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华书店古典小说价格联盟

【文学天地】《沙坡头》2017年第6期吕言作品小辑:谁是英雄 (小说)

中卫文艺界2021-07-16 14:28:07


        吕言:本名吕振宏,1966年出生于海原。作品散见于《朔方》《黄河文学》《沙坡头》等报刊。获第六届“紫香槐杯”全国网络征文一等奖。宁夏作家协会会员,中卫市作家协会会员。在中宁县某乡镇工作。



  那天参加第三届省级道德模范颁奖大会,我见到省委书记和省长了,在台上,他们向我祝贺时,我紧紧握住他们软乎乎的手,只剩下傻笑和点头。我那时的样子大概傻透了?坐在回来的车上,想想那时的情形,忍不住就笑。

  挨我坐的敬业奉献奖获得者李赟捅我一下:“大英雄,笑啥呢?”

  “笑啥?我也不知道,不过,我想知道谁是大英雄,反正我不是。”我看看同行的四位又说,“你们都是英雄,不是英雄?也到不了这个场面上!”

  那四个英雄攒堆调侃我:“只有你见义勇为,我们都是凡人俗人,只不过做了自己该做的,而你能在贼晃晃的宰牛刀前眼不眨,手不抖,一点都不害怕。”听着他们的恭维,我心里还是很受用的。但是他们哪知道,我也是凡夫俗子,在那个场合,眼必须不能眨,手坚决不能抖。因为一个闪念,就能决定生和死。说我不害怕,那是假的。谁都会害怕,不过我都是事后才害怕,想想都后怕的怕。

  


  我这个见义勇为的模范不是凭空捏出来的,可以说是用生命的代价换来的。

  大概是五年前吧,我由派出所的临时治安员变成了农电公司的员工,一天在街道抄电表,很多人围着一张告示指指点点,我过去一看,是一张通缉令,市公安局通缉在逃杀人犯。我详细看着那个杀人犯的资料和照片,心里怪怪的。真是的,因为家里人和亲戚淘气那点小事就杀人的人,脑子绝对有病。

  说来也巧,第二天下午,我抄完一家的电表出来,一张似曾相识的脸在我眼前闪了一下。这人好像在哪见过。我想起了那张通缉令上的杀人犯。没这么巧吧!见那人进了一块玉米地,我骑车去了那块地边,爬上电线杆,看见他坐在地埂上。太阳太毒了,晒得脸上火辣辣的。那人坐了一会走出玉米地,看见我就往地边的沟里走。我溜下电杆,拍了拍电工包,掏出烟,喊了他一声:“师傅,你有打火机吗?我忙得把打火机丢在哪里找不到了。”那人看看我,没有说话。我掸掸电工服上的土,笑着掏出烟向那人走去:“来,师傅,抽个烟,借个火,让我过个瘾。”那人右手一直放在腰间,左手接烟放在嘴里,再用左手掏出打火机递给我。我先给他点上,然后再自己点上。

  我说累了,缓缓吧,就和他在一个树荫下坐下来,东拉西扯地说着笑。我眼角始终留意着他的右手,他的眼睛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那眼神无奈却阴森森的。说真的,这眼神也让一般人害怕,但是我不害怕。抽了两根烟,我站起身,伸出了右手:“师傅,谢谢你,让我过足了烟瘾。”他犹豫着,终于从腰间拿出右手伸向我。我双手握着那只手,“谢谢!谢谢!”趁他不注意,猛地把他那只手拧在他身后,脚下一绊,他就倒在地上。我死死压住他,用电线把他的两手捆在后背。我从他腰间抽出一把明晃晃的刀子,就掏出手机给公安局报警。

  那人趴在地上求情,说他还有一件事没有办,求我放了他,他身上还装着两千多块钱呢,让我给他留下一二百,把剩下的都拿走,就买这一两天的自由。一听这话,我气不打一处来,踩着他的脚用了点劲,他叫了一声。我一句话也不想和他说,只是用脚把他踩住,站在太阳下等警察来。

  警察带他走的时候,那家伙恶狠狠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的怨毒真能杀人呢。

  这就是人们叫我英雄的来历。

  其实,说真话,谁是英雄,啥是英雄,这个问题一直让我想着。有时候会想到这么个答案,那就是,谁都能是英雄,谁也都能成为狗熊甚至毒狼,这全在心。

  

  

  没过多久,公司让我当了供电所所长。这个没有品级的芝麻官也算是社会对我的认可。任命书下了,我请公司来人和所里的员工吃饭,他们看我的眼神,是尊重和敬佩交织的。我有点骄傲,骄傲的是我身上那点正气为我赢得了社会的认可。而我的那点正气却是与生俱有的,我曾经是地区级优秀少年呢。高一那年,我们移民去大战场,走到一个转弯的地方,司机丢盹,车翻了,母亲的胳膊摔断了。要照顾母亲还要照顾家里,我只好辞学,去派出所当了一名治安员。在派出所的五年里,做一名好警察就是我的目标。后来,大战场移交给中宁县属地管理,原固原县派出的大战场派出所撤走了,只有我独自守候着大战场派出所空荡荡的院子。我也曾失落过,但我当警察竖起的正义根本让我坚持着,直到我被供电局聘为农电工,还念念不忘做个好警察。

  我一直记得这么一句话,如果愿意承担成长的责任,就会获得成长的权利。同样,如果为社会的和谐竭尽所能,社会就会给你创造成长的机会。

  一天,供电局张局长找到我,和我谈话,说喊叫水和下流水两个乡偷电严重,局里要把我调到那里当所长。还说,那里的工作要有起色,非我不行。这顶高帽子压在我头上,我感到沉甸甸的。在那里当所长的几年里,碰到了不少怪事,也让我明白了一个道理,真正的英雄不是在刀枪里拼出来的,那是一碗浓郁美味的浓汤,是掺杂着酸甜苦辣的五味调料慢慢炖出来的。这是我从一位七十多岁的老党员给我上的一课里总结出来的。

  那些天我走了不知多少家。那些以各种理由拒交电费的人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我一户一户走访,终于感动了他们。那个宰牛的麻长友,真是个牛人,咋说都不交钱,最气人的是他竟然会说:“我是和共产党打交道呢,交钱不交钱都是给共产党的,与你有啥关系?你是共产党的秃儿瞎孙子吗?”他站在门口,手里掂着明晃晃的宰牛刀子指着我骂着。话说到这份上,还有啥好说的?那些看热闹的人,看着我咋收场呢。

  这没有啥好想的,就一条路,断电。我说:“我不是共产党的什么,我就是一个党员,我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谁也不能昧着良心做违法乱纪的事。电是商品,要用你就交钱,这是我的职责。”我准备上电线杆的时候,他用刀指着我说:“你敢断电,我就捅死你!”我微笑着对麻长友说:“你和我无冤无仇,还不是被你逼急了。谁也不想平白无故和你过不去,你也明白,我们的目的并不是断电,今天你就是捅死我,这电也得断。”工友金志友要上杆,我拦住了他,做着上杆的准备。这时,一位七十岁左右的老太太走了出来,指着麻长友说:“麻长友,你想干啥?你日能得很么!英雄得很么!本事见长了,来,要捅,先把我这把老骨头捅了!”

  我感激地看看老太太,爬上电杆掐断了电线。说实话,不是我怕他捅我,而是老太太的那句话就是一颗定心丸,也是一缕长志气的清风,让我知道老百姓里面也有正义之气。看热闹的群众都指责起麻长友来。我从电杆上下来,看着他,问他电费咋办?这时,他手里没有了刀子,刀子在老太太手里,她正收拾麻长友呢。麻长友红着脸,恨恨地说了一个字说:“缴!”

  其实那也是麻长友一时逞能,后来我给他接电的时候,他笑得哈哈的,给我道歉,说是他也是一时头肿了,只是吓唬吓唬人,绝不敢做那害人害己的事。还说他知道自己错了,再也不和我们过不去了。接好电,他拉着我们要在他家里坐坐,还让他老婆端来油香,还有牛肉烩菜让我们吃。我不吃,他还不高兴。走的时候,他把我们送出门外,一再叮嘱,闲了就到他家里来,他交定了我这个朋友。

  后来,我得知那老太太也是一位共产党员,老党员!我找上门去看她,进了门,老人的家里真是寒酸。老人家看见我,笑嘻嘻地向我问好:“所长来了,真是稀客!”还说准备哪天去找我呢。从老太太嘴里我了解到,她独身一人生活,身患疾病,唯一的收入来源是每月百十元钱的低保金。十八大要召开,她要听收音机学习会议精神,家里电没通。那时候我脚上有伤缠着绷带,还是带人给老人家通了电,灯泡、开关、插座安装、电费都是我个人花钱买的。逢年过节,我就给老人送些米面钱物,我去不了,也要让工友顺便给带去。

  一天中午,我从外面回到所里,看见老太太在所里等,怀里抱着一个近二十斤重的大西瓜。她看见我就说:“听说你病了,我也没啥好拿,就在园子里揪了一个瓜,马所长不嫌弃我老婆子皮薄吧!”

  这真让人过意不去。这么热的天,几里山路,老太太抱着瓜是咋来的?其实我就一点感冒,快好了,真承蒙她还惦记着。

  老太太把手里的西瓜递给我。我抱着这个比平时重了许多的西瓜,心里涌着一股热乎乎的潮。

  

  

  我调回大战场后,老婆说我瘦了一圈,脸黑中透紫,健康得很。我说工作忙嘛,天天在外面跑,高原的太阳太毒了。老婆说:“那地方比我们娘母都好!”她跟我说起了屠夫拿着刀子威胁我的事,说要是我真有个三长两短,她和娃娃咋办啊?

  我看着她,觉得对这个家亏欠得太多了,亏欠她和娃娃们的太多了。这个感觉让我有点沉重,我想把气氛搞得轻松一点,就开了个玩笑:“怕啥,要是真的因公了,你们母子后半辈子再不用发愁了。”

  没想到这句玩笑话却让她大发雷霆,哭着数落起我的不是。说我下雪天的大半夜里冻得像个狗球肾一样去学校给老师接电,这能理解;给残疾人金正利个人掏腰包交电费也能理解;还有穆文清、赵秀珍等等,日子过不去帮一帮都能理解接受,可就是不顾自己,万一有个闪失,那她们后半辈子就是守着钱山,活得也是心痛啊……

  她哭得我心烦,我劝她:“那不是开玩笑嘛,我难道真没有个脑子,我也防着呢,凭我的身手,刀子扎到身上还不容易呢。”

  一听这话,她放声哭了起来,越劝哭得越厉害了。唉,让她哭去吧,我得上班去,回来了再好好和她说说。

  来到单位上,院子里停着镇政府的车,书记和镇长都来了。这两个人还是不错的。镇长那天为马梁的精神病患者石改娴家通电找过我。那家里可怜得很,石改娴患有严重精神病,不能自理家务,男人独自离家出走了,两个娃娃全靠奶奶带着。周围邻居们说那家人政府要不管,哪天就有可能饿死了。镇长安排了一部分救助金,还个人掏腰包定期给石改娴家送去米面。就凭这件事,我得给他竖个大拇指。

  两位领导和我说,还是为贫困户解决通电的事。我说:“就这事,书记镇长打个电话就行了,还用得着亲自跑来说啊。”他们笑笑说:“那不行,今天来找你就是要和你上她家去,立即安排,做好了我们才能安下心。”我说这事好办,一定不驳领导的面子。听到这话,镇长起身和我握握手,说谢谢了,有这话他就放心了,一定安排好。他还要去县里开会,先走了。

  书记要我现在就跟他一起去。有啥说的,我安顿一下所里的事,就跟他走了。

  那是一个啥样的家啊,几间土房子,三间北房墙熏得黑乎乎的,也不知是啥年代的木架沙发,坐上人就往下陷。炕上的铺盖大概有二十年了吧!我看着这个面色黝黑的女人,问她多大年纪了,她说四十八岁。四十八岁?书记有些诧异地反问。

  生活真是一把剃老岁月的刀,把一个本来不到五十的女人剃刮得看起来有六十岁。我问她男人呢,她说是十年前病故了,为了两个娃娃,一个人支撑起了这个家。大娃娃在外打工,小的还上高中,一个女人里里外外都要顾到,难啊!她还说准备翻盖新房子,地基都做好了,差钱,盖不起来,小娃娃大点了再说吧!

  书记说今天来,是给她解决通电的问题,指着我说,这是马所长,你的事就让马所长给你解决吧。说完,他掏出钱包,取出几张百元钞票递给了那个女人。那女人望着书记,没有说话也没有接钱。书记说:“你家庭太困难了,这是我个人给你资助的五百块钱,你拿上,添补家用吧。要是再有啥困难,直接到镇政府找我。”

  那女人很激动,有点手足无措。那双操劳日子的手在衣服上擦了擦,接钱的时候,还紧紧握住书记的手,摇了摇。

  这还像个共产党员。他这么做了,我咋做呢?再给钱吧,显得有点那个,我直接表态:“你家的通电问题,我可以向局里反映,明天安排人先给你把线路都接好,灯和插座这些我个人给你买了,让他们一并处理好。”

  回来的路上,我说书记给钱的时候,那女人都感激得不知说啥好了。书记抹了一下脸,好像要抹去什么一样,然后叹口气说:“人们都说大战场这几年日子过得好了,不走不知道,一走吓一跳,我们还有很多群众日子过得真是难怅。这些天走了各村困难群众家,让我感触很深。我准备哪天把儿子也带来,让他感受一下贫苦群众的日子,要不然一天钻在楼房里,都成了不知人间疾苦的司马衷了。”

  

  

  老婆拧着我好久了,和她说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她也没有要求我要做什么,只是拧着,拧得我们都难受。最后,还是我让步了。

  一天下班回来,我对她说,再也不会不顾命的出风头充好汉了,就做个普普通通的老百姓,好好上班,好好照顾家。她一脸不相信,问我真的,能做到吗?我拍拍腔子,说绝对做到。她笑了,笑得一脸灿烂……

  没过几天,书记和镇长都给我打了电话,说北街寺上两派闹矛盾,近百人拿着棍棒和刀子对峙着,十分紧急,让我赶紧赶过去帮着处理矛盾。还说我和寺里的这些人关系处得好,我说话他们一定会给点面子。

  这话说的,我哪有那么大面子啊,但要是真的出现大的械斗场面,那就真不好说了。我急忙借了所里小兰的摩托车,赶了过去。那场面真吓人呢,一百多人拿着棍棒对峙着,吵着骂着,就像一堆炸药只要稍稍有个火星就会爆炸。那时候,我把给老婆的承诺忘在脑后了,赶紧立下摩托,站在两排对立的中间,喊了一声:“大家不要激动,有啥事不能商量,非要这样呢?”我把两边的人往后推,分开一段距离。我发现书记和镇长早就在那里。我们一起一边做劝解工作,一边把几乎要挤到一起的人群分开了。随后,叫来双方带头的人与他们沟通,稳住情绪。

  百姓就是百心,对事物的理解总是带着个人的情绪。可以说,这世界,只要有人的地方,啥事都会发生,不论是宗教还是什么,只要有人参与,就会掺杂个人情绪和私心,就会散发一些人为的令人无法理解的味道。我们邀请来在社会上有威望的人士共同调解,和两派的带头人一起协商解决。暂时把可能要发生的激发事件安抚下来后,足足用了三天时间,才最终促使双方达成谅解和共识。这是我们真诚的态度、有根有据的道理和情理打动了双方,当他们的手握在一起后,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还有一件事,让我想了很久。一天早晨,我带着查线班的人在万亩枣瓜基地查线,碰上一个送葬的队伍。那死者是一个被执行了死刑的人,年纪也就四十过点。查线班的老王说,这是他的一个老乡,就是前段时间为了给羊看病的一百五十块钱杀了乡干部的那个人,这事曾轰动了很长一段时间。谈起这个为了区区一百五十块钱葬送了两条人命的人,老王说那个人还不错,就是有点二乎乎的,但是谁也没有想到,他会用一把杀猪刀在那位乡干部身上捅了十六刀,害了别人,也送了自己的命。自首时,提着刀子雄赳赳的气势,让周围的人都没有想到他身上咋会多了那么一股“气”。老王说完他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我也莫名其妙地跟着叹了一口气。我不是为他叹息,而是为生命,为一个把生命不当回事的生命叹息。

  我们返回来时,送葬的人刚刚把人埋了,准备回去。那片野地里又多了一座隆起来的坟茔,坟头上插着的幡子被风吹得哗啦啦地响着。那坟堆看起来就像是大地上肿起的一个包。我想着,那包里面要是脓血,咋样的手才能把它挤出来?

  回来后,有个问题我想了好久。谁都不是一生下来要做英雄,也不是一生下来就做孬种。英雄和孬种之间,只是一念之差。一念,到底有多远?这距离,需要我们在心里竖起一把正义的尺子才能衡量。

  英雄?和平年代需要英雄吗?其实我理解,和谐的社会本来不需要英雄,可就是离不开英雄,这都是人自身的原因。谁是英雄谁又是狗熊?当我又一次看了电影《焦裕禄》,我有了答案,这个答案让我终于能舒舒畅畅地舒口气了。

  焦裕禄才是英雄,是真正的英雄。

  和平年代的英雄应该是他的样子!



Copyright © 新华书店古典小说价格联盟@20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