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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稼雨:中国文言小说研究述评

古代小说网2021-08-01 11:19:29


文言小说与白话小说是中国小说的两大系统,但二者的命运与研究状况却几乎完全相反。尽管小说在古代人们心目中地位很低,但与白话小说相比,文言小说的命运要稍好一些。小说虽然是不能登大雅之堂的小道,但从《汉书·艺文志》开始,历代不少公私书目中都设立了小说家类,著录了数以千计的文言小说作品。这给今天人们的研究提供了很大方便。而白话小说除了在少数几部私人目录中有所收录外,其余绝大部分均未见著录。

宁稼雨《中国志人小说史》

然而迄今为止的研究状况却与此完全相反。白话小说的研究近些年来有了突飞猛进的发展。与之相比,文言小说的研究却不免相形见绌。尽管与过去相比,文言小说的研究已经有了长足的进步,但就整体来看,这种研究与文言小说的实际地位仍然是不相趁的。这里希望能通过简略的缕析评述,为研究和爱好者提供一点参考信息,进而多少能够推动文言小说研究的进步。

从纵向来看,文言小说的研究可以分为三个阶段。

第一阶段


第一阶段是从汉代到五四运动前,这可以称为文言小说研究的史前阶段。从文言小说产生起,对它的研究也就开始了,但这种研究既不自觉,也不系统。它的主要表现形式有:

其一,一些书目对文言小说的著录。这些著录代表了古人对文言小说界限的看法,是今人了解古人小说概念及其与今人小说概念异同的主要依据。

其二,各种文言小说的序跋,这些序跋不仅交代了作者写作该书的意图和背景,是人们了解单个作品的重要途径,而且有些序跋还分析描述了某个时期或某种样式文言小说的发展演变线索,为我们提供了重要参考材料。如唐代参寥子(高彦休)《唐阙史序》称:“皇朝济济,多士声名文物之盛,两汉才足以扶轮捧毂而已,区区晋魏周隋以降,何足道哉?故自武德贞观而后,吮笔为小说、小录、稗史、野史、杂录、杂记者多矣。”这是我们了解唐代盛唐小说及其社会背景的重要材料。

《史通评释》

其三,部分文人著作和笔记中对文言小说的各种分析论述。其中较为重要的有唐代刘知几《史通杂述》中对魏晋南北朝小说的分析描述,明代胡应麟《少室山房笔丛》中对战国以来文言小说的源流、分类、作品等方面的论述等,都是十分难得的历史材料。但也必须看到,这些材料还都不是科学意义和小说意义上的分析论述。刘知几是从史学附庸的角度来看待小说的,胡应麟也是从文献学和诸子学的角度来探讨文言小说的,所以还不能说是正式的文言小说研究。

第二阶段


 第二阶段是从一九一九年五四运动前后到一九四九年。这是文言小说研究的起步阶段。随着新文化运动的开始,中国现代学术也开始起步。中国文言小说的正式研究也从此开始。这里功劳最为卓著的当首推鲁迅。早在一九一二年,他就出版了《古小说钩沉》,书中钩稽爬梳,穷搜博采,校订精审,尽最大可能地恢复了三十六种唐前古小说作品,至今仍为学者奉为至宝。他第一次使用的“古小说”概念,也为后人所承袭不废。

继此以后,他的《中国小说史略》结束了中国小说向来无史的局面,并为中国现代学术界开展中国小说史的研究奠定了学科基础。其中七篇专门论述文言小说的内容,为中国学术史上第一次系统缕析文言小说的学术论著。作为《中国小说史略》的副产品,《小说旧闻钞》第一次系统钩辑了前人有关文言小说研究的各种材料,《唐宋传奇集》则是现代史上第一部传奇小说选本。均为现今学者和读者所重视。

鲁迅《古小说钩沉》手稿

 在此期间出版的部分小说史中,也有关于文言小说分析评论的部分内容。此外,此间还有部分单篇论文,就部分单篇文言小说的内容,社会意义等提出了有益的意见。总的看来,此间的文言小说研究虽然时间短,数量少,但却具有不可磨灭的开创之功。但同时也必须看到,这个时期文言小说的研究还没有形成一个独立的研究方向,它只是从属于以白话小说为主体的中国小说研究的一个组成部分。

第三阶段


 第三阶段是从一九四九年新中国成立到现在。这是文言小说研究的繁荣时期。这个阶段以文革为界,又可分为前后两段。前段因为处于刚建国后的经济文化复苏时期,并受到极左思潮的干扰,所以文言小说的研究受到一些影响。但在部分学者的努力下,毕竟形成了文言小说研究的独立学科,并出版了几部重要的具有奠基意义的研究论著。其中有代表性的是刘叶秋先生的《魏晋南北朝小说》和刘开荣先生的《唐代小说研究》。

刘叶秋《魏晋南北朝小说》

《魏晋南北朝小说》作为《中国古典文学丛书》中的一种,虽然是一本普及性读物,但却首次将文言小说作为独立的学术研究对象。其中对此间小说的源流与社会背景分析,对当时小说的地位评价等,都很有学术价值。《唐代小说研究》也第一次全面地就唐代传奇小说体制、源流、内容与形式及社会原因等详加论述,成为唐代小说研究的开山之作。

另外,徐震锷的《汉魏六朝小说选》和汪辟疆的《唐人小说》,以及张友鹤的《唐宋传奇选》等,也是继《古小说钩沉》和《唐宋传奇集》后文言小说作品的重要选本。同时,此间余嘉锡、蒲江清、范宁、方诗铭、程毅中等人有关文言小说研究的论文,也大大深化了文言小说的研究范围与程度。文革以后为此阶段的后半段。这个时期由于基本上排除了极左思潮干扰,文言小说研究开始出现了迅猛的态势和多元化的格局。老一代学者和文革后崭露头角的中青年学者均有大量著作问世,完全形成了文言小说研究的独立学科和研究体系。

汪辟疆《唐人小说》

从横向来看,文言小说的研究可以分成以下几个方面:其一为书目建设,其二为史著,其三为作品整理,其四为资料汇编,其五为专题论文。这五个方面的主要成就均在文革以后,下面分别介绍,并略陈己见。

书目


 在书目方面,有程毅中的《古小说简目》,收录唐代以前文言小说书名,著录及版本简况。此书爬梳缕析,颇见功力。然因书体所限,未及宋代以后作品,故为半壁江山。袁行霈、侯忠义的《中国文言小说书目》为免主观臆断之嫌,依据历代书目小说家类所录书名入选,附以该书现存版本,堪称客观审慎,并为首册文言小说全目之书。

然古人小说观念本不一致,且与今人小说观念多有龃龉。很多古人所录小说(包括明清两代)全无故事可言,绝非今人眼中所谓小说;而古人未录书中多有今人以为小说者。故其选录标准是否完美,尚可斟酌。而书目未有提要,亦为使用者所不便。

为免此诸憾,宁稼雨所著《中国文言小说总目提要》(即将由齐鲁书社出版)以古人著录小说为基础,剔除其中非小说者,选入古人未录之小说。简单考证该书作者生平,版本异同,介绍该书内容提要,成就得失,以及学术争鸣信息等,冀能借以体现出文言小说界限的一家之言,并尽量给读者以方便。

李剑国的《唐五代志怪传奇叙录》专收唐五代志怪传奇,详细考证作者生平及版本存佚,又略附评骘,唐代志怪传奇的文献材料工作,至今尚无出其右者。台湾王国良的《唐代小说叙录》收录唐代志怪传奇志人等小说作品共百余部,分述各书作者版本内容等,亦不乏可取之处。

近年出版的各种古代小说辞典中,也包括很多文言小说。尽管这些条目的学术水平参差不齐,但对于扩大文言小说书目及其研究的影响,其积极作用仍不可低估。

李剑国《唐前志怪小说辑释》

史著


   在史著方面,有李剑国的《唐前志怪小说史》、程毅中的《唐代小说史话》、侯忠义的《中国文言小说史稿》和《汉魏六朝小说史》、吴志达的《中国文言小说史》、李宗为的《唐人传奇》、宁稼雨的《中国志人小说史》、《世说新语与中古文化》和《魏晋风度----中古文人生活行为的文化意蕴》。台湾方面则有王梦鸥的《唐人小说研究》(一至四集)、刘瑛的《唐代小说研究》等。其中既有总史,也有分体史,还有断代史和断代分体史,以及专书专论等。

这些著作的学术水准虽非尽善尽美,各书水平也参差不齐。但诸公筚路蓝缕,开荒种地,使文言小说的学科建设与学术项目渐成格局,此种功劳,当永垂学术青史。

程毅中《唐代小说史话》

作品整理


 在作品整理方面,有李剑国的《唐前志怪小说辑释》,王汝涛主编的《全唐小说》,中华书局的《古小说丛刊》,刘叶秋主编的《笔记小说丛刊》。各地方出版社也纷纷出版各种文言笔记小说丛刊和单本文言小说。其中质量较高,较有学术价值的是《唐前志怪小说辑释》和中华书局《古小说丛刊》。《全唐小说》披沙拣金,网罗遗佚,工程浩大。其选录标准虽见仁见智,不必强求一致。然其所用版本多非善本,则为美中不足。其他各种或因面向普通读者,重在疏通文字;或因整理者人多,水平参差不齐;或因出版社追求盈利而忽略学术品位。

资料


 在资料方面,则有侯忠义的《中国文言小说研究资料》、谭邦和等人的《笔记小说序跋汇编》。所选材料多为部分文言小说序跋及《四库全书总目提要》对各书评语等,方便读者,功德无量。然所选各书多为名篇,材料也多易见。其他各书的罕见材料,还有待深入挖掘。

侯忠义《中国文言小说研究资料》

论文


 在论文方面,有数以千计的各种论文,涉及文言小说的总论及各单篇作品的分论等。所论问题也方方面面,无所不包。篇幅所限,恕不一一缕述。

 文革后十几年的文言小说研究成果,其数量和质量都远远超出以往上千年的总和。而且在研究方法和风格上,也渐渐形成不同学者的不同特色。或注重文献考据,或注重源流比较,或注重文言小说与文化背景的关系等。尽管与白话小说的研究相比,文言小说的研究队伍还不够庞大,研究程度还不够深入。但现有的成果和发展态势,足以使人对文言小说研究的前景做出十分乐观的估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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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原载《中国小说研究会报》(韩国)1995年第2期、《文史知识》1996年第2期,经作者授权刊发,转载请注明出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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