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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尖上的道德-儿女英雄

马步升的江湖2018-01-01 18:29:16



中国是一个尚侠的国度,人们太爱侠了,太需要侠了,国势不昌,地方不靖,生活不顺,奸邪未除,每当此时,便格外想起侠来。先是渴望自己成侠,一夜之间,有什么神鬼异人梦中来访,授以了不得的奇术。一觉睡醒,昨天的文弱书生,今天的盖世猛士,昨天任人宰割的懦夫,今天挥手风雷的英雄。擦亮了眼睛,看看今日的太阳仍是昨日的重复,今日的我仍是昨日的我的继续。于是,便把做侠的荣誉和责任让给他人了,又企盼他人成侠,解我危困。正当我身处险境一筹莫展时,没看清从哪个方向,平白来了一个人,平白喝了声:“朗朗乾坤,昭昭日月,王法煌煌,清风习习,岂容尔等恣意妄为,某某大侠来也!”风驰电掣,刀光剑影,三下五除二,解除了当下危机,那侠依然神龙不见首尾,向四周膜拜的人环拱一圈拳,朗声言道:“除暴安良乃侠之本分,某家虽足无定所,但既以四海为家,必以四海为念,妖孽出没之地便是某家现形之时,各位父老高邻尽可安心生活,若有麻烦,某家自当不请自来,我去也!”一声长啸,黄鹤杳然。

眼见得河清海晏,世道承平,人各安其业,鸟各归其巢,马拉车,牛犁地,鸡上架,羊投圈,船走水路,车行旱道,村村道不拾遗,家家夜不闭户,野无旷男,闺无怨女,强梁横霸之徒销声匿迹,贤人君子宜室宜家。

有人说,这是:千古文人侠客梦。何止文人呀,哪个人又没做过这种大快朵颐的梦呢?区别只在于,文人把自家的梦用文字复原了,传播出去了,私人的梦化为集体的梦、公共的梦,一人之梦掩盖了、取代了许多人之梦而已。

人常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那么,侠之梦做的人为何这样多呢?司马迁说得好:“缓急,人之所时有也。”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社会公共保障部门或失控,或失职,甚至于变质为残民、暴民、虐民的异己力量,都可能使得民众出于无助之境,这便需要有一个强有力的第三者适时站出来,主持社会正义,体现社会良心,使得无助的人获得 生存下去的理由,或者,仅仅是获得生存下去的安慰和希望。那么,什么样的人,怎样做,才符合侠的标准呢?千古以来,对侠的定义没有比司马迁的说法更深人人心的了。《史记游侠列传》中说:“今游侠,其行虽不轨于正义,然其言必信,其行必果,已诺必诚,不爱其趋,赴士之厄困,既已存亡死 生矣,而不矜其能,羞伐其德,盖亦有足多者焉。”

这套侠的标准已经定得很高了,对于有血有肉有七情六欲的人来说——尽管他是超乎常人的侠——放弃了人身上的许多,附加了人身外的许多,真能如数做到,恐怕已经不仅仅是侠了,而近乎贤,近乎圣,近乎神了。可这还不够,我们发现,司马迁的标准因为定得太高而人于太低,里面有贤有圣有神,唯独没有人,只有人的非常性,没有人的日常性。标准是不断被完善和修复的,身为侠,不光要为社会、为他人、为正义舍生忘死,还要为自身与生俱来的七情六欲安排一个合理的去处。也就是说,其非常性体现为侠,其日常性体现为人,而且,作为侠,乃侠之大者,作为人,乃人中之翘楚,功名利禄,眼下热闹,人之所欲乃我之所好,人一之,我倍之,十之,百之,这才是对侠的最好酬劳。话说白了,侠不只是付出,还需酬报,且是大出大人,甚至小出大入。

这样一来,当侠客就有些意思了,而达到此境界的侠,也拥有了一个粉红色的让人枰然心动的名号:儿女英雄。

早有人做过这样的设计了,我们看看《儿女英雄传》吧。

《儿女英雄传》有好几个名字,比如《金玉缘》、《日下新书》、《正法眼藏五十三参》,还有《侠女奇缘》等。作者的名字也得略作交代。书的署名为燕北闲人,本名文康,姓费莫,字铁仙,清道光年间人,出生于满洲镶黄旗贵族家庭,给他家当过多年私塾先生的马从善在该书的序言中是这样介绍作者的:“先生为清大学士勒文襄公——保次孙,以资为理藩院郎中,出为郡守,洊擢观察,丁忧旋里,特起为驻藏大臣,以疾不果行,遂卒于家。先生少席家世余荫,门第之盛,无与伦比。晚年诸子不肖,家道中落,先时遗物,斥卖略尽。先生抉处一室,笔墨之外无长物,故著此书以自遣。”

明白了,又是一个家道中落从髙端跌下来的人,又是一个富贵不再,在贫贱中做富贵梦的落魄读书人。马序中说作者是:“先生一身亲历乎盛衰升降之际,故于世运之变迁,人情之反复,三致意焉。先生殆悔其已往之过,而抒其未遂之志欤?”

个人的梦无论怎么做都是小梦,这位燕北闲人要做的可是大得不得了的春秋大梦。在他生活的时代,《红楼梦》正风行于世,曹雪芹以贾宝玉的形象让髙居九天的旗人混迹于烟花脂粉阵中,而燕北闲人立志通过他的书让旗人重现辉煌。两个不同代的人,虽有点关公战秦琼,却也杀得难解难分。究竟谁胜谁负?我们不妨耍一个滑头:胜者自胜,负者自负,萝卜白菜,各有所爱。但有一点还须明说:在京味白话的运用上,两人都算是泰山北斗级的人物,谁要是想超过他们任何一位,难乎其难。不同的是,曹雪芹用的是私人话语、闺阁话语,听起来入心人肺,但消沉一些;燕北闲人用的是主流话语、公共话语,听起来入情入理,也髙昂一些。这场隔代架是如何打的呢?《红楼梦》中有一个假道学贾政,《儿女英雄传》中便有一个真道学安学海;前者有一个视功名如粪土顽劣不堪的贾宝玉,后者便有一个忠孝节义功名利禄无所不包的安骥;前者有一个弱不禁风整日以泪洗面的林黛玉,后者便有一个身怀绝技眨眼间连毙十余名歹徒、且貌美如花、还情切切意绵绵的何玉凤,等等。一句话,前者是有缺陷的真人,后者是梦中才有的完人;前者是人生命中注定的、江河日下的荒寒,后者是按部就班、虚心可求的温暖。

《红楼梦》中的人物其实是用主流话语中的“反人”,陪衬出来的私人话语中的“真人”,话是正着说的,却要反着看,人是反着做的,却要正着去看。看看对贾宝玉的两首《西江月》判词就明白了。

一曰:

无故寻愁觅恨,有时似傻如狂;纵然生得好皮囊,腹内原来草莽。

潦倒不通庶务,愚顽怕读文章;行为偏僻性乖张,哪管世人诽谤!

二曰:

富责不知乐业,贫穷难耐凄凉;可怜辜负好时光,于国于家无望。

天下无能第一,古今不肖无双;寄言纨绔与膏粱:莫效此儿形状!

也许燕北闲人在诗词歌赋方面,自知非曹雪芹敌手,便献丑不如藏拙了。再说,曹雪芹说的是不合时宜的私人话语,便需要把一些真义掩藏得深深,又深深,而诗词歌赋中最便于藏身隐形。燕北闲人则无须这样,他说的是主流话语,表达得越明白越能体现出主旋律来。反正,《儿女英雄传》中,诗词歌赋是很少的,偶尔有,比起《红楼梦》来,其差距不可以道里计。当然,燕北闲人还得尊重当时作小说的习气,这类文体是不可少的。《儿女英雄传》一开篇,便来了这么几句:

侠烈英雄本色,温柔儿女家风;两般若说不相同,除是痴人说梦!

儿女无非天性,英雄不外人情;最怜儿女又英雄,才是人中龙凤!

《红楼梦》是假借女娲氏炼石补天时弃下的一块石头开头的,《儿女英雄传》是说,燕北闲人幼年在私塾读书时,有一天老师不在,他读到“宰予昼寝”一章时睡着了,梦见他到了第三十三天,即帝释天尊和悦意夫人掌握的“他化自在天”,二位给他讲了一些天地人情大义,成为他写这本书的缘由,那么,“儿女英雄”的标准是什么呢?

请看下面的对话:

“悦意夫人道:‘请问天尊:要做到怎的个地步,才算得个儿女英雄?’天尊道:‘这儿女英雄四个字,如今世上人,大半把他看成两种人、两桩事,误把些使用气力好勇斗恨的认作英雄,又把些调脂弄粉断袖余桃的,认作儿女。所以一开口便道是某某英雄志短,儿女情长;某某儿女情薄,英雄气壮。殊不知有了英雄至性,才成就得儿女心肠;有了儿女真情,才做得出英雄事业!譬如世上的人,立志要做个忠臣,这就是个英雄心;忠臣断无不爱君的,爱君这便是个儿女心。立志要做个孝子,这就是英雄心;孝子断无不爱亲的,爱亲这便是个儿女心。”

标准定出来了,那么谁够得上儿女英雄呢?在那位天尊的眼里是这样的:

“只我从开辟以来,掌了这座天关,纵横九万里,上下五千年,求其儿女英雄,英雄儿女,一身兼备的,也只见得两个:一个是上古女蜗氏,只因她一时感动了一点儿女心,不忍见那青天缺陷,人面的不同,炼成了三百六十五块半五色石,补好了青天,便完成了浩劫,一十二万九千六百年的覆载;拈了一撮黄土,端正了人面,便画一个寅会至酉会,八万六千四百年的人形,从儿女里做出这番英雄事业来,所以世人才号她作神媒;一个是掌释教的释迦牟尼佛,只因他一时奋起一片英雄心,不许波斯匿国那些婆罗们外道扰害众生,妄干国事,自己割舍了储君的尊严富贵,立地削发出家,明心见性,修成个无声无色,无臭无味,无触无法的不坏金身,任那些外道邪魔,惹不动他一毫的烦恼忧思恐怖,把那些外道普化得皈依正道,波斯匿国国王才落个国治身尊,波斯匿国众生才落得个安居乐业。到后来父母同升佛果,元配得证法华,善侣都转法轮,子弟并登无上,从英雄上透出这种儿女心肠来,所以众生都尊他为大雄氏。”

看看,够标准的,一个成了神,一个成了佛,寻常肉胎凡骨的人,大概是不会有指望的。即便是英雄如刘邦,却因为“没有儿女真情,枉做了英雄事业,才贻笑千古英雄”;而儿女情长如唐玄宗者,却因为是没有英雄之儿女情肠,即便是三千宠爱在一身的杨贵妃,也是“有限欢娱,无多受享使他落了 “一生笑柄,万古羞名”,并“哭坏了世间儿女”。

这样说来,人世间就没有够“儿女英雄”标准的人了?非也。如果制定的是任何人都达不到或根本无法达到的标准,那岂不等于没有标准了,制定标准的人岂不是无事生非闲扯淡吗?“始作俑者,岂无后乎?”标准在燕北闲人那里,够标准的人在他的笔下纸上。不过,他既然是向曹雪芹挑战的,《红楼梦》声明是:“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儿女英雄传》则强调为:“云外人传云外事,梦中话与梦中听。”

原来都是当不得真的。





可燕北闲人是在凿凿有据地说梦中事、复原梦中人的。安学海出生于汉军旗世族旧家,其老祖先在努尔哈赤时代便立有功劳,挣了一个世职,进关后,累代相传,到安学海这一代,世职袭次结束,再也不会一生下来就有爵位等着他了,得靠本事讨生活。所幸他“天性高明,又肯留心学业,因此见识广有,学问超群,二十岁就进学中举。怎奈他文齐福不至,会试了几次,任凭是篇篇锦绣,字字珠玑,会不上一名进士!到了四十岁开外,还依然是个老孝廉。”老两口直到三十岁以后,才得了一个儿子,且再未生育,自然是掌上明珠了。而安学海“天性本就恬淡,更兼功名蹭蹬,未免有些意懒心灰,就守定了这座庄园,课子读书,自己也理理旧业。又有几家亲友子弟,因他的学问高深,都送文章请他批评改正,一天却也没些空闲;偶然闲来,不过饮酒看花,消遣岁月,等闲不肯进城。”可是,考了三十年,到了五十岁,打算考最后一次了了心事,从此不再关心功名时,却考中了,而且还是第三名进士,也就是探花。本来清朝定例,进士前三名是不能给旗人的,因为旗人享受的特权多,这一门路就让给天下读书人去争,可这次偏偏政策有些松动,偏偏安学海又考得很好。按例探花是直接可以外放知县的,在别的新科探花那里,一下子能捞个知县做,简直就是皇恩浩荡了,可安学海最怕的就是离家去当什么破知县,他只想在京讨个闲差,光领工资不干事,可皇上偏偏要选一个老成持重的人当县官。在别人看来是人生大幸,在他却是大不幸,但皇命难违,他只得硬着头皮上任。

这是灾难的开始,也是诞生儿女英雄的必由之路。安学海烦庶务,且不通庶务,越烦越不通,越不通越烦,可他干的就是庶务;他是一个端严方正之人,容不得蝇营狗苟的事情,更不会去做蝇营狗苟的事情,可官场凭的就是个蝇营狗苟,你不蝇营狗苟,你自己尽管洁身自好、自命清高去,只要不妨碍他人行不行?不行,洁,本身便是对脏的抗议;正,本身便是对邪的威胁。怎么办呢?要让洁比脏还脏,让正比邪还邪。干了半年,安学海犯事了,别人做贼却在他那儿起获了赃物,他被革职拿问,且要赔偿国家损失五六千两银子。他当官半年,不仅一分好处未得,租房子、雇佣役等事,倒贴出去不少,现在还落了这般下场。这下轮到主人公安骥出场了。这小子年纪小,读了一肚子书,但自小一件杂事也没干过,包括给自己穿衣服这些事,都有母亲和下人代劳。父亲出了这等大事,母亲是妇道人家,不便抛头露面,而他又是独子,又是孝动天地的人,好在几个下人忠心耿耿,为了救老爷,便帮助少爷变卖田地筹钱。少爷没出过门,这次是出远门,他救父心切,非亲自去不可。在路上出了点事故,刚离开京城,一个下人家里死人了,要回去奔丧,公子便让他回去后通知另一人随后赶来替换他;到中途,最贴身的嬷嬷爹一病不起,替换的那人也不见来(后来才知道,那回去奔丧的奴才把这事忘了),事情又很紧急。嬷嬷爹便让那两个驮夫去一个村庄请安家的亲戚来伺候少爷。两个驮夫知道两头骡子驮了五千两银子,看见主人是个不懂事的少爷,便起了歹心,要在半路杀人劫财。可他们在荒野中密谋时,让十三妹偷听到了。她是一个心怀家仇,却不忘了行侠仗义的女子,她决定出手援救这位素不相识的安公子。

十三妹是谁呢?她真名叫何玉凤,她是独生女,父亲是征战边关的将军,但遭到上司陷害身死,她立志为父报仇,无奈母亲无人奉养,又怕仇家斩草除根,她只好千里迢迢将母亲送往江湖豪侠邓九公庄上。她不肯寄人篱下,又不愿落下人情,武功高强却不愿打家劫舍,只拣那些不义之人的不义之财夺一些,够母女维持简单生活而巳。她的承父仇人是谁呢?书中说是纪献唐。纪献唐又是谁呢?说出来吓人一跳:年羹尧。何以知之?燕北闲人家那位塾师马从善是深知东翁写作内情的,但当朝人说当朝事多有不便,何况年羹尧非凡夫俗子,他在序中卖了个关子,说:“书中所指,皆有其人,余知之,而不欲明言之。悉先生家世者,自为寻绎可耳。”

马某不愿“明言之”,有人却明言了。蒋瑞藻在《小说考证》中说:

“吾之意,以为:纪者,年也。献者,《曲礼》云:‘犬名羹献。’唐为帝尧年号。合之,则年羹尧也。……其事迹与本传所记悉合。”

一个妙龄女子孤身一人要杀手握重兵的封疆大吏,别说成功与否,有这想法,已是非常之人了。她根据驮夫所言,提前骑驴回到安骥下榻旅馆,在其对门租了一间客房。这傻公子看见地上堆着两驮银子,怕丢了,遭人抢了,正在那动心思呢。他见房檐下有一个几百斤重的石碌碡,开出大价码请人搬往房间,要把门给顶上,可那两个家伙见他傻,变着法儿涨价。这时,十三妹出手了,她一手轻轻将几百斤的东西提过来,正色警告安公子哪都别去,在房间等她回来一同上路,她要出去办点事。这中间,两个驮夫回来了,哄安公子上了路。十三妹回来,情知不妙,随后催驴急追,到一个荒僻的去处,两个驮夫正要下手,骡子受惊,没命地逃,一直逃到荒僻而破败的能仁寺里。

这是一个土匪窝,化装为和尚的土匪个个武艺高强,无恶不作。安公子被剥了衣服,匪首要用他的心肝下酒喝。说时迟,那时快,十三妹的独门功夫铁弹子比土匪的刀刃快多了。先杀了两个,救下安公子,十三妹也正式以女侠身份亮相。别的和尚陆续到来,这些又淫又恶的和尚,见这样一个绝妙佳人杀了他们的同伴,个个见色忘死,可怎禁得十三妹手中的一把小倭刀,神出鬼没,刀刀见血,更兼千斤神力。和尚虽恶,哪是正义女神的对手,眨眼间,十个恶僧全部见了阎王,而那两个图财害命的驮夫早被和尚把心剜了。

事情还没完,十三妹又听到了寺里传来哭声。寻声而往,在地窖内发现了美似天仙的张金凤。她随父母北上投亲,被恶僧骗来,强要与她行苟且之事。她当然是不同意的啦,好在这恶僧虽罪恶滔天,与十三妹交手时,眼见得死期将至,仍淫心澎湃,却在笼中金丝雀一般的张金凤那里有了耐心,有了绅士风度,关她一天了,还在苦口婆心相劝,并未动粗。俗话说,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安公子要南下,张金凤要北上,十三妹有大事在身,武功虽髙,却未修得分身术。情急智生,她自任大媒,命令张金凤当场嫁给安公子。张家是破产农民,能攀上这样一个知书达理,又“花容月貌”的贵胄公子,当然是喜从天降,可这安公子死心眼,非要等父母之命不可。十三妹是大侠,做起媒来自然是大侠风范,杏眼一瞪,举起倭刀就砍,把安公子吓坏了,然后软硬兼施,成就了一桩婚姻。和尚给安公子留了一个处女,要不然,这姻缘就是月下老亲自出马,也是做不成的。一个贵公子,怎可讨一个过手女做老婆呢?何况身份地位是那样的不相称。这正是:信有云鬟称月老,何妨白刃代红丝。十三妹解下铁弹弓交给安公子和张家三口,这是护身符,黑白二道见了这件信物,就像敬神一般,无不远接近送,唯唯听命。一切安排妥了,十三妹坐不更名,行不改姓,但她有事在身,不便即刻亮明身份,便用隐语在能仁寺墙上题上几句话,以示敢作敢当,词曰:

“贪嗔痴爱四重关,这阇黎重重都犯;他杀人污佛地,我救苦下云端,铲恶除奸;觅我时,和你云中相见。”

十三妹救了张金凤一家,张表示感谢。十三妹说出的一席话有些意思,她说:“你这话更可不必,你我不幸托生个女孩儿,不能在世界上烈烈轰轰作番事业,也得有个人味儿。——有个人味儿,就是乞婆丐妇,也是天人;没些人味儿,让她紫诰金封,也同狗彘。”

十三妹父仇如天,又身怀绝技,为何不即刻去报仇,却在江湖游荡呢?且看她是怎么想的:

“那时要仗着我这把刀,这张弹弓子,不是取不了那贼子的首级,要不了那贼子的性命,但是使不得,什么缘故呢?一则他是朝廷重臣,国家正在用他建功立业的时候,不可因我一人私仇,坏国家的大事;二则我父亲的冤枉,我的本领,阖省官员皆知,设若我做出件事来,簇簇新的冤冤相报,大家未必不疑心到我,纵然奈何我不得,我使父亲九泉之下,背一个不美之名,我断不肯;三则我上有老母,下无兄弟,父亲既死,就仗我一人奉养老母;万一事机不密,我有个短长,母亲无人赡养,因此上忍了一口恶气。”

看看,多么深明大义的女侠呀!刀尖上不仅挂着仇恨,更挂满了国家大事,和无数的做人道德。

安公子如愿救出了父亲,张金凤深得公爹喜爱。安家阖家返京,安学海要寻找那位救了宝贝儿子,又送他一个可爱儿媳的奇女子。谁曾料到,这位化名十三妹的何玉凤竟不是别人,她爹与安学海是中表兄弟,又是生死故交,安学海也正在到处打听何玉凤母女的下落,没想到她却成了安家的大恩人,而此时,他告诉何玉凤,陷害她爹的那个大恶人犯了事被朝廷收拾了。何玉凤心事已了,只得随安家回京。回京后,安学海尽心尽力帮何玉凤料理了何大人的后事,重新整顿家业,经过无数口舌和计谋,终于让何玉凤同意做他的儿媳,而安老爷和何大人先前是有过儿女婚约的。

这里需要特别强调一个细节:何玉凤在做安家儿媳之前,当众卷起袖口,展示那作为处女象征的守宫砂,以示虽奔波江湖,与野男人打打杀杀的,但女儿身却完好无损。这很重要,安老夫妻“看着不禁又惊又喜,又疼又爱”,“原来他老夫妻看准姑娘的性情纯正,心地光明,虽是埋没风尘,倒像形迹诡秘,其实信得她这朵妙法莲花出污泥而不染,真个是磨而不磷、涅而不缁的光景。既如此深信,又“惊”什么,“喜”什么?原来,“只是要娶到家来,做个媳妇,世上这般 双瞳如豆、一叶迷山的人,以至糊涂下人,又有几个深明大义的呢?心里未尝不虑到日后有个人说长道短,众口难辞。”

接下来,还有一件事非常棘手:如何安排何玉凤。所谓天无二日,国无二主,家也应当无二妻。妾,视情形,或男子的身份地位,可有若干,但妻只能有一个,包括皇帝。按说,张金凤先到者居尊,但她与安家门不当户不对,且何玉凤是张、安两家共同的救命恩人,又是张金凤拜认的义姊,她还是安、何两家先前的父母之命,家世又曾显赫,让她屈尊为妾,于情,于理,于义,甚至于法,都不大合适。

这绝非家事,更非小事。过去,中国人在妻妾观念上是很严格的,西门庆那样淫恶横霸,所有的妾都让他打过,唯独对吴月娘还能维持表面的尊重,只因为她是妻。

《易经》说:“二女同居,其志不相得,曰革。”

《礼记》说:“妾合买者,以其贱同公物也“奔者为妾,父母国人皆贱之。”“良贱不婚。”

《谷梁传》说:“毋以妾为妻。”

《唐律疏议》说:“妾乃贱流”,“妾通买卖”,“以妾及客女为妻,徒一年半。”

《汇苑》说:“妾,接也,言得接见君子而不得伉俪也。”清末的《新刑律》中规定:“凡有配偶而重为婚姻者,处四等以下有期徒刑,或拘役,其知为有配偶之人,而与为有婚姻者亦同。”

安公子已有妻了,又不可能把何金凤当妾对待,而张玉凤又没犯“七出”过错,不能随便剥夺了人家妻子的名分。再说,安公子如将两人都以妻对待,便犯重婚罪了。

如何是好?

安学海学富五车,精通古代典籍、当朝礼仪,对张何二凤采取了不分妻妾的折中办法。中国人向来极重名分,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正名,是做一切事的出发点,在名面前,命是在名后的。哪怕天马上要塌下来了,也要对名分争个你死我活。可是,安学海这位非礼勿言、非礼勿视、非礼勿听,从不逾矩的、优秀的道学家,在遇到这类不可两全之事时,却非礼而动了。他为此找到了通融之策:不便于分别的事情就不去分别,只内部做了大致分工。对外,张金凤居尊,家中,何玉凤为长。名分本来就是虚的,说它重要,它便比命还重要;说它不重要,将它搁在一边,也没啥要紧。好在金玉二凤都贤良温顺,一心扑在孝敬公婆、伺候丈夫、料理家务上,全不以个人名分为意。二位不像别的俗女人那样,争大争小,争风吃醋,争多争少,争长争短,她们刚好相反,互礼互信,互帮互让,互亲互爱,妻妾间最容易在床帏之事上产生矛盾,玉凤二人在这件事上,则是争着抢着把郎君往另一间房中推,安公子若是不早点找好被窝,稍晚,两扇门都关了。对安公子来说,哪间房里都是富贵温柔乡,睡在哪张床上都乐意,可总有一人要守一夜空房的,当然,间或,他们仨也不妨联成一床三好,左玉右金,左金右玉,其乐融融,其情洽洽。

这一来,问题又出来了:安公子正当少年郎,怎禁得二美在侧?功名之心渐渐淡了,享乐之行慢慢多了。这何玉凤谁呀,她把这事料理得不动声色。在一次夫妻闺阁酒会上,她借行酒令,巧言规劝,既保全了丈夫的颜面,又激发了他的上进心。从此,安公子红袖添香,正是读书好风景,一时,课业大进,连战连捷。

那么,作为大侠的何玉凤从此就隐遁闺帏了吗?非也。嫁作他人妇后,她还施展过一次功夫。有四名无赖乘夜人户盗窃,早被听风辨形的何玉凤察觉,她端起袖弩,射在一贼腿上,使其失去反抗能力,又将一入门贼用门扇夹住手腕,绳索捆了。另二贼则被闻讯赶来的家人拿住。注意:何玉凤此时只伤贼,而不像先前在能仁寺时招招见血,一招一命;抓贼时,与贼是绝没有身体接触的。哪怕是动手捆贼时,也是以门扇代她拿贼之手,她用绳索缠绕贼腕罢了。而且,她与贼应该是没有互相照面的,一者天黑,一者,一个在门里,一个在门外。这很重要,男女授受不亲嘛,更何况,其男又是悍贼,其女又是名门佳妇,即使性命相搏,名节到底首要。抓了别的男人的手,见了别的男人的脸,或自家的脸让别的男人见了,成何体统!她的身份彻底改变了,她的性情也彻底改变了,一代女侠从此消失于烈烈轰轰的江湖烟雨中,一个典范的朱门妇女应运而生。安公子中了探花,刚满二十岁,便是四品国子监祭酒,接着又外放为八府巡按,金玉二凤也是珠胎暗结,眼见得福禄寿喜要全了。

安家和何玉凤固然是德门积庆,和气致祥,但这样的结果似乎还嫌单薄,不免有撞大运之嫌,令人怀疑它的普遍性和习学效仿的可操作性。于是,作者还有一个人物出来作证。他就是邓九公。此人走镖一生,信义素著江湖,黑白两道他向来是奉若神明,可居然生不出儿子来。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任你功德无量,没有儿子,人生便是失败的。因果福报的命运链,难道要断在邓九公身上不成?这哪儿行啊!在他八十多岁洗手江湖后,为照顾生活,便纳了一房小妾,那女孩长得不算漂亮,却身体壮实,绝少怪心眼,憨憨地可爱,在邓九公九十岁那年,因果福报链圆满续就,居然一箭双雕,生了一对双胞胎胖小子。不用说,任谁一眼看去,与邓九公都一副眉眼,绝无假冒之嫌。

无论是耍笔杆子的,还是玩刀子的,只要你一心一意按圣贤所教的做人行事,靠拢主流社会,执行主流话语,对社会,建功立业是根本,对他人,义之当先,对亲人,情涌肺腑,那么,你的付出得到的必定是高额的回报。所谓儿女英雄,就成了侠之最髙境界和最后归宿,何玉凤之路便是侠之必由之路。

这便是《儿女英雄传》为世人指出的一条通天大道,也成为中国文人所做的最为光明灿烂的一场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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