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劳动英雄的最后那个夏天(小说)

岐山作家2017-12-31 22:28:10

劳动英雄的最后那个夏天(小说)

弘  笃


(一)


过罢端午,七里原的小麦还没熟透,性急的算黄鸟就火烫屁股一般叫嚷起来,“算黄算割”歇斯底里的叫声,早早地把农家人的心折腾得焦燥不安了。

入春以来老天赐予原上的雨水十分吝啬,仅有的二三场雨几乎是对干渴大地象征性地轻轻亲吻,没有留下任何印记。好在七里原的麦田尽在北干渠和南干渠的环绕之中,麦苗拔节和抽穗前,马家沟水库放了两次水,恰到好处的浇灌,滋润得麦苗长势如同吃饱草料歇足精神的骏马,意气风发地向前冲。算黄鸟的叫声大面积响起的时候,原上田野里密密实实的麦穗以一种十分高傲的姿态,沉甸甸懒洋洋不屈不挠地随风轻轻摆动,眩耀着饱满展示着果实。然而麦叶却从麦茎根部至上缓缓地收起舒展与豪放矜持地迎接着夏天;麦芒也不再绿生生直刺刺硬朗朗有秩序地呈现出无敌无畏的扩张,日渐变黄了干枯了杂乱无章地流露出苍桑。

种种迹象表明小麦快黄了,即将割倒的小麦归宿在哪里,人们犯了愁:打麦场还是割了油菜拔了豌豆收了大麦的荒茬地,细沫土和庄稼枯叶随风而舞,要整得平如柏油马路还需要水分。打麦场不在北干渠和南干渠灌溉范围,附近的机井也多年没用,整修起来想必十分麻烦,于是人们对于水份的期盼只能寄托于苍天。当然,这个时节的雨水不能下得太多太久,否则膨胀在麦穗中的麦粒就要霉变或发芽,小麦的收成和品质将大打折扣。这就犹如畅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展览的一幅精美国画,饱受人们赞誉后却被狂风扯得支离破碎或被暴雨浇得面目全非,收获的只是一颗受伤的心。

于是有人想,要是给云朵安个龙头,需要雨水时拧开,下够了关上,那该多好。

于是也有人说,不如用纸糊一辆奔驰小轿车烫在龙王宫里,把龙王爷摆平,让他把一年四季的雨水场场都安排的恰到好处。

于是也有人恼怒了:老天要是个人,屁股早让百姓给打烂了,硬是与百姓作对哩!

然而没有那么多于是,再多的于是都是妄想无法实现。老天用瓦蓝瓦蓝毫无表情的面孔与人们僵持着,丝毫没有下雨的征兆。在等待中失去耐心的人们就去村长刘锁拉家要来打麦场附近水泵房的钥匙,打开水泵房往水井里投石块试探水位,水花溅出了井口,水很旺;再合上电闸,水泵悄无声息。几个年轻的后生下井卸下水泵送到乡上维修铺。修理师傅用万能表测了半天说:马达坏了,换一个450元。年轻后生去找刘锁拉要钱,刘锁拉说村上没钱,年轻后生就问:去年村里卖了一河滩树,钱呢?刘锁拉直裸裸地回答:乡干部来村里回回要抽高档烟,喝烧锅子,我得留着。后生们问:你这个村长是全村人选的,还是乡上那些乌龟王八选的?村长说:不把乡干部招待好,村里的事就很难办。后生们追问:你这是吃官饭放私骆驼,用村里的钱给自己网络关系吧?刘锁拉就不吭声了,把脸拉的老长老长。最后年轻后生们把废旧的水泵砸烂在刘锁拉家门口,留下一句狠话:日他先人!今年不收拾打麦场了,用联合收割机割麦!谁都知道联合收割机割麦贵的要命且割不干净不说,最关键是麦草没有经过碾砸,再便宜造纸厂都不收;而经过碾砸的一亩地麦草至少要卖300元哩!实在没有办法,人们只有眼睁地蒙受这笔损失。

但时年58岁的焦侠侠心里骂着刘锁拉狼心狗肺,嘴上却说,马家沟水库难修不难修?周边三县十万青年农民不是经过十年会战拿下来了嘛?我就不信一个打麦场收拾不下来!


(二)


“泼场走!快点!”吃罢午饭,焦侠侠对躲在炕上悠闲地抽着雪茄的老汉刘玉石喊。刘玉石正陶醉在烟雾里,理直气壮地过烟瘾,买烟的钱是他拣来年轻后生们砸烂在刘锁拉家门口的水泵变卖的。他根本不理会焦侠侠的喊叫。

“再不起来我拿鞭子抽你!信不信?”焦侠侠火暴脾气上来了,伸手从窗户外拎进那条用货真价实的生牛皮编成又被烈日晒得面目狰狞的鞭子掂了掂,就扔进了水盒里。皮鞭在水盆里贪婪地吸着水吱吱作响。

“我去!我去!我是怕你身体撑不住。”刘玉石慌里慌张地爬起身来。他知道焦侠侠说得出干得出,下手特别狠。吸足水份的牛皮鞭子抽打下去,留在他身上的不是一条血印,将是一条鲜血淋淋的血口子。“快大忙了,选科不回来,选兰、选娟也不回娘家望望,把这些娃娃……”。选科是刘玉石和焦侠侠的儿子,常年在外打工;选兰、选娟是他们的女儿,出嫁已经四五年了,各自为自家日子终日忙碌着,似乎忘记了回娘家的路。

刘玉石数落子女时,焦侠侠从水桶里舀了一瓢生水喝了下去便去找扁担。从春头上开始,焦侠侠一直觉得胸口很烫,但从没有找过医生,缓解的办法就是一瓢一瓢喝生水。刘玉石不想去泼场,一半是自己身子沉生怕出力;另一半的确是顾及老伴焦侠侠的身体。她再能干,毕竟上了年纪。

打麦场西侧间隔五六步,有两口外观上一模一样的水井,在村上通自来水前曾是全村人畜饮用水源。两口井一样大的口径,一样高的井台,安着极其相似的辘轳,略微不同之处在于靠南的那口水井井绳末端是一把镊子,轻轻一按就能扣上桶梁;而靠北的那口水井井绳末端是一条铁索,需掌握那种属于会者不难难者不会的特殊技法才能把桶梁系牢。刘玉石今生没有学会用铁索系牢桶梁的技法,只能从靠南的那口井里打水。他每次使尽浑身解数打上来的水却只有半桶。当他挑着桶担与焦侠侠擦肩而过时,焦侠侠都要怒骂一声:“亏你先人去!一辈子连一桶水都没打满过。”在生产队时,刘玉石每次打了满桶水后,都要有意倒掉一半再挑,嫌沉;而今天刘玉石是下了功夫想打满桶水的。他多挑一担,老伴焦侠侠就会少挑一担,他真心实意的心疼胸口发烫的老伴焦侠侠,可就是打不满。老伴骂他,他觉得很委屈,想辩解,又一想越辩解老伴的胸口就越烫,只好默不作声。

焦侠侠第三次与只挑了半桶水的刘玉石擦肩而过时,终于怒不可遏,一把把刘玉石推了个仰绊,大声吼道:“得是嫌我把鞭子没带来,嗯?偷奸耍滑的老毛病又犯了!”

“那口井确实打不满一桶水,你不信试火去!”刘玉石揉着摔疼的屁股解释道。

焦侠侠决意试一试,看靠南的那口井是不是打不满一桶水。她轻轻摇着辘轳把水桶放下去,又抓着井绳根部猛抖了三下,然后很有节奏地摇着辘轳吊上水桶,果然只有半桶水,且浑浊不清。这时焦侠侠猛然想起,这两口井都是她当年带妇女突击队人工打下的,南面的水井打得早,发现出水不旺,才打了北面这口水井。今年天气极其干旱,靠南的水井打不满水桶也属正常。想到自已错怪了老汉,焦侠侠噗哧一声自己笑了:“两副桶担都交给我,我换着担;你专门负责泼场算了。记住要一瓢盖住一瓢地浇。要不然打麦场收拾不下来。”

“还是你教我套桶梁,我搅辘轳我担水,你来泼场!”

刘玉石看焦侠侠面色发白,湿透的上衣已经完全贴在身上,不忍让老伴太劳累。她病了,的确是病了。但刘玉石执拗不过焦侠侠,只得负责泼场。他注意到,老伴开始每担三担水就扶着桶沿低头猛喝几口凉水,后来间歇逐渐变成了两担,最后一担……老伴足足担了四十六担水,打麦场终于泼湿了,而她却坐在扁担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刘玉石真担心老伴有一口气会喘不上来,但又不好明言,否则她就不歇了,非得立马接着干活,直至把打麦场收拾好才肯罢休。不服输是焦侠侠的秉性,这一点刘玉石太明白了。于是刘玉石借口要抽袋烟回了一趟家。儿子常年在外打工,他只能叫儿媳帮忙收拾打麦场,并特别说明:婆婆病了,担了几担水浑身湿透了。儿媳坐在房檐打着毛衣头也没抬,表露出对公公的极不尊重,说:我给孩子在锅里炖着鸡蛋哩!儿媳不想去显而易见,她内心的话刘玉石也十分明白:不是婆婆病了,是公公你懒病又犯了吧?婆婆是什么体格,又是什么样的性格,宁干三天三夜重体力活,也不愿带一时三刻孩子的主!儿媳的不屑使得刘玉石无话可说,只得低头回到打麦场。这时老伴已经套好了碌碡,刘玉石上前边和焦侠侠掀碌碡砸碾打麦场边说话。

“你是病了,明日个去医院看看!”

“死不了!”

“人老了得病是难免的,不能硬撑,比不了年轻时。”

“少说屁话,掀碌碡!”

焦侠侠和刘玉石四条老胳膊老腿掀着碌碡缓缓地碾砸麦场,不时有人从他们身边经过。有的目光充满鄙视:费那劲干啥呀,何苦呢!有的目光带着嘲弄:上了年纪的人力气甭用得太狠了,当心吃不上新麦(意即死在新麦入仓前)。当然也有不少赞许的目光,主要针对焦侠侠:不愧是当年的劳动英雄,如今年轻人就没有这种干劲!

不管人们如何议论,焦侠侠只是微微一笑,她本来可以爽朗地笑出声音,然而由于太劳累了,胸口火一样地烫。刘玉石神情表露出平日里少有的凝重,如同碾砸打麦场的碌碡那样很有份量。


(三)


焦侠侠年轻时曾是远近闻名的劳动英雄,这是她用辛劳和汗水铸就的。

四十年前,原上流传着这样一位神奇姑娘的故事:说该姑娘能吃能干,一顿饭四两重的高梁饼子能咥五个,还要外加一碗汤面;一天能挖三亩玉米,擦着月色还能把玉米棒子一个不剩地送到生产队的场院。且说一天凌晨鸡叫头遍该姑娘就拉上架子车往地里送粪,一连跑了十趟饥肠辘辘时回头一看,这才发觉架子车没装轮子;回家从案板上摸来几个圆乎乎的东西就当馒头啃,吃到第三个才注意到吞咽入肚的并非馒头而是生土豆。传说中的这位姑娘就是焦侠侠。

这则故事带有明显的笑话成份,不可是真的,是谁编排的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故事的主人焦侠侠的确有力气且干活不惜力气十分勤劳,否则就不会有人把这个荒诞的故事按在她身上。焦侠侠十八岁那年,生产队贪便宜买来三匹内蒙牧马,匹匹骠肥体壮足以作为这个种群的标本,但甚是玩劣无人能够驾驭。人人都说牧马野跑惯了,不是干活的料,乘早卖了算了。焦侠侠不信这个邪,她给马车装满粪土又拉紧刹车,左抽右打把三匹牧马塞进套让它们拉。显然牧马野性未泯又力大无穷。它们不走正路,拉着马车仄仄斜斜地在秋后空旷的田野漫无目的的疯跑。焦侠侠把握着大致方向跟着马儿疯跑。送完五趟粪土,粗如铁轨枕木的马车刮木(类似于刹车片)散了架,三匹牧马也像似散了架,浑身汗如水浇,性子温顺了许多。而焦侠侠没有散架,她神采奕奕地坐在马车前侧悠闲地扬着鞭子。她吆到那里,马儿就走到那里。有一次生产队的手扶拖拉机陷入烂泥潭中,用马拉,马失前蹄跌倒在烂泥里;用牛挂,牛失前蹄跌倒在烂泥里。任凭人们如何驱赶,失却前蹄的牲口就是不肯上套,无奈只得用人拽。三个青壮男人套上绳索去拉,脚下打滑也全都扑倒在烂泥里。时任生产队长的刘锁拉发话了:谁能把拖拉机拽上来记十分工!当时一个全男力干一整天才挣十分工,这是一个不小的诱惑。扛着锄头从此经过的焦侠侠偏头看了看,就脱了鞋子跳进烂泥。她捡起绳索,蠕动了一下脚板开始发力。一步、两步,她额头青筋暴起,满脸涨得通红,但脚下的每一步都很踏实、很稳健。拖拉机被拔萝卜一样拔出了烂泥,焦侠侠瘫坐在长满青草的塄坎上笑,笑得很舒心。有人发现焦侠侠脚趾甲缝里塞满泥巴,泥巴带着殷殷血色。

发生在焦侠侠身上类似的货真价实的传奇故事还有许多,但令人折服的是她从16岁开始日复一日的同男人们干一样重的活,同男人们挣一样的工分。她曾说人的力气是用不完的,用掉一分就会增加两分,越干越有力气。其实这句话是父亲弥留之间对她的嘱托,她只不过一直牢记在心。父亲同样是一个干活不惜力气的人,可惜生在旧社会,大半辈子拉长工的生涯中一日三餐用以裹腹的从来不是纯粹的粮食。后来解放了,父亲成了土地真正的主人,不惜力气地劳动终于得以用纯粹的粮食填饱肚子后十分感念这个世道,于是他对焦侠侠有了这样的交待。按理父亲这样的交待应该是对哥哥或弟弟,可惜焦侠侠只有一个哥哥,年幼时由于缺少吃少喝而夭折。父亲只得如此嘱托女儿。欣慰的是女儿并没有生吞活剥父亲的良苦用心,把这份遗志继承得很完整很到位。从少年时起,焦侠侠就用那双学绣花拉鞋底的手扶犁把、握鞭子、抡镢头,待到双手粗糙不堪时,她出手的农活便十分出色,超越了一般男人。

周边三县组织马家沟水利会战的初年,公社点名让焦侠侠第一批参加,这是一种荣誉。她同男人们一样,在广播、板报、标语重复“人定胜天”“可上九天揽日,可下五洋捉鳌”“劳动创造生活”的口号中挥锹、拉方、填土。在来自周边三县成千上万的农民青年中,焦侠侠劳动很卖力、很积极,但远远没有到出类拔萃的地步,当然工地上的一般青年农民都不可能出类拔萃。三县青年会战其实就是劳动竞赛。大家都在卯足劲比拼,结果是谁都难以超越谁。

焦侠侠在参加会战头一年被授予了“劳动英雄”,因为她有了突出事迹。焦侠侠的突出事迹来得很偶然,但市领导说偶然中有着必然因素。一天傍晚,牵引着一车石料的卷扬机的钢丝绳断了,整车石料疾速滑向坝底,坝底有两个年轻技术人员正在搞测量。这一车石料滑下去足以危及他们的性命,但他们浑然不觉噩运的到来。当时已经快收工,拉土填方的青年农民正在擦试工具,对于这场突发的事故有人看见的,有人根本没有看见;看见的也大多是一声惊呼,唯有焦侠侠一个箭步冲上去抓住了钢丝绳。飞驰而下的车子把焦侠侠拉倒在地往前拖了十多米,焦侠侠的手掌被钢丝绳磨得血肉模糊,但她始终没有松开。焦侠侠无力牵制整车石料的下滑,却改变了它的运行方向——那车石料最终滑向了坡道一侧的荒草滩,心不甘情不愿地弹跳了几下,被两块大石头牢牢卡住。后来市工程指挥部的领导,从她的偶然行为中发现了必然性,接见了她,授予了她“劳动英雄”的光荣称号。

从此,焦侠侠“劳动英雄”的事迹出现在工地的简报、广播中和宣传橱窗里。焦侠侠很珍惜这份荣誉,使出混身力气用劳动维护着。在一次会战誓师大会上,焦侠侠振臂高呼:“拿不下马家沟水利工程,我焦侠侠誓不结婚!”与会代表给了她以及这句话经久不息且十分热烈的掌声。焦侠侠喊出这句誓言时马家沟水库工程刚进入第三年,时她已经二十四岁。

当这句豪言被做为喜讯传到村子后,焦侠侠的娘差点昏厥过去。娘不得不为焦侠侠的婚事焦急,村里同龄女子都已经是好几个孩子的娘了,可马家沟水库要修到猴年马月,谁都无法料定。娘明白侠侠已经错过了一桩幸福婚姻,比侠侠大两岁的生产队长刘锁拉曾经对女儿有意。刘锁拉大会小会表扬焦侠侠吃苦耐劳精神,而私下一再提醒她干活要悠着点。焦侠侠一下地仍是风风火火的干活,刘锁拉看着就啥话都不说只是一个劲的咋舌头。焦侠侠胸带红花奔赴马家沟那年冬季刘锁拉结婚了,娶得是郭村一位女子。当然看中焦侠侠的远远不止刘锁拉一人,还有不少本村的外村的老人很希望这个勤劳的女孩子成为自家的儿媳。这些老人说是来焦侠侠家借农具拉家常,但没有寒暄几句就扯到焦侠侠且没完没了。娘明显感到焦侠侠去工地后来家里的老人少了许多,侠侠放出豪言壮语就再也没有人来家里了。娘为侠侠的婚事心急如火,又不能明着叫女儿回来,怕大队要批斗她的落后思想,只得时不常的给女儿传话:娘病了。娘的话传到工地,焦侠侠前几次信以为真,急匆匆赶回家见娘无恙,就抱怨娘拖了她的后腿,教育娘要胸怀国家,热爱集体,忠于人民。娘再度传话,焦侠侠就死活不肯回来,在工地忠心耿耿地实践着自己的誓言。工程进入第六年冬上,焦侠侠还是没有等到水利工程修成的那一天却不得不回到村里。她的娘真的病了,瘫在炕上需要照顾。

每天照顾娘的活儿无非就是把锅作饭洗洗涮涮,焦侠侠往往不用吹灰之力就轻而易举的完成了。村里的绝大部分青壮劳力被抽调修建马家沟水库,营务四季庄稼缺少人手。焦侠侠回到村里,成了营务庄稼最棒的劳力。农忙时节她同仅留在村里的几个青壮男人们一起挥汗如雨的在地里劳作;夏冬雨季农闲,村里仅留的青壮劳力也被派到马家沟水库工地参加会战,她就组织妇女突击队平整土地打井修渠。不久妇女突击队多了一个男性,那就是刘玉石,也就是焦侠侠后来的丈夫。这是一桩十分荒唐的婚姻,之所以荒唐关键是刘玉石懒惰成性,但焦侠侠不得不接受这个现实。


(四)


刘玉石的父亲曾与焦侠侠的父亲一起同为一家地主拉长工,当年同样辛勤劳动同样食不裹腹,不同之处在于成为土地主人后教育子女的态度。焦侠侠的父亲教育焦侠侠不惜力气靠诚实的劳动过好日子的同时,刘玉石的父亲却肆意娇惯着刘玉石,从小不让他吃苦流汗,不让他下地干活,甚至不让他沾手任何家务。刘玉石的父亲因为吃过苦知道吃苦的滋味而千方百计不让儿子吃苦,用自己坚硬的肩膀独自扛起全家生活,扛着刘玉石长大,以至于自己积劳成疾撒手人寰时,比刘玉石小一岁的女娃娃焦侠侠已是生产队干啥像啥的全劳力,而17岁的刘玉石尚未改掉顽童的秉性。龙口夺食的夏收季节,刘玉石往往麦子还没割下两捆就满地里追着逮蚂蚱;暴雨袭来,人们手忙脚乱地收装晾晒在场院的麦子,刘玉石却拣起瓦片不慌不忙地打水漂。他吃不了苦,不懂作务庄稼的技巧,刘锁拉就安排他到妇女队里干零碎活,最终妇女们还是把他驱赶出队。因为他一晌锄不了一行玉米,一整天拔不了三尺见方的谷苗。刘锁拉让他拾粪,他田里地里逛了大半天,回来时挑着的仍是空笼子;让他喂牲口,待人们套犁套车时,牛马正在为没有吃饱草料而发出各种抗议的声音。刘锁拉拿刘玉石没办法,只好不给他安排活,让他爱干啥去干啥。生产队分红,刘玉石自然得不到多少钱,但还是分给了他口粮,要不然他真会饿死。

有粮食刘玉石也未必能每餐吃饱,他时常懒得磨面做饭,眼睛紧紧盯着孩子们手里的一块饼一个馍。他有足够的本事把这些食物骗到手。他会编蚂蚱笼子,会削木猴,会拧榆树皮鞭子,这些都是那个年代孩子最为衷爱的玩具。除此以外,他还会讲故事,但有时候由于懒惰故事也讲不浑全。哄骗着吃了孩子们手中的吃食,刘玉石说:叔给你们讲一个秦琼卖马的故事。秦琼是古时候的一个英雄好汉,但最初他很穷,穷得简直没办法说……孩子们等着他往下讲,刘玉石却靠着墙根闭上了眼睛。孩子们追问:叔呀,你咋不讲了?刘玉石仍然闭着眼睛:给你们说秦琼穷得简直没办法说了,你们还让我说啥?说罢刘玉石蠕动了一下身子打起了呼噜。

焦侠侠从工地回到村上的那年夏季的一天,刘锁拉的六岁的儿子拿着一块饼干在家门口吃。刘玉石咽了几口口水就走上前去:饼干给叔,叔给你咬个马。饼干被咬出马的形状后,刘玉石又说:叔给你再咬条狗。咬罢狗,刘玉石又把饼干咬成蛇的形状。这时刘锁拉的儿子哇得一声哭了,偌大一块饼被刘玉石吃得只剩下一条线了。刘锁拉听到儿子哭声从家里赶了出来,骂刘玉石:亏你先人哩!你简直瓷得(脸皮厚)跟周公庙的玉石爷一样!明日跟侠侠平地去!

次日,刘玉石扛着镢头跟侠侠下地了。他负责挖土,一镢头下去刨下的土还没有鸣啄的食多。焦侠侠接过镢头给刘玉石做样子:镢头要抬高,使劲往下抡。“嗖”的一声镢头深深的钻到土里,焦侠侠使劲一撬,一大堆土便散落了。刘玉石看得很出神,他的目光紧盯的不是焦侠侠抡镢头的姿势而是焦侠侠扬起胳臂时微微露开的衣缝。他看到焦侠侠胸前有一对白鸽子洁白无比,与她裸露在外饱经风吹日晒呈现出古铜色的皮肤反差极大。

长到二十八岁还未沾过女人的刘玉石整个上午心猿意马了,那对白鸽不时的在他眼前扑闪。中午收工了,其他妇女相继回家,焦侠侠正在铲架子车里的粘土。刘玉石走向前去说:侠侠,咋挖土,你再给我做个样子。焦侠侠不假思索地捡起一把镢头抡了起来,刘玉石朝焦侠侠身体扑了过去……

午饭时候,焦侠侠去了刘锁拉家,汇报说刘玉石糟蹋了她,要刘锁拉向公社报告把刘玉石抓起来。焦侠侠说这番话的时候没有哭没有吼,眼圈红红的,但没有泪水流下。刘锁拉毕竟大焦侠侠几岁,是六岁孩子的父亲,处理这类问题显然没有焦侠侠那样冲动,迟疑片刻说:你先把这事告诉你娘,看你娘咋想。

瘫在炕上的娘半天没有说话,听完女儿诉说,她只是时不时的扭动扭动身体,后来泪水就流了下来。娃呀,这就是命,嫁给玉石吧。焦侠侠先是以为自己听错了,眼睛瞪得牛大,娘又重复了一遍。焦侠侠问娘:我凭啥要嫁给一个流氓落后分子?娘哭着说:玉石再落后也是没有娶过老婆的头婚男人……自从焦侠侠从水库工地回来,也经常有人上门提亲,但介绍的对象全是死了老婆留下孩子的二婚男人。焦侠侠已经错失了最佳婚期,要找初婚女婿难如大海捞针。娘也曾屈指算过,熟悉的人群中与侠侠年龄匹配的只有刘玉石尚未婚娶,女儿会跟这样人过吗?看着女儿的勤劳干练,很多次话到了嘴边娘又吞了回去。现在有了这么一档子事,娘不得不劝侠侠嫁给刘玉石。焦侠侠听罢娘的劝解蹲在墙角哭了,哭声震天。她用哭声认可了这桩婚姻。

那年夏末,焦侠侠同刘玉石结婚了,秋季焦侠侠的娘去世了。从此焦侠侠有足够时间来治刘玉石的懒病。天没亮,焦侠侠就在被窝里用脚蹬刘玉石起床,干活慢了焦侠侠扬手就打。焦侠侠第一次怀孕后,明显感到用手脚驱赶刘玉石实在太累,得想个办法。一个雨天,焦侠侠扔给刘玉石一块生牛皮,让他拧个鞭子,刘玉石三把两把就拧好了,还对焦侠侠说:牛皮鞭子沾了水才会响,打在牲口身上更疼。焦侠侠随口应诺着,当天雨过天晴后的那个午后,吸足水份的生牛皮鞭子落在睡午觉的刘玉石自己身上时,刘玉石这才反应过来:妻子焦侠侠的鞭子不是用以驱赶牲口,而是给他这个懒汉准备的。

焦侠侠用鞭子驱赶着积淀在刘玉石身上的懒惰,也驱除着家庭的凄惶。在婚后的五年时间里,焦侠侠生了二女一男,家里盖起了三间大瓦房。家越来越像个家的模样。


(五)


然而彻底驱除刘玉石惰性的并不是焦侠侠手中吸足水份的生牛皮鞭子,而是刘玉石发自内心的良心发现。不要说年轻时,就是前二三年掀几趟碌碡挑几担水远远不止累得三天缓不过劲来。一起过活了大半辈子,刘玉石从来没有听到焦侠侠因身体不适吭过一声,而这半年来经常半夜三更听到她呻呤,连梦话都经常说胸口烫。刘玉石劝她去医院看看,焦侠侠回答仍然是那样干脆响亮:死不了!

收拾好打麦场,焦侠侠给刘玉石五十块钱,让他去县城割肉。龙口夺食的夏收紧张繁重的劳动即将展开前,人也得滋补滋补,就好比让骡马拉车犁地前上宏料一样道理。焦侠侠如此说。

对于肉食,这大半辈子刘玉石一直比焦侠侠贪婪。焦侠侠一年四季几乎是只要有热面热汤和油泼辣子足矣,特别到了农忙时节吃饭就成了无关紧要的事。而刘玉石懒惰成性,却偏有一张馋嘴,十天半个月没有一点荤油气就没有精神。他在土壕里刨过被人掩埋的死猪死鸡,烧烤过知了青蛙,甚至吃过田鼠。刘玉石吃田鼠的方法很特别。他说,把田鼠扒了皮,掏了内脏,用调上盐巴的泥糊住扔在火堆里烧。泥巴烧硬时田鼠便熟了,剥了泥,咬一口田鼠肉,那个鲜香,简直美极。焦侠侠没有看到过刘玉石吃田鼠,听刘玉石绘声绘色地讲述田鼠吃法就觉得恶心,一连呕吐了三次,连胆汁都吐出来了,嘴巴苦苦的。刘玉石还在辩解:田鼠很干净,也是吃粮食长大的……不待刘玉石说完,焦侠侠东张西望找鞭子,刘玉石慌忙闭上了嘴。

其实刘玉石心里明白焦侠侠给钱让他买肉,就是为了犒劳他自己,好让自己在这个夏天勤劳些。焦侠侠嘴巴不说,心里肯定明白自己身体大不如前。从焦侠侠手中接过五十元钱,刘玉石试探性地说:咱不吃肉,去医院给你检查一下吧?刘玉石不敢把让她看病说得直截了当,怕她上火后胸口更烫。焦侠侠叹了声气:割你的肉去!

刘玉石出头门时看到儿媳仍然在打毛衣。儿媳手头有永远打不完的毛衣,给儿子,给孙子,给自己,唯独没有给刘玉石和焦侠侠打过毛衣。焦侠侠给儿子挑下这个媳妇时,看中的是她节俭,富有心计。婚前第一次来家里,焦侠侠故意失手把一升黄豆撒落在地,乖巧的儿媳立马弯腰去捡,捡得很仔细,一颗不剩,焦侠侠由此很满意。不料儿媳进门后除把儿子打工收入管得死死的之外,不干任何家务。昨晚,儿子从西安打回了电话儿媳接了。儿子问,爹娘的身体咋样?儿媳故意摆过头来向焦侠侠:娘,人家问你二老身体咋样?焦侠侠说:告诉他,好着哩。儿子又问:夏收他不回家行不行,工程很紧。儿媳又原话说给焦侠侠,焦侠侠说:行。儿子还问:家里夏收开支够不够,要不要寄些钱。儿媳用同样的话问焦侠侠,焦侠侠说,甭让他操心。对于这些实质性问题儿媳很聪明,只作传话筒,刚强的婆婆如何回答,她心里早有底数。刘玉石急了,从炕上跳下来要接电话。他想告诉你娘胸口烫了半年了,夏收你娘怕是撑不下来;至于钱,今春粮价太低,粮食没卖一颗,就你外出打工时留下的二百元一直花到现在。你打工挣的钱交到你媳妇手里如同穿在她的肋骨上,扒都扒不下来。当刘玉石走近电话机时,儿媳说:那头挂断了。刘玉石心中暗骂儿子:这个瓷锤子!儿子确实很憨,除准确无误地继承了母亲勤劳之外还是勤劳,除了打工挣钱,几乎不想任何事情。

刘玉石没有径直去县城,而是朝西绕了三里路,先到大女选兰家。他还准备去县城割了肉后再去城北二女儿选娟家。这两个女儿被母亲教养如同儿子一样很成功,她们同母亲一样勤劳,含辛茹苦的操持着各自的家庭,就是疏于看望自己的亲爹亲娘,一年除正月礼节性回娘家一趟,其余时间几乎没有来过。刘玉石打算把娘病了的消息告诉她们,让他们在夏收前抽空去看看娘,夏收期间有空给娘家帮个忙。

刘玉石走进大女儿选兰家时,选兰正在挤牛奶。大女婿常年在外地给人家砖场烧窑,大女儿在家养了四头奶牛,足够她从早忙到晚。刘玉石对选兰说:你娘病了。牛奶哗哗地流,选兰没有听清:啥?刘玉石重复了一遍,女儿挤奶的手停了下来:啥病?多长时间了?刘玉石说:胸口烫,半年了。选兰噢了一声继续挤,挤得很专注,牛奶很旺哗哗地流入桶中。挤完奶选兰回头时看到父亲依然站在一旁大吃一惊,呀的发出一声惊叹:你怎么还站在这里?你先回去,过几天我抽空去看看我娘,我现在得去县城交奶。选兰去县城交奶会开着一辆三轮农用车,刘玉石完全可以搭选兰的农运车去县城,但他没有,抄小路向县城走去。大女儿的漠然神情令刘玉石十分失望。

去县城刘玉石割了三斤肉,又去药店给老伴焦侠侠买了三盒黄连上清丸,两盒安乃近,然后朝城北的二女儿家走去。买药前,刘玉石去了县医院挂了号,向医生描述了老伴的病情让医生开药,可医生不开,说一定要病人本人来医院检查。无奈,刘玉石只得去药店随意买药。除了黄连上清丸和安乃近,刘玉石还真叫不出其它的药名。

二女儿选娟的丈夫在村里当过兽医,如今常年在北山脚下帮人照理一家养猪厂,同大女婿一样也很少回家。选娟在家里饲养着三头大母猪。每头母猪一年至少下两窝崽,仅此一年收入二万多元。只不过选娟很操劳,一年四季浑身散发着猪粪味。当刘玉石站在选娟面前时,选娟正用手机给丈夫挂电话,询问关于母猪的配种问题。电话通得很漫长,有关公母猪交配的细节讲得很到位很明了很通俗,刘玉石不想听,但又躲不过,强行塞入耳孔的通俗版的公母猪交配话语使他十分尴尬。选娟的电话好不容易挂断了。刘玉石告诉她,娘病了,胸口烫,半年了。女儿正要张嘴给父亲说什么,丈夫的电话又挂来了,补充交待着公母猪交配的另外一些细节。刘玉石不想再听下去朝院外走去。选娟没有挂断电话,只是让丈夫等等再说,冲着父亲的身影喊:我过两天去看娘。爹,你先甭走,等一下帮我把猪弄到车上,我要拉着去配种。刘玉石头也没回,心头隐隐作痛。

晚上,刘玉石切肉,焦侠侠烧火。刘玉石没有告诉焦侠侠自己去过两个女儿家的详细过程,只是轻描淡写地说选兰、选娟过两天来看你。焦侠侠很有节奏地拉着风箱:不要给孩子们添麻烦,人老了就这样。灶膛里的火苗忽明忽暗,像似要灭,焦侠侠用火棍拔弄着,挽救着火种。


(六)


焦侠侠死了,安祥地死在小麦晒干扬净入仓后的那个夜晚。

整个夏收过程,刘玉石一直在思索,两个女儿说的“过几天来看娘”到底是几天?是三天、五天,还是八天、十天?思索中持续将近一月的夏收结束了,两个女儿们始终没有来看娘。儿子有言在先没有回来,儿媳还算勤快,除了带孩子把烧水做饭的活全干了。四亩多麦子的收割、碾打、晾晒是靠用一口又一口凉水缓解胸口火烫的焦侠侠和刘玉石硬扛下来的。黄莲上清丸和安乃近焦侠侠只吃过两次,说吃了没效果,还不如喝凉水。刘玉石多次劝焦侠侠干活不要太狠太泼辣,实在忙不过来就叫麦客,可焦侠侠执意硬挺着。辛劳了一辈子,龙口夺食的关键时节,焦侠侠只要有一口气就不会放弃劳动。刘玉石没有办法说服焦侠侠,只能埋头干活。由于多年懒惰成性并不掌握农活要领,镰刀无数次割伤过他的手和脚,麦芒刺伤了他的脸和胳膊,他都咬牙坚持着,尽管他的出活量仅是老伴焦侠侠的一半,可尽力了。焦侠侠对他很满意,没有数落过他一次,就更没有扬过鞭子。

倒是在夏收前刘锁拉来家里看望过一次焦侠侠。刘锁拉知道焦侠侠病了且不是一般的不舒服,在平日里他一直留心着焦侠侠。刘锁拉把装有一瓶罐头和一盒糕点的手提袋刚放在桌子上,焦侠侠就抓起手提袋扔到窗外,罐头瓶子碎了糕点散了,果肉和糕点碎片飞出好远。

“我问你,村里有钱为啥不修水泵?”

“……”刘锁拉一时被焦侠侠弄得甚是窘迫,脸憋得通红,“我是要用针吊斧头……把村道硬化了。”

刘锁拉告诉焦侠侠,村上至今还有3里多村道至今没有硬化,材料费人工费得不少钱。去年他卖河滩的树就是为筹措资金好去乡上活动,争取村道硬化专项经费。

“硬化村道还要花钱?”焦侠侠大惑不解,“像当年修渠平地一样组织青年突击队,一波去北山拉石头,一波夯土铺石,不要一个月就好了!”

“你当时当年生产队一样,我一声号令全村都能出动?现在都是各顾各!”刘锁拉被焦侠侠天真的想法逗乐了:“我问你,要是村里组织青年突击队你家选科能去还是选科媳妇能去?只恐怕一个都靠不住唉……我的老妹子!”

焦侠侠本来想说,她自己能去,可一想自己而今年龄和身体只好叹了口气:“现在这年轻人,叫人咋说哩……”

真可谓鸟之将死其鸣也哀,人之将亡其言也善。焦侠侠临去世的前一天晚上与躺在身边的刘玉石有过今生唯一一次心平气和的谈话。焦侠侠说:我这辈子最对不住的就是我娘,没有让老人家享上福;然后就是你,没少拿鞭子抽你。刘玉石说:没有你拿鞭子抽,我就会终生懒惰,讨不上媳妇不说,包产到户后怕是只有去讨饭了。焦侠侠说:万一我死在你前头,农活你能干多少干多少,你没干惯,人老了就不要勉强了,包里的粮食足够你吃一辈子。刘玉石说:你不能死在我前头,你得活的久久的。焦侠侠说:你怕我死了儿女们不待见你?刘玉石说:你养育的这儿和女,唉……你苦了一辈子,得活的久久的,这才叫好人有好报。焦侠侠说:咱们都活的久久的,心平气顺的活,我再也不拿鞭子抽你了。刘玉石竟呜鸣地哭了,哭声不大,但的确很伤心。哭过一阵说:明日去医院给你看看。焦侠侠说:大忙结束了,从明天起松口气就没事了。焦侠侠仍然不肯去看病……老两口聊着聊着,焦侠侠突然问道:死鬼!那年平地,你咋敢扑到我身上来?刘玉石笑了笑说:我那时浑身比你现在胸口还烫还烧,啥都顾不了。说罢羞涩地笑了,笑毕又说:那时你的身子好软活。焦侠侠叹了口气:现在浑身瘦成一把干柴了。刘玉石说:还软活着哩。说罢,刘玉石把一只手拂在了焦侠侠烫热的胸口上。后来俩人就入睡了。半夜刘玉石醒来,发现拂在焦侠侠胸口的手冰凉冰凉的,这才发现焦侠侠已经去世。她的嘴巴还没有合拢,弥留之际像似要说什么,又没能说得出来。

焦侠侠的安葬大小事情由刘锁拉料理。上午刘锁拉安排村里的后生们磨面的磨面,请阴阳先生的请阴阳先生,报丧的报丧……一切安排妥当后,刘锁拉问刘玉石:手头有多少钱。刘锁拉的用意再也明白不过了,有多少钱办多大的丧事,他得提前打算。刘玉石为难了,自己手头只有几十块,收拾老婆遗物时发现席片下只有一百三十元钱。刘锁拉只得去问选科媳妇,选科媳妇唉声叹气了半天,拿出1000元钱,说其他钱在选科手下。报丧的人始终联系不上选科,留下的电话接通后人家说转换工地了,搬到哪里谁也不知道。刘锁拉只得等选兰、选娟,看她们姐妹能出多少钱。

傍晚时分,两个女儿终于一前一后嚎啕着进了村子,哭声很高昂,很有节奏,属于原上千百年流传下来孝子孝孙凭吊程式,唯一欠缺的是发自内心的真情实感。刘玉石展开双臂横在家门口不让两个女儿进门,恕声骂道:

“娘在世时你们都干啥去了?现在少在这里装腔作势!”

“我本来早就要来看娘,一头奶牛这半个月一直不好好吃草,我忙呀!娘,我来了,哎嗨嗨……”选兰说罢,又拖着长长的腔调哭了起来。

“刚忙毕我就想来,偏碰上母猪要下崽,成天操不完的心。娘呀,你殁了,我今后看谁呀,哎嗨嗨……”选娟的话和哭与选兰如出一辙。

“把你们这些狼儿子……”刘玉石跳骂着要动手打两个女儿,被刘锁拉死死的抱住。刘玉石失声痛哭起来,哭声悲悲切切,帮忙的人为之动容。

晚上,刘锁拉主持本家族的长辈们议事,选科媳妇和选兰、选娟破例参加,因为这不是一般意义的议事,议事前必须先筹钱。刘锁拉当众问:“选科媳妇,你当真再没钱了?”

“村长伯,我手头真的没钱了。不过娘家哥听说婆婆过世了,下午送来300元。”

“好。就再算300元。”刘锁拉继续问:“选兰你能出多少?”

“我……我就带300元。伯,你不知道,从去年下半年牛奶就一直不好卖,养奶牛花销又大……”

“旁的少说,能出多少是多少。选娟你哩?”

“我出500元,不过,我还没有和娃他爸商量……”

刘锁拉思谋,这些钱合在一起刚够打墓箍墓和下葬当天的吃喝钱,而棺材、寿衣至少还得三千元……最后他吐了一口浓痰扬长而去,议事随之结束。

次日刘锁拉用生产队卖树的钱给侠侠买来一口柏木棺材,一套上好的寿衣,还买了箍墓用的青砖。刘玉石盯着柏木棺材看了许久,悄悄问刘锁拉:历来是男人才装柏木棺材,女人应该卖口桐木棺材,你这……刘锁拉声音低沉的说:侠侠是劳动英雄,有多少男人都比不了呀……刘玉石听罢抹起了眼泪,焦侠侠去世后他的眼泪很多很旺。

原上有人去世,打墓、箍墓等活儿从来都是村里的年轻后生竞先帮忙无需招呼,谁家都有老人,谁家都有用人的这一天。然而给焦侠侠料理丧事的人除了本族年轻人,外姓外族来的很少。丧期不能推迟,况且盛夏气温很高,尸体很容易腐烂,刘锁拉挨家挨户叫人帮忙,有的远远看到刘锁拉扭头就溜,有的十分世故:选科成年累月在外给自家挣钱,给村里谁家帮过忙?有的很刁钻:你拿村上的钱办丧事,啥时候有过这规矩? 刘锁拉哀求大家:侠侠苦了一辈子,至少有半辈子是为村上受苦,打下的井,修好的渠,平整的土地,大家都看得到。还有马家沟水库……有的年轻后生人听罢念及焦侠侠可怜去了,有的年轻后生依然没有去。刘锁拉焦急万分的时候,帮忙的队伍里出现了不少本村老人,他们边干活边叹息焦侠侠命苦,也不断谩骂没有良心的年轻后生……

焦侠侠出殡那天送葬的队伍很长,拉长队伍的是不少外村的老人。他们当年和焦侠侠一起修过马家沟水库,他们是闻讯赶来的。然而下葬后的宴席却人迹罕至,原来准备并不充裕的菜肴剩下许多。外村的老人没有来吃,本村的不少男女老少也没有去吃,没去赴宴的人们都咋着舌头叹息:老婆苦了一辈子,养育的这后人太不像样了……

焦侠侠入土后的第二天晚上,打麦场火灾冲天。没等村里人抢救,全村那个夏天唯一经过碾砸的麦草垛化为灰烬,那是焦侠侠和刘玉石四条老胳膊老腿脱粒完小麦堆起来的。有人说值1000多元钱哩,烧了很真惜。

焦侠侠去世很久之后,村里人发现刘玉石没了踪影,谁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有人忆起,焦侠侠下葬那天早上刘玉石没有去坟地,也没有哭一声。起丧前刘玉石一遍又一遍的给送葬的人发烟,刘锁拉怕备下的招待烟不够又不好意思制止,对刘玉石说:送葬的是你不要管了,只管去厨房给自己弄些吃的。侠侠殁了,你得心疼自己。刘玉石就不再发烟,蹲在高灶旁歪着脑袋一口气吃了六七老碗臊子面,从此就再也没有闪过身。


(七)


秋季,刘锁拉的村长职务被乡上免了。村里的个别年轻后生告他乱用村财。乡上查账的工作组对刘锁拉任上上万元接待费没有提出任何异议,只说焦侠侠丧葬费属不正当开支,村长要负责任。刘锁拉找乡长解释:焦侠侠是劳动英雄,修马家沟水库时市里表彰的。乡长说,那也不行。刘锁拉又要开口解释,乡长说没空听。持续的高温天气已经使得庄稼严重受旱,马家沟水库放水下来抗旱,几个村的后生为争水源大打出手,他得去调解。

乡长很年轻,也很忙。

入冬的一天凌晨,选兰驾驶着农运车去县城交奶,快到县城时道路被交警封闭了,她不得不停下车。选兰从围观的人们的议论中得知汽车压死了一个叫花子。她上前观看,死者还穿着夏衣,爬在路面上。选兰正在心里叹息“这是谁家老人如此可怜。”交警将尸体翻过来拍照,她一下子看清了死者的面目,发出了尖厉的叫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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弘笃,本名谢红都,岐山县凤鸣镇人,福建省作家协会会员、福建省文学院签约作家、陕西省青年文学协会会员。1996年开始业余创作,发表各类作品近百万字,有短篇小说先后获福建省首届青年中短篇小说奖,福建省“世纪之光”征文奖,福建省委、省政府第七届百花文艺奖, 2013年和2014年度宁德市文艺奖。现供职于福建省宁德市委政法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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