贤的诗作。阎真与罗慎关系很好,经常一起同游京城的大街小巷,同饮酒,同吟诗,快乐至极。他们住的客店隔壁住着一个穷苦书生渊,渊在晚上遇见了强盗,他的书都被强盗抢走了,走投无路的渊找到阎真,想让阎真借一点书给他备考,阎真很生气,说:“我的书,怎么能借给你,你自己想办法!”罗慎听说这件事后,责备阎真,说:“你这么做有违道义。”阎真说:“这件事跟你有什么关系?”罗慎愤怒地离开了,两人关系破裂。会试结束,榜单也出来了。榜上没有阎真的名字。盘缠也要用完了,却找不到可以帮忙的人,阎真只得带着遗憾离开京城。


回到扬州,张翼念着从前的情谊,聘请阎真当张府的私塾先生,每年按时给阎真报酬。当时张翼的宅子里,聚集了很多文人雅士,个个都才华横溢。阎真历来小心说话,不常随大家一起议论纷纭,同辈人都认为阎真深藏不露。有一天,有四五个人在园中吟诗,有一个人吟诵道:“天马出西北。由来从东道。春秋非有托。富贵焉常保。清露被皋兰。凝霜沾野草。朝为媚少年。夕暮成丑老。自非王子晋。谁能常美好。”阎真听后,说道:“这诗不通顺。”这个人回答道:“哪里不通?”阎真答道:“‘自非王子晋’怎么能和‘美好’相对,不通顺,不通顺。”有人嘲笑阎真道:“亚元难道不知道这是阮籍的诗?”阎真愤怒道:“胡说!你们这群人不值得我跟你们说话!”


又过了几年。张翼有一个女儿,名叫玉官,已经到了可以出嫁的年龄。玉官知书达理,又擅长刺绣,性格内向,很少踏出房间的门。有一日来了兴致,独自往园中观赏菊花。玉官听到一阵铿锵有力的读书声,顺着这个声音找去,玉官看到一个身穿白衣,身材高挑,头戴高帽,腰间佩着青带的男子。他站在花架前,左手背在腰后,右手拿着书册,正念道:“楚江微雨里,建业暮钟时。漠漠帆来重,冥冥鸟去迟。海门深不见,浦树远含滋。相送情无限,沾襟比散丝。”男子有所察觉,回过头看,却什么都没看到,便问道:“是谁?”玉官很害怕不敢出来,赶紧躲在窗后面,惶恐地答道:“奴家玉官。”白衣男子怀疑道:“姑娘有什么事吗?”玉官说:“不敢麻烦公子。”白衣公子说:“姑娘只管问。”思虑了一会儿,玉官问道:“公子刚刚吟诵的是什么诗呢?”男子笑着说:“离别的诗。”玉官说:“是您写的吗?”男子立刻答道:“当然,冒昧一问,姑娘芳龄多大,能否见一见姑娘的芳容?”玉官害羞不语,就回到自己的房间了。


玉官不懂得诗文,但自小就知道阎真的才气,很是仰慕,心里面早就归属于阎真。张翼问女儿心中那个人是谁。玉官说是阎真。张翼问阎真是否婚配?阎真说:“家中穷,还没有给我娶亲。”张翼说:“我的小女儿玉官,年方二八,还没有婚配,温柔贤惠,我把她许给你,怎么样?”阎真很是惊喜,立刻答道:“太好了,太好了。”然而阎真家里面实在太穷了连像样的家具都没有,只得用《女则》和《列女传》作为聘礼。到了成亲那天,拜了堂,过完家宴,阎真揭开玉官的面巾,一看玉官长相丑陋,顿时厌恶玉官。


可是,婚已经结了,不能悔改。阎真愤怒地对张翼说道:“我家里穷,吃不饱饭,承蒙您的照顾,资助我完成了学业,我不敢忘记您的大恩大德。然而我即使不是栋梁之才,可也不是雕虫小辈。您是德高望重之辈,却欺骗我!”张翼很惭愧,给了阎真钱财作为补偿,还送了阎真一栋老房子。阎真把私塾设在这幢旧宅,题名“见南斋”,引自陶潜的诗句——“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阎真在“见南斋”教了好些年,他勤于治学,城里那些贫寒字第都很渴望向阎真求学。其中城东有一个很好学上进的人叫梁文代,这个人很聪明,可是家里面太穷了,读不起书,梁生很想拜阎真为师,两拜阎真,阎真却不答应,周围的人便告诉他:“你必须带上钱拜访他,才能进去读书。”梁生只得变卖家中房田,带上拜师的银子,这才进了私塾读书。


春天来了,阎真被美丽的春色打动,心也随之波动。偶然踱步在寿安寺的巷中,看见一个穿白衣服的美人,阎真被她吸引了,驻足许久。美人回过头看阎真,阎真被女子的美深深打动,便问女子的姓名。女子答:“落微。”阎真问:“该怎样解释?”女子笑道:“公子可知晏殊的词——‘去年春恨却来时,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我的名字从这里来。”阎真笑答:“妙,妙!”于是两人心意相通,整日混在一起。这年夏天,阎真纳了她为妾。这个落微不过是扬州宝祐城中的妓女。


这年秋天,直隶巡抚到扬州巡查,有小人向巡抚举报说,扬州的张家,自以为是名门望族,随意欺压百姓,人人深受其害。巡抚调查此事,不久,张家一干人等都被投入大牢,阎真深怕受到牵连,赶紧逃到丹徒。玉官很是担忧,日日哭泣,因为奔波劳碌,导致疾病缠身,还没等到回扬州便去世了。过了几个月,阎真回来了,张翼已经离世,过去的那些望族名士都不见了,张宅荒凉,杂草丛生,人去楼空。阎真想将张宅占为己有,却被衙门呵斥:“张宅已充公,不会给你。”阎真只得罢休。


后来,阎真和落微生了一个儿子,正好遇上江淮地区的旱灾,粮食短缺,阎真的家中境况越来越差。城里的米价飞涨,落微想用阎真买书的钱囤积一些粮食,阎真大骂落微:“这可是我买书的钱,万万不可以!”然而阎真的身体越来越不好,上课都感到吃力。生活日益艰难,心情也更加低落,他整日埋首书册也不出门。一天晚上,落微叫阎真,阎真没有应声,只听见窗外有窸窸窣窣的声音。落微出门一看,发现一个黑影一闪而过,随即落在茫茫黑暗中。落微回到房里看阎真,他安然地睡在床上。落微继续叫他,他仍然没有答应。落微走到床边,伸出手试探阎真的鼻息,发现阎真已经没气了。几天后,城南起了一场大火,火势蔓延到阎真家,阎真的书被大火烧毁,纸屑满天。大火连烧了三天。等到火灭的时候,人们在残壁断垣间发现有狐狸出没的踪迹。邻居说:“这该不会是阎真的鬼魂吧?”


王卓雅  译




狐狸先生者,真有其人。原型乃我和晋力的大学老师。上课极爱营造“曲高和寡”的氛围,让学生、老师以为他高深莫测,博闻强识。其实不过是故弄玄虚罢了。此人上课最爱引用西方作家、评论家的观点,不去考查,真会上了他的当,真以为那些观点都是他的潜心研究。此人还喜欢语带讥讽,讽学生,讽他的同事。


在《狐狸先生传》中, 阎真与玉官在后花园“相遇”,玉官问阎真念的诗是否是他写的。阎真大言不惭地说是自己写的。那首诗实际是韦应物所写的离别律诗。可见其虚伪。另一事件,众文人吟诗,一人吟阮籍的诗,阎真却指出此人所念的诗句不通顺。这真是莫大的讽刺。阎真很少言语,人们还以为他深藏不露,等到他开口,才知大才子阎真不过是此等货色,故而嘲笑阎真。这篇小说刻画的狐狸先生是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并非真正博学之士,却故弄玄虚,既贪财又好色,也无儒家的君子仁心,活脱脱一忘恩负义的自私小人。


这篇小说是我们大二时古代文学老师布置的作业——写一篇文言小说。我的由于是手写的,老师没有返下来,便无迹可寻了。


(王卓雅)








凤凰木上悬着七盏灯笼

你三盏 

我三盏

另一盏留给扫落叶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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