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吐出来的世界(3万字短篇小说)

郭诚有话说2018-06-06 16:57:23

INTRODUCTION

一分钟了解全文

故事梗概

主人公郑冷是一名著名作家,由于个人原因,他来到市郊区的一所普通高中任教,在职教过程中,他遇到自己的死对头——李老师,以及一直在各方面都很帮助照顾自己的胡珊珊。郑冷爱憎分明冷言冷语的性格,让其收获了自己的第一个拥护者——差生“逆袭”,并且在学校中遭到了以李老师为首的一派人的排挤,当郑冷陷入为难之时,却发现自己对于温柔善良的胡珊珊,已经不止是存在简简单单的好感了,只不过,他却发现了另一个惊天阴谋,人性的弱点,在整个故事中显露无疑。


怎么这样子 

他挤眉弄眼的朝向郑冷,时不时伸出那双硕大的手,触一触郑冷的脸,抑或露出一抹坏笑,弹一下他的小鸟。  


在苏醒之前五分钟,郑冷似乎感觉到自己眯着眼,徜徉在通向光明的走廊里,那走廊里满是花草的芳香,走廊的另一头深不可测,或许有扇门,门的另一边有人呼唤着他,是数不尽的金银财宝,还是美女多到无法下脚的松软沙滩?反正是有什么说不清的好事等着他。郑冷不知道是如何来到这里的,只觉从未有这样的轻松惬意,并且充满希望。他褪去衣裤和鞋袜,赤身裸体的奔跑,任凭全身不多不少的肥肉连同那串平日里被平角内裤保护着的私密物体无规律的抖动着,他有些迈不开步子,脚步像踩了棉花,落下去便陷进去,说不定哪一脚下去,就掉到另一个世界里,他迈开步子,想尽一切办法让自己轻盈一些,硬生生的跑出了梅花鹿的节奏。


走廊尽头亮起来,是父亲年轻时候的样子,他挤眉弄眼的朝向郑冷,时不时伸出那双硕大的手,触一触郑冷的脸,抑或露出一抹坏笑,弹一下他的小鸟。“这噶哒天儿忒冷,就叫他小冷吧?”父亲说。


小冷浑身一冷,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神秘走廊渐渐发白,父亲的身影消失的无影无踪。“爸爸,爸爸。”他叫着,没有应答,只是另一头传来遥远的回音。


“爸爸,快起,别睡了。”郑冷耳朵里传来女儿天真稚嫩的声音,人声逐渐嘈杂起来。他辨清这是回到了现实世界,郑冷使出千钧之力睁了一下眼,在上下眼皮的缝隙中看到了一个有些愤怒,却强颜欢笑哭泣的捂嘴女人,一个梳着冲天揪的小女孩,以及一些无关紧要的人和果篮,大家的视线集中在自己脸上,专注的像是在围着一台小电视看世界杯决赛的点球大战,最后大家都笑了,比赛胜利。小女孩被捂嘴女人抱了起来,一些人哭了,有的人激动的跑出门外。


郑冷放下心来,倍感疲惫,又昏睡过去。


怎么这样子 

父母开始拿他作为炫耀的工具,西行、南下去了不少地方,他自己也引以为傲。 


此人高度近视,但注重仪表,不上课的时候,喜欢戴隐形眼镜。他身材标准,不高不矮,不胖不瘦,脂肪含量14%,腹肌若隐若现,腰间却也有些因常年久坐而养出的肥而不腻的肉,是个生长在普通家庭的普通高中的普通地理教师。因他名字中含“冷”这个字,从幼年便知道世界上有的地方终年积雪,有的地方却从未下雪。他喜欢看天气预报,后来他发现自己有一个特异功能,能感知到温度的具体数值,误差不超过0.5摄氏度,屡试不爽。父母开始拿他作为炫耀的工具,西行、南下去了不少地方,他自己也引以为傲。后来他还发现,自己视力虽差,听觉却极其发达。久而久之,他便有着对这个世界异于常人的爱和恨,竟然还误打误撞的出版了4本小说,笔名冷语,销量不错。而这些,在相熟的人看来,只不过是嗜痂之癖罢了。


他喜欢猫抓猫砂的擦擦声,所以他喜欢猫,尤爱猫拉屎撒尿的时候;他还喜欢楼上业主家的推拉门,每天晚上,推拉门响起,他甚至想象自己的脊背就是那门的轨道,小轮子轻柔的滑过去,像初恋时女友的手;他能听到隔壁的鼾声,以至于睡觉必须用耳塞子;而那些在常人看来极其微弱的电流声,在郑冷这里,却如飞机呼啸一般。他心烦时,会给学生来一次随堂测验,听到学生们的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自己的情绪可以得到舒缓。他心喜时,饭桌上瓷勺碰碗的声音都可以砸碎他的美梦。


不幸的是,随着年龄的增大,令他悦耳的声音越来越微弱,那些聒噪的声音反而种类越来越多,且越来越巨大了。


怎么这样子 

李老师牙口出奇的好,每次咀嚼的时候都虎虎生风,小小的胶物在口中排山倒海,声势浩大。


在郑冷看来,世界上最糟糕的发明,不是地沟油和三聚氰胺奶粉,而是口香糖。他曾造访过西雅图的口香糖墙(Gum wall),那倒还好,他甚至在导游的怂恿下,去临近的商店买了一小包口香糖,全部剥开包装塞进嘴里,嚼出一个大球,小心翼翼的覆盖在原本密密匝匝的墙上,接着又在满墙花花绿绿的口香糖之间合了影。回过头来看照片,头顶上居然还有几排黏在窗台上的正口水那般拉着长线。郑冷窘笑着跑开,大喊着:“这是全世界最恶心的地方!”一面说着,一面却有如了却了一桩伟大的心事,心花怒放地在派克市场(Pike place market)中大吃了一顿。


视觉的感受终归不同于听觉。


同一办公室负责教语文的李老师喜欢吃口香糖,不巧又坐在郑冷的对面,他出生于解放前,年近六旬,牙口出奇的好,每次咀嚼的时候都虎虎生风,小小的胶物在口中排山倒海,声势浩大。嚼咬间偶然熟练的把口中物置于上下槽牙间,伸手去用兰花指捏来茶水杯,拧开盖子,摇头晃脑地吹一吹热气,呼噜呼噜吸溜着喝下去,之后,口香糖被舌头灵巧的从槽牙中推出,继续咀嚼起来。李老师可以在说话讲课的时候,把口香糖藏于唇齿间,驾轻就熟。这一点郑冷心知肚明,他分明记得,某次午休,他偷偷把李老师的口香糖丢进楼下厕所的垃圾桶里,两节课后,老李依旧稳如泰山的撕咬着口里的东西,两条发育优良的咬肌连带着其他面部肌肉,发出的声音叫郑冷透不过气来,他感觉老李的咬合力堪比狮虎和鳄鱼,那张狰狞的布满花纹和皱褶的脸正一步步朝自己逼近。


老李比郑冷学历高,工龄长,也基本是整个办公室资历最深的教师,他带出过的学生,有的考入名校,有的嫁入名门。校长重视人才,在郑冷入职之前,便多次当众表扬李老师,他只是微微一笑,谦虚地把功劳全部推给校长:“哪里哪里,李某人才学疏浅,完全是校长领导有方嘛。”于是老李顺理成章的成为了学校的骨干教师,领导年轻教师,受到领导重用。


怎么这样子 

郑冷连忙起身,把右手迎过去握住,惊诧这女子的手竟不如自己的手柔软,与那张精致的脸极不相称,道:“你好。”


郑老师前来报到的那天,是韩日世界杯开始前的那个新学期,那一年中国队侥幸闯入世界杯,大街上铺天盖地地宣传足球,头脑灵光的饮料和零食也贴上了足球的标签,其实都是借题发挥,以此为噱头博眼球罢了。郑冷意气风发地站在办公室门口,年轻教师们纷纷簇拥上去,想近距离看一看这个知名作家的脸。没有挤过去的人也七嘴八舌起来——


这就是那个什么冷言冷语?


是哦,冷语是人家笔名,真名是郑冷,写了几本小说,我还看过哦。真是不错,想不到人也是一表人才哦。


就是说呢,想不到,我们也能和名人一起工作啊。


诶,你们说,他怎么会来咱们学校教书了?


谁知道呢,八成是写书不赚钱吧?


怎么会,我猜呀,肯定是来体验生活的吧,作家需要不同的经历哦。


也是,诶诶,他是新来的地理老师?


想不到他还会教地理?


是哦,听说他踢球也是不错呢,看上去就是一副运动身材,说不定有腹肌呢。


真是多才多艺啊!


哟,还好不是历史,不然我可离下岗不远了。


我觉得,他教语文也未必不可以,你看他小说了吗?据说还获得了茅盾文学奖的提名呢!


……


咳咳——嗯——窗台边一个头发油亮的中年男子右手攥成拳头,抵在下嘴唇边,清了清嗓子,打断了大家的议论。大家自动让开一条路,郑冷走向前,伸出右手去:“前辈您好,我是郑冷,新来的地理老师,教高二,劳您多多关照。”


“哈,蛮好蛮好,来了便好。”男子缓缓抬起头,轻轻扶了一下眼镜,装作方才发现身前这个人一样,道:“郑老师,幸会幸会。我姓李,你也可以像他们一样,喊我‘老李’。”男子不是本地人,口音不明,混合了南北的风格,他抬高了声音慢条斯理的说:“以后你就坐在我对面的空位上吧,各位老师要多多照顾小郑啊。哈哈哈。”教师们纷纷迎合着。上课铃打起来,老李合上桌子上的语文课本和牛皮纸包裹住的旧笔记本,拿起来,又夹着一本厚厚的成语词典走出去了,他又想起什么似的,转身回来,从抽屉里翻出一块口香糖放入口中,边冲另一桌子上的老师说:“哦,你看我差点忘了。那个,小胡啊,一会儿忙完带郑老师在学校里转转,熟悉熟悉环境嘛。”


“好哦。”一个女声迫不及待地迎合着。郑冷扭头看过去,搭腔的女子面容姣好,一头长发,一缕在左侧胸前垂下来,四目相视的一瞬间,二人心中均泛起一阵美好,洒出一片涟漪。他们相视一笑,之后分别低头做事。须臾之间,走廊里传来了阵阵朗读声。


“又是老李他们班,准是他们班学生又犯困了。”女教师走到郑冷身旁,伸出右手,说:“我叫胡珊珊,和你一样,也是新来的,我是教音乐的实习教师。只不过,比你早几天入职。”


郑冷连忙起身,把右手迎过去握住,惊诧这女子的手竟不如自己的手柔软,与那张精致的脸极不相称,道:“你好。”


教学楼不大,只有3层,为L型建筑,且构造紧密,L型的较短的一侧分布着班级教室,高年级在楼上,低年级在楼下,学生不多,每个年级只有两个班,高一分优班和差班,高二高三分文班和理班。各年级教师办公室挨着厕所和水房。建筑的另一侧按功能分层,理科的实验室与空旷的阶梯教室分布在一楼,各个科目的器材室在二楼,图书馆在三楼,而三楼还有一个神秘的位置,永远大门紧锁,那里是校长办公室,此外,教学楼里还有播音室、影棚和放映厅等诸多杂七杂八的功能厅。


胡郑二人在教学楼里遭遇课间,高大帅气的男生们插着兜在走廊里闲聊,女生们三两相约去向厕所。少男少女们在莽撞的荷尔蒙下形成的对异性懵懂的渴望,就徘徊在教室到厕所之间。他们见新老师走来并不知避让,也不问候。郑冷主动与同学打招呼,胡珊珊并不理解,问道:“你和他们打招呼,他们也不领你的情。”郑冷却摆手道:“我反倒更加觉得这帮孩子可爱了。”


走出L楼,外面是条小路,直通向黄土操场,风吹过来,飘起来的除了漫天黄沙,还有女音乐教师的及腰长发,那长发飞舞着,时而拨动郑冷的心绪。他眯着眼,享受着尘土中夹杂的少女秀发的清香,他十分肯定的认为,这短暂的刺激纯属文人的烂漫,并非出轨的前兆。在操场的另一侧,是篮球场、体育组、音乐教室、学生宿舍和食堂。小胡叹起气来,说这个学校很不重视音乐课,办公室离音乐教室相隔甚远。郑冷神不守舍地迎合着。


怎么这样子 

汽车、摩托、板车、自行车,凡是平时能走的,都走不动了。只好用这双腿,还没走到学校,雪已经钻进鞋子里,裤腿里,全身上下连带鼻毛都已经冻僵,口罩上也结满了霜,总算是步履维艰的抵达了目的地,才发现,老师根本没有来,只好改作自习课。


太阳躲向楼的另一侧,办公室里完全阴了下来,白炽灯睁起眼,两道白光投射在语文老师那瓶底儿厚的眼镜片上。“‘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郑老师,早回吧,明天有你的课,要好好准备啊。”老李往嘴里扔了一块口香糖,把东西装进单肩背包,斜挎着出门了。办公室里只剩下郑冷和胡珊珊。


音乐老师收了背包,凑到郑冷的办公桌前:“冷语,嘻嘻!我看过你的书哦,那本推理小说。写的可真好哦,我觉得,有机会给冯大刚导演看看,说不定可以拍成电影哦。”小胡自言自语道:“这本书这么畅销,说不定大导演已经看过了哦。”


郑冷被眼前的小姑娘逗乐,放下手中的钢笔,笑道:“您抬爱了,我只是胡乱瞎写而已,运气还不错,竟然就火了,都是大家瞧得起我,捧我。”


“你怎么会来教书呀?这又不是什么好学校哦。我刚才特意上网翻了翻,有报道说你去转行做教师,却没有提任何原因哦。”胡珊珊说话喜欢在每句话的结尾加上一个“哦”字,仔细听,可以听出她的南方口音。 


“想了,就做。况且,教师是我一直以来的梦想呢。”郑冷说。


“一直以来?那为什么现在才来哦?哈哈。”小胡见冷语没有接上话茬,又满怀愧疚道:“啊,瞧我哟,抱歉抱歉,我怎么成了十万个为什么记者了。”胡珊珊正说着,手背无意间触碰到郑冷结实的臂,迅速弹了回来,打乱了原本平缓的呼吸。


这温度,比郑冷的体温低0.6摄氏度,刹那间已经升高了0.2度。郑冷心里这样判断着,又看了看胡珊珊那令人怜惜的埋在长发里的面庞,笑着说:“哈哈,怎么会。我没有什么文凭嘛,所以只好‘曲线救国’了。”


郑冷告诉小胡,自己出生在祖国最冷的地方,高中以前都是在那里上的。他曾去西南的希望小学支教,村子里用马棚改的教室,祁寒溽暑,有电平时却不能用,非要黑的看不见书本上的字才可以用。与之相形,他觉得自己当初的学习条件也很艰苦,每年超过半数的时间里,道路都被白雪覆盖,有时候,零下50多度,晨曦中的天空冒着白烟,大地都被冻透,时不时听见玻璃开口破裂的声音,金属物碰不得,碰到便撕下一层皮来,像涮肉时把肉贴在锅壁上。汽车、摩托、板车、自行车,凡是平时能走的,都走不动了。只好用这双腿,还没走到学校,雪已经钻进鞋子里,裤腿里,全身上下连带鼻毛都已经冻僵,口罩上也结满了霜,总算是步履维艰的抵达了目的地,才发现,老师根本没有来,只好改作自习课。一个学期到头,临近期末考试,各别科目的进程才刚过半,任课教师就增加课时胡乱讲完,这还算好的,有的甚至要学生另外交钱,说增加的课时是替学生们补习,学生不得不交,否则很难升学。郑冷敢说话,一次跟老师吵起来,说都是义务教育,凭啥另外交钱。课堂上突然静了下来,老师见惯了学生们的逆来顺受,被愣头青这么一呛,憋的面红耳赤,半天甩下一句:“这是规定。”规定虽然是人定,但在规定面前,人人都是弱者。郑冷不甘示弱,道:“哪里来的规定,你平时上课次数最少,连班上同学的名字也叫不上来,分明就是借机揽财。”老师狠得咬牙切齿,快步从讲台上走下来,拽起郑冷的衣领,道:“你给我出去,以后我的课,你不必再上。”郑冷猛地站起来,把桌椅弄的叮当乱响,差不多与老师相同的个头,横眉冷对,吓得这老师后退半步。临走时他跟老师打起赌来,说将来一定要当一个比他更好的老师。这蛮老师嘴角得意的一笑:“就凭你?”全班同学也开始哄起来,纷纷敲打着桌子,说郑冷是大无畏的抗战英雄。后来,这件事情让郑冷的家人听说了,自然免不了一顿打,母亲提着罐头、冻变色的花生油和冻鱼登门道歉,总算让他勉强初中毕了业。


很长一段时间,一句轻蔑的“就凭你”浮在心头,那时候,他立志做一名教师,做一名不耽误学生上课的老师。梦想很小,也很稚嫩,现在多少是有机会完成了。


小胡听得入迷,想象着冰天雪地,艰难行走的小男孩,心中种下了平凡而又伟大的梦想,不由得对眼前的男子更加钦佩起来:“那时候就有了这么崇高的理想,而且还这么执着,要是换成我,也许早就放弃了哦。”


“您过奖了,幼稚幼稚,不值一提。”两个人闲聊着,却又因为彼此对对方的好感,怕触及对方底线,许多话并未说透,气氛显得不太自然。短短几分钟的谈话之后,胡珊珊找个借口离开了。她走出大楼的时候回头向上望去,并不算大的L型的建筑,只明一盏灯,灯下郑冷伏案工作的样子烙在了她的脑海中。


我能怎么样 

“地球给你,我走了哦。”胡珊珊威风凛然,把坏了的地球仪放在坏了的讲台上,掸了掸尘土,走出门外。


从器材室领了教具,郑冷昂首阔步的向教室走去,想这群学生实在幸运,有这样好的教学环境,不用担心电不够用,也不用担心老师乱收费的现象。上课铃还没响,班里却哑雀无声,郑冷疾步到班级门口,发现李老师已经站在讲台前,那张圆润的脸恰好被荧光灯打的油光满面,脖子带动这颗硕大的脑袋微微向门外偏转过来,像郑冷手中的地球仪。老李张口了,招呼他进去。


“各位同学,这位是郑老师,以后他就负责你们的地理课。在高考里,地理占了不小的比重,不容轻视。以后有不明白的,多想,多问。来,大家欢迎郑老师!”掌声在耳边震起来,同学们看着讲台前的两个人,大多如同领导人换届那般密切关注。少数几位低头翻书,漠不关心,想是觉得领导人无论怎样更替,被统治阶级还不是一样,该听课听课,该写作业写作业。各别的私底下议论起新老师的仪表,抿嘴笑着。最后一排的某位同学心不在焉的拍着手,翘着椅子,把笔横衔在鼻口间,他那眸子溜圆,寻找着新的乐子。老李拍着郑冷的肩,说:“那我先告辞了。”转身离去的同时,舌头在口腔里探着什么。


郑冷把自己的名字写在黑板上,然后又在空白处写下“慎独”二字,说:“我叫郑冷,年龄比大家大几岁,也只比大家多识几年字而已,自愧为师,如果大家愿意,以后不必称我为师,叫我‘小冷’,‘冷哥’,都行。”同学们便在下面开起玩笑来,郑冷又说:“但我有一个条件,”他顿了顿,等课堂上安静下来,继续说:“大家都是大人,我希望各位能够做到‘慎独’。‘此谓诚於中,形於外,故君子必慎其独也。’这句话出自《礼记•大学》。‘慎’为小心谨慎;‘独’是独自行事。我希望大家严格控制自己的欲望,不靠别人监督,做学生该做的事情。”


“靠谱儿。”翘凳子的同学端坐好,说:“冷哥,开始吧。”学校是在北京郊区,学生们依旧满口的京腔。在郑冷看来,这是极好的,倘一个地区的人失了特性,那将是可悲的事情。

“不急,你叫什么?”小冷问。


“啊?我啊?”同学站起来,大概一米九的个头,那课桌对于他显得小巧了很多。“我叫耿立习,他们都叫我‘逆袭’。”大家扑哧笑出声来,前排的几个男生回头望着,朝他做着污言秽语的口型,逆袭把手放在裤兜边,竖起中指,瞪起眼来。男生们纷纷坐好。


“以后你就是我的课代表了。”郑冷说完,全班顿时炸了锅。逆袭也怀疑自己的耳朵,心想这家伙一定是失心疯了。郑老师拍了拍桌子,示意大家安静下来,开始讲课。


黄土操场空无一人,杨树在微风下扭动着身子,叶片鱼鳞般闪烁着,像成群结队蹿出水面的鱼。教学楼前的警戒线内,几个修缮台阶的工人,一人扶着车推车,另一位把车上的砖卸下来,旁边还有几位和着水泥,风一经,尘土飞扬。工人们不怕,依旧做着自己手中的事。满载沙土的大车在校园门口进出,向篮球场方向走去。这本是暑期便该完成的工作,教师们私底下都传,校长因为某些不便透露的原因,私自推迟了工期。


郑冷在黑板上写了一些要点,拿起地球仪给大家讲解,之后又拿起尺子,在黑板上笔直着画些什么。一条直线尚未画完,只听“腾”的一声巨响,紧接着一片哗然。郑冷回过身去,却正好被一股力量猛然冲到黑板上,一时间动弹不得。定睛一看,耿立习双眸带着凶光,额头一侧青筋凸起,鼻孔一张一合,喘着粗气,他的手中,正按着坐在前排的一名同学,郑冷就夹在这名同学和黑板之间。前排中间的一张桌子横在地上,书本散落下来,几页散掉的纸被风带的扬起角来。郑老师抽身出来,板尺啪的掉在地上,黑板一侧刚写下的“慎独”被抹去一半。耿立习不依不饶,挥拳往小个子头上打去,挨打的同学扬手挡了几拳,终于抵挡不住,脸被揍的通红,又被一脚踹到讲台上,讲台的三合板材料被打裂了缝,粉笔散落一地,地球仪掉下来,球与架分离,失去了引力的控制,朝门外滚了出去。耿立习怒视着已经坐在地上的男生,仍要冲过去揍,却被飞速出现的胡珊珊一把攥住了手腕,推了个趔趄。逆袭嘴上不依不饶,大声骂着,但见两位老师在场,小个子又被打的毫无还手之力,气焰被打消了一半,在一边站着,不再动手。


“地球给你,我走了哦。”胡珊珊威风凛然,把坏了的地球仪放在坏了的讲台上,掸了掸尘土,走出门外。郑冷发现自己的眼镜腿被刚才那一下撞歪,看着大家焦点有些模糊,眼花以后,连带着头晕。


“大家自己看会书。”郑冷摘下眼镜,又对打架的两个人说:“你们俩都坐回去吧。”同学们私底下又议论开来,这课,是上不下去了。


我能怎么样 

我的力气,可能也是小时候跟着爸练出来的。只要一有闲暇的工夫,我就去帮他砸年糕,挺像模像样的哦。”郑冷想笑,却又忍住没笑,咬一口鸡腿堵住嘴,却还是差点喷了出来,“啊,好烫。哈哈。”


打架学生被请了家长,由于性质十分恶劣,双方都被记了大过——那是后来的事情了。为了道谢,郑冷在午休后吃了饭,还给胡珊珊带了炸鸡,沾上椒盐和孜然,香脆可口。小胡拿来手巾擦了手,把长发别在耳后,取了只鸡翅往嘴里送,细嚼慢咽的品着冷语为其而买的美食。男人立在当前,面对这个看上去娇小的甚至有些羸弱的可爱女子,露出不解和惊讶的表情。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小胡把只剩骨头的鸡翅扔进垃圾桶里说:“我以前也很吃惊哦,”她又去拿另一根鸡翅:“你要不要尝?很好吃哦。”见郑冷摇摇头,她继续说:“我呢,大学的时候才知道,原来我比普通人有力气。那时候寝室的女同学拧不开矿泉水的盖子,都把它们扔给我。其实,甭说矿泉水瓶,就连水果罐头,我也能像拧水龙头开关一样,轻松的拧开哦。”她擦擦手上的油,把掉在裙子上的碎渣子捡起来,捏在手里。“后来寝室里装了纯净水,换水的任务自然就交给了我,我也很乐意去做,帮助大家嘛。俞敏洪不是说过,谁知道你宿舍同学里面,哪一个嫁入豪门,哪一个创业成功成为亿万富翁呢?所以多做好事,总不会亏着自己哦。更何况,这对别的女生来说是件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但对我来说易如反掌哦。”“俞敏洪说过这个吗?”“你先别打断我,有意思的还在后面哦。后来同学见我力气大,偷偷给我报了跆拳道社团,入团第一天,我就把我们的社长给按趴下了,社长是个男生,瘦高个子,据说以前可是半职业的,获过不少荣誉哦!自那天起,他可是被大家笑话了一个月哦!”她突然嬉笑起来:“当然啦,我哪懂什么规则哦,我犯规的。”“那也是很厉害了。”“后来,我在社团的名气出来了,很快就代表学校去市里比赛,不过可惜哦,没有拿奖。我觉得我是被裁判黑了,你知道,这种东西,与跑步这些径赛不同哦,评分很主观的。我的对手被我打的很惨,后来竟然拿了铜牌。”“这样的比赛,不参加也罢。”“是哦,后来我跟社长,还有几个好朋友,一起大吃了一顿,我大概是吃了40个羊肉串,要么就是50个,反正很多。”“再后来,我去了一家私人音乐教室工作,干了不到半年,遇到家长带孩子闹事,非说孩子钢琴2级没有考过,是老师的水平问题。我与他辩解,那男人起初盛气凌人,后来便不再争辩,要求与我吃饭,领导见客户提出和解,便怂恿我独自去了。我很单纯哦,哪知道根本不是吃饭,家长是来揩油的哦。要不要脸!他灌我喝了酒,又凑到我身边,用一股烟臭味的嘴对我说着下流的话。我吓坏了。”小胡正说着,郑冷接过她手中的食物残渣,把手巾递给她,心想:这种俗套的情节,写进小说里都是极不情愿的。与此同时,又十分同情这个女孩的遭遇,继续打听起来:“然后呢?”“我借着酒劲把他打了哦,眼睛都肿的睁不开了。”“哈,这我倒是并不以外。”郑冷放下心来,笑起来。“但后来我被开除了。那男人又找过我,后来还叫了人在我家门口堵我。没办法,我就回老家了。”“报警也没用吗?”“拜托,是我打了他哦,他又没做什么,只是堵着我,让我看了就觉得恶心。”“在家休整了几个月,也没有跟父母说离职的原因,她倒是也不过问,女儿心里有难事,回家养养便好,养好了,自然就又走了。妈舍不得我走,总觉得外面的世界苦。我就告诉她,外面比家里好着呢。她于是就去做自己的事,回应着‘就好,就好。’我知道她心里犯难,却也不想她知道我在外面受苦,女儿开心,做母亲的也便知足了。”“哎,你是随了你母亲,心事不说。”郑冷叹气道。“我觉得,我还是像爸多一点。”小胡看了眼炸鸡,说:“你吃哦,凉了不好吃。”接着又说:“我爸每日早出晚归,家里大小的事情,他不闻不问,可心里比谁都清楚。家里来了客人多数是妈的朋友,爸就躲去厨房做饭哦,耳朵却睁着,听着屋里谈话的内容。我小时候学钢琴,老师来家访谈话,说我是个好苗子,家里一下子凑不出那么多钱来买琴,妈犯了难。我爸便卷了袖子从厨房里走出来,说:‘买不起琴,咱租一架’说着,一把油腻腻的零钱就掏了出来。”“好父亲那!他是做什么的?”“重点还没有说,说了不怕你笑话,我爸是做年糕的,在老家小有名气哦,人称‘胡大锤’。我的力气,可能也是小时候跟着爸练出来的。只要一有闲暇的工夫,我就去帮他砸年糕,挺像模像样的哦。”郑冷想笑,却又忍住没笑,咬一口鸡腿堵住嘴,却还是差点喷了出来,“啊,好烫。哈哈。”“胡说,要笑就笑好了。反正,我说的都是真的哦,不怕你笑话。父母那个年代,谋生不易哦,我理解他们,他们并不能像我们这样选择自己的生活,只能被生活选择。”郑冷见这位女子不苟言笑,也板起脸来。


炸鸡被二人分完,两人各自备课。办公室外传来了敲砖铺路的声音,郑冷顺势关上窗子,眺向窗外,一位工人正伴随着低沉的口号声,弓着腰,赤膊挥动着大锤,分明的肌肉线条在阳光下黝黑发亮。这种噪音大的工作,只能在学生休息的时候做,旁边直立着的人像是工头,嫌进度慢,不断的催促着。或许,胡珊珊的父亲,此时也与这位工人一样,以同样的姿势,在初秋的正午,挥洒着汗水吧。


我能怎么样 

老李生气的时候,脸上已经松弛的皮肤随着节奏晃动着,嘴唇兜不住口水,全都下雨般滴滴答答的溅到桌子上,他那牛皮纸包裹住的旧笔记本上,淋到几滴,迅速扩散开来,颜色淡去。


“很不像话!”老李端着电话走进办公室:“您批评的是——是是——应当处置,而且要从严处置,对于这种歪风邪气啊,我们是坚决的——对对,正合我意——好的,那就这样,多谢领导指正。哦,对了,我们今年的足球联赛,还希望您拔冗出席哈——好的好的好的,那我到时候再麻烦您——好的好的好的。”


老李一边挂掉电话,一边还对着空气鞠了一躬,似乎看到郑冷注视着自己,方收起尴尬的表情。“谁在办公室吃东西了?谁!”老李闻到味道突然暴跳如雷,像是每一根手指头都颤抖起来:“说过多少次,办公室就是办公的地方,要吃饭去食堂!”他贴在暖气片上,探着肚腩,把一侧的窗子打开。“你们几个还愣在这里,快打开!快打开!”老李喝令道。


“小郑老师,哦不,小郑同志!你看你都干了些什么呀!你现在很危险你知不知道,要不是我在校长面前保着你,你现在坐在这里就完全没有意义了呀。”老李又提起地理课上的事情,办公室的人知趣儿的划清界限。


不都过去了吗?老李怎么了这是?


谁说过去了,事情八成是闹大了。


我看啊,你就是惩羹吹齑,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嘛,何必小题大做。


郑老师毕竟还年轻,又是第一次来我们这种规模的学校教书,难免出现问题,可是这头几天就出现了这么大的事情,真是出师不利啊。


听说挨打的那个同学是老秦家的儿子。诶?老秦知道吗?就是咱们学校的老校友,现在可有钱了,去年赞助了咱们学校好几十万呢!


嗯,老李刚才不就给老秦打电话呢么,瞧那低三下四的劲儿。


你这么说我可不愿意听,什么叫低三下四?那叫见风使舵,全是经验,你们小年轻可得学着点。


郑老师不说话,继续听老李批评:“还跟学生称兄道弟起来了,是吧?这里是学校!一点规矩都没有。从今天起,让你的学生全部改口叫你‘老师’!学校就得有个学校的样子,教师是干什么的?师者,传道授业解惑也!这里不是江湖,好好好,退一万步讲,这里就算是江湖,你这个老大是怎么当的?你的小弟在你面前打人!一点惩罚都没有吗?哪怕叫他去罚站!你这叫什么?助纣为虐你知道吗?!”老李骂的口干,抿两口茶水,口香糖咀嚼时间过长,化在口中,拉成丝,吐不出,只好囫囵吞下,却感觉还有一部分粘连在口中,又喝了几大口水,服药似的仰脖咽下。


“我看,那个什么逆袭,就不是什么好人。长大了也是社会的蛀虫,什么东西!”老李生气的时候,脸上已经松弛的皮肤随着节奏晃动着,嘴唇兜不住口水,全都下雨般滴滴答答的溅到桌子上,他那牛皮纸包裹住的旧笔记本上,淋到几滴,迅速扩散开来,颜色淡去。郑冷见到,心想:原来那不是牛皮纸,只是牛皮纸色的什么吸水性更强的纸。


“学生都是学校培养出来的,学生不是好人,老师和学校也有责任。”郑冷说道,小胡在旁边使眼色,示意他不要插嘴。


“蛮好蛮好,依我看,你的责任更大!”李老师说:“你给了他个课代表当吧?他的小党羽们瞬间就活跃多了,对于这种人,你把他孤立起来不就完了?这么壮大他的势力,你倒不如给他个班长做,带着半个班的男生不学无术算了。”他发泄着内心的情绪,用手顺了顺那被油焗过的抖擞的头发,又开始嘲讽起来:“也是,你还没有这个权力。”


“小郑同志,我警告你,教书不是写小说,别那么单纯!”李老师生着气,拿起书本提前上课去了。


我能怎么样 

郑冷拿了这绘制了一大半的地图端详,整个地图,除了美洲还没有画完,欧洲、非洲、大洋洲、亚洲都已经呈现出来,甚至连东南亚的那些岛屿的大体位置都极其逼真。


郑冷一肚子委屈憋在心里,拎起一摞卷子,走向教室。“今天测验,人大附中实验班的题,是你们学过的内容。”卷子在一片叹气声中由第一排的学生逐一传下去,紧接着,笔在纸上哗哗飞舞起来,郑冷听到这声音,心情好了几分,又说:“大家不用紧张,能做多少就做多少,这卷子我替你们保密。我也不打分,分数都是狗屁,掌握了知识才不枉费这几年光阴。这上课也跟瞧病一样,望闻问切,测验就是我了解你们的过程,我知道你们的情况,才好对症下药。”


教室里偶尔传出低语的声音,是学生在互相传借文具,并非作弊。郑冷很是欣慰,抽空修起被弄坏的地球仪来。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他又走下讲台,看着大家答题的进度。作为自己提拔的课代表,耿立习免不了被他偷偷观望。只见他翘着二郎腿,一手托着下巴,在纸上描画着什么,走进了,才发现是世界地图!郑冷示意他把纸交出来,低声让他专心答题。又拿了这绘制了一大半的地图端详,整个地图,除了美洲还没有画完,欧洲、非洲、大洋洲、亚洲都已经呈现出来,甚至连东南亚的那些岛屿的大体位置都极其逼真,他又回到讲台翻开课本,对照书上的地图看过去,发现就连比例和经纬度,也刻在了逆袭的脑袋里!


正在惊叹中,只觉光线忽地被什么东西遮挡住了,抬头看去,大个子正站在自己身前,捧着卷子:“冷哥,卷子放这儿了。”


“都做完了?”郑冷欣喜地问。


大个子不做声,径直走出门抽烟去了。


郑冷好奇地端起面前这张纸,不会的题干脆空着,一笔不动,而答过的题,正确率几乎百分之百!最终算下来,百分制的测验,总分居然达到了80分!这也正是人大附中的平均分,就地理课而言,耿立习的水平已经达到或者说超过了人大附中水平!这时逆袭已经回来,郑冷竟有些佩服地看着他,说:“逆袭,下学后来办公室找我一趟。”


“哟呵,怎么着冷哥?又请家长?”


“没有没有,有事情跟你一起探讨。”


我能怎么样 

“比如这道题,虽然把地理和历史弄一块儿了,但是出题人显然并不了解历史,他们完全没有考虑民族争端和宗教信仰的问题。”


卷子很快被郑冷打完,逆袭的成绩与班里的尖子生大致相当,他想,他大概是捡到宝了。


“逆袭这孩子,偏科偏的厉害。”胡珊珊说:“我听其他老师提起过他,数学和语文加起来也未必能过三位数,而地理和历史却出奇的好,但是——你知道的,在这个学校,数学语文英语不好,其他科目再好,也会被当作差生的,更何况,他还老打架。” 胡珊珊并不忙,由于音乐课并未列入高考,所以经常被其他老师调换,有时她一天也没有课,便自己去音乐教室练习新的曲目,那声音经常穿过操场,传到体育老师和食堂炊事员的耳中,愉悦着他们的听觉神经。


“高考也有文综测验,不能不重视啊,逆袭的文综成绩不错,不应该是差生。更何况,学生本身就不能以优劣区分。”郑冷也用了个“更何况”,令胡珊珊感到他的咄咄逼人。


逆袭一身脏兮兮的校服走进办公室,校服跟不上孩子发育的速度,裤腿显得短了一截。


“冷哥。那天的事儿,对不起。”


“来了?”郑冷扶了下刚修好的眼镜,见一个大个子向自己鞠躬道歉,便连忙站起身来,道:“先不提那天的事儿,你怎么这么邋邋遢遢的。”


逆袭尴尬的笑笑。


“这张卷子,你用多久做完的?”


“做完就直接交卷了,我不检查。”


郑冷大概记得当时的时间,逆袭最多只用了一节课的时间(地理课两节连堂,课间不休),而这张卷子,就算是自己做,也未必可以做出如此高的效率。眼前这位稚气未脱的大个子,在单位时间内拿到的分数超出常人。


“有几道题还空着,为什么不写完?”


“我觉得,题出的不好。”逆袭一张大手胡乱抓起一张卷子:“比如这道题,虽然把地理和历史弄一块儿了,但是出题人显然并不了解历史,他们完全没有考虑民族争端和宗教信仰的问题。”他顿了顿,继续说:“还有这个,什么叫他妈‘假设’,假设我考上清华,假设成吉思汗没有统一蒙古,假设地球明天就毁灭了,哪儿那么多假设,我不喜欢。”


“‘假设’只是考你的推论而已,主观题,以后你可以把这些不满写出来。”郑冷只针对逆袭的第二句话作出评论,前一句话,他也无法辩驳。说不打分,但他内心已经重新为这个大个子打了一个更高的分数。


“这样,以后我的课,你可以不听。用来补习其他科目。只要不要打扰到其他同学。”


“真的?”逆袭半信半疑。


“当真,但是我有一个条件。”郑冷说。


“又是他妈条件,‘不打扰其他同学’,已经是一个条件了,没意思,得了吧。”大个子甩手离开,生出一阵风,办公室的盆景和纸张都浮动起来。


郑冷摇头自责起来,怎么能与学生谈条件呢,学就是学,不学就是不学,这样给学生带去外在的压力,被迫按条件行事,确实欠妥,好在逆袭并未接受,不然条件若未被破坏,是学生不情愿,条件若被破坏,又担心给学生添了新的问题。



真不怎么样 

老李依旧坐在郑冷对面,办公桌上换了新牌子的口香糖,他对此应该很满意,每次使出洪荒之力咀嚼,口腔颤动引发出巨大的声响,倘在无人的晚间,楼道里的声控灯都足以被这刺耳的噪音打开。


日子一天天过去,学校组织过几次动员会,邀请那些出自本校并且考入重点大学的学生过来作报告演讲,抑或是邀请名人为学生们分享校园外的生活。校长听说郑冷是畅销书作家,又是在校老师,可以省去一笔划在账头的邀请费,于是找到郑冷,希望他能用冷语作家的身份,给学生们分享写作经验。郑冷婉拒,说他在学生们的印象里,远没有什么威望,缺少神秘感,也就没了说话的分量。校长不悦。


学生们似乎也感到了高考的临近,课堂变得积极起来。没有出乱子,对于作家来说,像读一本索然无味的书。这样的日子长了,简直像度假一样舒坦。


老李依旧坐在郑冷对面,办公桌上换了新牌子的口香糖,他对此应该很满意,每次使出洪荒之力咀嚼,口腔颤动引发出巨大的声响,倘在无人的晚间,楼道里的声控灯都足以被这刺耳的噪音打开。他自己却乐在其中,作为一种消遣的方式。郑冷自觉自己心跳加速,浑身鸡皮疙瘩凸起,脑仁即将崩裂,身体忽冷忽热,无心做事。起初他会戴上耳塞,稍微缓解了紧张而又敏感的听觉神经,后来被老李发现,老爷子猜想,郑冷必定是有意逃避自己的咀嚼声,大概是对自己不满,于是每每发现郑冷塞上耳塞后,便故意找事询问郑冷。郑老师只好迫不得已拔开耳塞,时时刻刻忍受着这刺耳的如火车刹车般的尖鸣声。如常人听跑调的人唱歌,如遇金属紧密摩擦。烦急焦躁被老李看在眼里,老头露出顺心的微笑。


窗下的路已被铺好,学生们在那里做课间操。黄土操场又重新被划上了线,大球场一分为二,分成两块小球场,球场边挂着横幅——热烈庆祝中国国家足球队闯入世界杯,这句话有些问题,实则应该是“热烈庆祝中国国家足球队闯入世界杯决赛圈阶段”,只是字太多,印不下,亦或者经费不够。另外一侧挂着的横幅写着——第一届“校长杯”足球赛盛大开幕,足球赛的名字,是老李想的,作为资深语文教师,他首当其冲想出了这个伟大的名字,校长也是后来才知道的,心里虽然高兴,却觉得不大妥当,在一次升旗典礼上宣布足球赛即将开幕之时,暧昧地声称是老李害了他。足球赛距离开幕还有两个星期的时间,显然制作横幅的人过于积极,挂早了。


足球赛是9人制比赛,以班级为单位,每个年级决出胜者,再有高一年级的获胜者与高二年级的获胜者对垒,胜出者直接对高三的获胜者,每个班级可有一名老师上场比赛。放学后,各个班级只要有空,便会由教师带着进行比赛和训练。由于文科班一共只有15名男生,除去瘦弱、肥胖常年不运动的,能上场踢球的刚好凑出一支没有替补队员的球队。这种班级显然不受体育老师待见,所以郑老师自然而然被默许为高二文科班的教练兼场上队员,李老头阴阳怪气的笑曰:“郑老师,好好踢,我看好你哦。”


郑冷礼貌谢过,自己有20多年的球龄,曾经还差点入选职业队,他对此并未感到担心。每天放学后,他会带着学生们训练,其他班级阵容虽然强大,但是球路全无章法,而原本以弱队自居的高二文科班,在郑冷的调教下,很快变得像那么回事了,球员们虽然体能与技术不足,但是跑位和站位得当,依靠整体去进攻和防守,节省了体能,又弥补了技术上的不足。逆袭是中后卫,防守面积极大,后场高空球基本全被他控制,边路有一匹快马,虽然传球技术不敢恭维,时常把球踢出底线,但常能搅的对手防线一片混乱,郑冷坐镇中场,进攻防守都由他指挥,把整支球队盘活。老李偷偷看在眼里,胸中萌生妒心,私下与校长商量,修改了足球比赛的规则,即这是学生之间的比赛,教师进球不算。


胡珊珊提醒郑冷,说他本来就霸气外露,现在又公然支持逆袭这样的所谓的差生,并且顶撞校长和老李,已经处于十分危险的状态了。郑冷不以为然,始终坚持自己的做法,甚至让逆袭成为了球队的队长,在比赛中,他也逐渐体现出自己的勇武,每球必拼,失误甚少,甚至在比赛双方出现争议的时候,也能冷静地拉开自己的球员。这是郑冷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到的,要知道,几个月前,这个大个子还曾经大闹课堂,破坏公物呢。逆袭偶尔在比赛中发泄几句,嘴里喷着脏话,多数是埋怨队友的失误,郑冷提醒逆袭,让他多鼓励队员,失误并不可怕,对方球员不一定能把握住己方的失误。


真不怎么样 

而此次情况不同,原本冗长乏味的会议节奏明显加快,而且一连变换了几次姿势,女人的娇喘声越来越强烈。伴随着床头的一阵剧烈震动,郑冷没有忍住,三分钟便缴了枪,瘫软下来,压在妻子的身上,把粗气送进女人的耳朵里。


足球训练照常每日进行,高二文科班也越踢越有默契,开始引得场边的女生围观。胡珊珊冲过人群,快速跑到球场边,终止了比赛训练。她满脸通红,挺拔紧实的胸脯一起一伏,黑直的长发在春风中摆动,后面是飞舞的杨絮。若不是这个女子的到来,还真没有注意,初夏已经到了。


郑冷跑到小胡跟前,令同学们自行训练。


“刚才老李给大家开了会,我开完就下来找你了。”胡珊珊平复着喘息说:“我说你还不在,让他们等等再开会,可是老李不听哦。”


“他们定了暑假去欧洲交流的团哦,这是每年一次的学校福利,每个老师只交2000块钱,就可以去欧洲好几个国家哦!”


“哦,是吗?”郑冷若有所思,欧洲是他一心向往的地方,他喜欢那里满大街的人文风光,历史的积淀和渗透在每一面墙、每一块砖的文化与艺术的痕迹。他稍显低落,但更让他感到不满的是,这次报名竟然完全没有通知他,他竟成了编外人士。


“我觉得,可能还有机会哦,要不我去再说说?”小胡说道。


“不用了。”郑冷心想,既然老李不想让自己得到这样的福利,自己努力也是没有用的。倒不如不反抗,也落得个不卑不亢。


天黑得晚了,白昼占去了一日之中的大半。学生们在操场上挥洒着汗水,郑冷与胡珊珊在场边坐着,有意无意的聊起各自的心事。说着,笑着。那银铃般悦耳的声音在郑冷脑海中穿越,清香的长发被春风掀起又轻轻放下,她用手拢住头发,时而在胸前摆弄,时而又撩向背后。郑冷在交谈间仔细观察着这个蕙心纨质的女子面庞,觉出她是善良的倾听者,面目表情会随着他的话语而变得惆怅亦或是甜美,他忽然觉得开心极了,于是越说越多,像是在江河湖泊中裸泳的孩子,完全敞开了心扉。郑冷并不否认,自己大概已经对这个年龄比自己小一些的女孩子产生了好感,也可能已经不止是好感那么简单了。而他也知道,自己的家里有一女一妻,她们聪颖贤惠,对自己的事业万般支持,每晚回到家,再难的心事也会在她们面前化为灰烬。郑冷心想,若男人是下半身思考的动物,自己早霸道地搂起身旁的这个女人,而自己确实不止有下半身,大脑理智的阻拦了他这样的行为,说明他还是用大脑思考的高等动物。


这一晚,他脑海中浮现着这个叫珊珊的女子,与爱妻风起云涌起来。结婚几年,房事最初一天几次,那时郑冷一度担心自己贪婪的身体会连同思想一起瘫死在妻子柔软而又婀娜的裸体上,最后变成一具干尸,在精水锈味的床单上发臭生蛆;后来变成一周几次,他们互相借助物质调情,亦或是一次痛痛快快的拌嘴,女人甩下一句狠话之后夺门而去,那门一定是开的很慢的,留有足够的时间被男人拖回,郑冷知趣,每当这种情形发生,便冲上去一把搂住妻子的腰,温香软玉抱满怀,两人在家中随便某一个地方褪去衣衫,融为一体。这样的情况维持了几年,直到女儿出世之后,夫妻的精力都有所转变,房事也变成了一月一两次,做事也犹如国企开会,早已固定了俗套的流程。而此次情况不同,原本冗长乏味的会议节奏明显加快,而且一连变换了几次姿势,女人的娇喘声越来越强烈。伴随着床头的一阵剧烈震动,郑冷没有忍住,三分钟便缴了枪,瘫软下来,压在妻子的身上,把粗气送进女人的耳朵里。妻子从房事判断出男人遇到了事,她并未过问,只是抚摸着郑冷的背,温柔道:“最近累了吧,辛苦了,乖乖。”郑冷翻下身,挽过妻子的发,打起鼾来。


真不怎么样 

某个闷热干燥的午后,校长带着繁冗拖沓的祝词出现在学校的操场上,他宣布第一届“校长杯”足球比赛正式开始的时候,除了几百名无精打采的学生,只有老李一个人激烈的鼓掌,像看一场精彩的演出,那掌声中流露出来的满是意犹未尽和赏心悦目。


电视里循环播放着中国队出线的预选赛历程,似乎中国队的晋级,牵动着全人类的心,媒体记者开始有的去到最前线,提前很长一段时间便开始踩点报道,从气候、城市,聊到各国球迷和文化背景。记者说韩国球迷借助主场之利,统一学唱几首助威歌曲,声势浩大,还用有节奏的鼓点喊着“大韩民国”,球迷助威在各个国家都是有传统的,特别是英格兰和阿根廷这些足球强国,球迷们都会唱加油助威的歌,像唱国歌一样。记者之后话锋一转,笃定地说中国球迷也应该拥有自己的战歌……郑冷换了频道,一个女人哭丧的脸出现在荧幕中央。


学生们永远是充满幻想的,他们无法去赌球,只好课间奔赴校园外的小卖铺,抢着购买世界杯版的饮料,商家把各个球队和冠亚季军印在瓶盖里面,若抽到冠军字样,再抽到某个最终获得冠军的国家,便可以获得最终大奖,只可惜,中奖概率应该是零,因为商家可能根本就没有制作出带“冠军”字样的瓶盖。耿立习并不知道,一口气买了两箱,请球队队友们喝饮料,自己收集盖子。最后甚至没了吃饭的钱,连续几天与几个高一的小同学混在一起,要吃要喝,低年级学生不敢不给,见他就躲。一次案发时正巧让郑冷撞见,他唤逆袭过去,了解了情况,塞给他几百块钱,让他做好自己的事情。


某个闷热干燥的午后,校长带着繁冗拖沓的祝词出现在学校的操场上,他宣布第一届“校长杯”足球比赛正式开始的时候,除了几百名无精打采的学生,只有老李一个人激烈的鼓掌,像看一场精彩的演出,那掌声中流露出来的满是意犹未尽和赏心悦目。足球在干燥的黄土地上滚来滚去,每一次与地面接触,泛起一阵黄沙。郑冷的球队场面上稍占下风,但防守稳健,稍有的几次进攻机会,也给对方球门制造了威胁。校长和老李眉来眼去,道:“这个郑老师,似乎踢得不错。”


老李:“不错吗?哦,是不错哈!蛮好蛮好。”


“嗯,就是这意思。”校长哈哈大笑起来:“好球!”


“好球!好球!”老李是校长的扩音喇叭,迎合道。


理科班一脚射门歪得离谱,出了边线。


文科班进球了,郑冷的角球助攻,大个子逆袭头球得分,这得益于文科班最近苦练的定位球战术。球场沸腾了,文科班女生多,自然成了场外靓丽的一景,胡珊珊也在旁边激动的跳起来,之后看郑冷向她眨了眼,彼此做出OK的手势。理科班原本形势占优,但久攻不下,心态急躁,后来又被文科班利用快速反击打入一球,2比0,比赛结束,逆袭双腿抽筋倒在地上,大家围过去帮他压腿。校长自然是忙碌的,他已经提前离场,留下形单影只的李老师孤独的鼓掌:“小郑同志,踢得不错嘛!”郑冷并未听到老李的夸赞,而是径直走向了胡珊珊的身边。


真不怎么样 

同时嘴里的舌头缓慢的转动着,像是一台没了电的发动机,本应该奄奄一息,却又偶尔挣扎着转动一下,连带着唾液粘连的声音,叫人疯癫痴狂。


快递先生将电话打到办公室,老李并未在座位上,郑冷跑出去帮老李签收,回来时李老师正坐在椅子上悠然自得的嚼着口香糖。


“李老师,有您快递。”


“哦,好好。谢谢小郑老师。”李老师并不急于打开快递,而是把盒子置于一边,继续埋头边查辞海,边在书本上标注着什么。同时嘴里的舌头缓慢的转动着,像是一台没了电的发动机,本应该奄奄一息,却又偶尔挣扎着转动一下,连带着唾液粘连的声音,叫人疯癫痴狂。


郑冷耐不住从对面发出来的声响,不等上课铃响起,便提前起身去上课了。耿立习在地理课上已经坐在靠墙角的最后一排,既不吵闹,也不听课,郑冷因材施教,偶尔给他布置一些考题,他每次都轻描淡写的得出最恰当的结论。高二的课程大致已经讲完,并没有增加课时,也没有超前进度,郑冷得意的想起曾经与自己老师打过的赌,“就凭你?”他用实际行动狠狠地给了老家的那位老师一拳,心里舒爽许多。他布置完期末考试前的复习提纲,让同学问一些不懂的问题。


“冷哥。”前排的小个子站起来,他是秦楚,便是第一节课被逆袭殴打的那位。


郑冷顿了一下:“请说。”


“地理课也学的差不多了,掌握的知识多少不知道,反正你画的知识点,该记的也都记了。我可能不高考,考也可能考不上,直接出国留学。但又不知道哪个国家好,哪个国家华人多,哪个国家就业前景好,哪个国家文凭硬,你去过的地方多,能不能跟我们说说,你最喜欢的国家啊?给我们也来点儿实际的。”秦楚不等老师发话,自己便坐了下去,右手肘支在桌子上,手扶着脑袋,望向班里最漂亮的一位女生的侧颜,耳朵上别一支笔。


郑冷喝了一口水,道:“我走过的路可能比你们多一点,但也着实没去过多少国家,要说最喜欢的,我喜欢以色列。”


“那不是战乱的国家吗?”班里的女生插嘴道。


“并不是,我讲世界地理的时候讲过,以色列是发达国家,国民收入相当高。而且物价奇高,曾经去过一次以色列,除了书相对便宜点,其他东西基本不舍得买。我们必须尊重以色列人,尊重犹太人,仅凭一点,那就是现金诺贝尔奖得住中,有20%多的人都是犹太人。不仅爱因斯坦、比尔盖茨这些人物是犹太人,我喜欢的苏联作家帕斯捷尔纳克也是。”郑冷转身在黑板写起习题要点来。“既然说到以色列,我顺便给大家总结一下以色列的考点吧。这块文综比较容易与历史的二战犹太问题,以及政治的巴以战争相结合。而且这里是宗教圣地,周围的埃及、红海和死海,都是我们要重点关注的内容。”他捏起手中的粉笔,在黑板上写起来。一分钟后,课堂上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嬉笑和骚乱,老师转头回来,又继续道:“以色列也是有不错的大学的,如果要是能去,也是留学不错的选择。”话音未落,郑冷发现教室里多了一个空位,像被泼了一盆冷水,勃然大怒,问道:“秦楚去哪了?”


“调虎离山——”教室最后面传来细小的声音。


“郑老师,他已经背着书包出去了。”


真不怎么样 

老李把两粒投进血盆大口中,熟练的并拢双唇,分泌出唾液来。不一会儿,那两坨肥硕的腮开始蠕动起来,舌头将口香糖挪给槽牙,牙齿在口腔中一张一合,像300斤重的安禄山跳舞。


办公室里,大家各司其职,除了口香糖咀嚼的声音,再也没有人吃其他东西。郑冷听到响亮的咀嚼声厌烦,打开窗子,冲胡珊珊说到:“开窗透透气,有股怪味儿。”胡珊珊瞥了一眼老李,知道郑冷此话有所指,于是做了个鬼脸,继续埋头做自己的事情。


老李指着快递的盒子,打着商家客服质问道:“这盒子被打开过了,我是可以退货的。”电话那头短暂的回应被老李声嘶力竭的打断。“什么签了啊,根本不是我本人的签字,你们怎么找的快递公司啊,要是被不法分子签了怎么办?”他又不等对方解释,急赤白脸的喝到:“代签是一回事,快递的盒子我收到的时候是打开的,明显被人动过了啊,这你们怎么解释?怎么负责?”


大家都知道,代签的人是郑冷,心想老李和这个年轻人结下的梁子够深,一半人替郑老师鸣冤,另一半人叹小郑同志不识时务。


阴阳怪气地打了一通电话,老李心满意足地打开快递盒子里的包装,摇了摇,倒出来两粒。“小郑同志,尝尝吧?新口味。”


“不了,您吃便好,马上就要上课了。”


老李把两粒投进血盆大口中,熟练的并拢双唇,分泌出唾液来。不一会儿,那两坨肥硕的腮开始蠕动起来,舌头将口香糖挪给槽牙,牙齿在口腔中一张一合,像300斤重的安禄山跳舞。


“对了,小郑同志呀,你听说了吗?”老李擤了一口鼻涕,却用力过猛,嘴唇没有绷住,把口中的物体吐了出来,他想伸手去接,但口香糖显然不想被他玩弄于唇齿间,斩钉截铁的落了地,老李自己也差点摔到地上。


“什么?”他伸手去扶老李,却被老李一只手挡开。


“嗯,不必扶我,没有关系,没有关系。”他坐正,端端地看着郑冷,说:“校长下达通知,学校校刊需要一位懂球的老师提供关于足球比赛的稿子,并且拍一些照片,我呢,向校长推荐了你,校长很器重你的,知道你是畅销书作家,书里的那些插图,也都是你自己拍摄的,所以文字和图片,肯定没的说哦。”


“谢谢老李和校长的照顾,可我恐怕难以胜任啊。”


“你就别推辞了,这可是校长对你的信任啊。是吧?多难得的机会呢!校刊上刊登你的文章,对你自己,也是一个宣传嘛。”


其他同事在后面议论起来——


老李还真会说,人家畅销书作家,央视都上过,还缺咱们校刊这点宣传?


是啊,我看啊,小郑这次是凶多吉少了。


其实我挺欣赏小郑的教学方式的,你看他们班地理成绩,进步了呀。


冷语就是习惯了冷言冷语,所以才惹上这些破事儿。


他很喜欢踢球的啊,这下要是拍照片,他恐怕都上不了场了吧。


人家写书的,写点稿子应该手到擒来的吧。


你还太嫩,哈哈,这不是写不写稿子的问题,而是屈服不屈服的问题,答应了,他也就不是冷语了,顶多是个小郑同志。


“你考虑考虑,我和校长的邀请,这次可千万不要推托了呀。”老李的眼镜片闪着金光,嘴角露出得意的微笑。他又提醒道:“对了,小郑同志,这是校长又一次给你机会,如果你不同意的话,后果可不是你我能控制的了。”办公室的空气凝固住了,年轻的教师也多是第一次听到老李卸下伪装,充满杀气的威胁。


郑冷想拒绝,甚至想抽他一顿。可他毕竟是用大脑思考的动物,决定按照老李的说法去做。退出球队,成为一个记录比赛的写手和摄影师。


看你怎么样 

“这怎么能算侵权呢?我是你的领导,你的文章交到我手上审查,我作为语文老师,把里面许多激烈的措辞进行了修改,这样才能发布。至于署名嘛,一定是校刊方糊涂了,以为我上交的稿子,就是我写的。小郑同志,你应该没必要生气嘛。”


“老李那傻X,上课的时候就不待见我,现在又把冷哥你踢出去了,真他妈想抽丫挺的。” 耿立习愤愤不平。


其他同学纷纷称是,有的垂头丧气起来,说:“本来咱们就不强,现在冷哥不在了,咱们恐怕连高一都赢不了啊。”


“是啊,高一有几个是校队的呢。”


“都别说了,你们好好训练,按照我布置的战术打,拿下高一不成问题,后面的事情,我再想办法。”


大家依旧坚持着郑冷安排的训练内容,虽然士气不高,但多少算是发挥正常,顺利拿下高一,闯入了决赛。郑冷的赛场报道除了精彩照片的呈现,文字也写的荡气回肠。只是一周后见刊,文字作者写的是老李的名字。


郑冷把校刊摔在老李的桌子上:“你侵权了,知道吗?”


“这怎么能算侵权呢?我是你的领导,你的文章交到我手上审查,我作为语文老师,把里面许多激烈的措辞进行了修改,这样才能发布。至于署名嘛,一定是校刊方糊涂了,以为我上交的稿子,就是我写的。小郑同志,你应该没必要生气嘛。”


“你这不叫修改,叫阉割。你把你不喜欢的句子都删了。”


“这怎么能叫阉割,好嘛好嘛,我不跟你理论,来,喝口水,你先消消气。”老李笑逐颜开,又觉得不够痛快,继续教育道:“我们做老师的,要成熟稳重,你看你现在这样,哪里像个老师,和那些调皮捣蛋的坏学生,有什么分别。啊?”


说着,他又把嘴里的口香糖抿出来,在口中嘟嘟囔囔的,吹起了泡泡,白色的泡泡越吹越大,泡壁逐渐透明,最后爆炸开裂,粘在自己那又老又硬的胡须上,他用舌头巧妙地一顶,那瘪了的泡泡便粘连着胡须上的污物,一同卷进口腔里了。


看你怎么样 

她蓬头垢面的习惯性的去踩一双黑色高跟鞋,却由于内心的愤怒,无论如何也掌握不好平衡,始终没有穿进去,后来她索性不穿了,踢踏着拖鞋,转身去开那扇厚厚的防盗门。


你知道吗?现在学校都传开了,郑老师和胡老师关系不太正常啊。


知道啊,就是校刊上的照片吧?


你看了吗?校刊上最后一页的照片,胡老师挽着郑老师,两个人正亲热呢!


哈哈,太八卦了,这样好吗?


是啊,其实仔细想想,两个人还挺配的,哈哈。


郑老师不是已经结婚了吗?他怎么能这样?


有句话说得好——衣冠什么来着?


看来男人都是一个揍性,老师和作家,不论哪个正儿八经的角色,都未能幸免。


同学们在班级里议论着关于郑老师的事情,这些话逐渐传到了郑冷的耳朵里,不仅如此,这张照片也传到了郑冷妻子的眼前,她看着同事拿给她的学校校刊,在那张照片里,郑老师和胡珊珊并不是主角,他们藏在操场旁的台阶上,注视着学生们的足球训练。郑太太十分生气,自己每晚睡在一起的那个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男人,正依偎在一个陌生女人的身边,幸福的交流着什么。


那天晚上,郑冷夫妇大吵一架,疲惫了,两人也就沉默不语了,郑冷看着这个丧失理智的女人,泪水闪着光从眼角的鱼尾纹流淌出来,蓬头垢面的习惯性的去踩一双黑色高跟鞋,却由于内心的愤怒,无论如何也掌握不好平衡,始终没有穿进去,后来她索性不穿了,踢踏着拖鞋,转身去开那扇厚厚的防盗门。她可能故意在穿鞋的时候制造出一些声响,拖延一些时间,等待着郑冷的一点点异样的转变。遗憾的是,妻子最终空手甩门而去,郑冷已经失去了为人父之前那猛烈的拦腰禽抱的能力,他只是呆呆地坐在床边,待小女儿咧着嘴哭泣着从里屋跑出来,一把把她抱在怀里。


妻子一天也没有回来,郑冷开始有些担心,手机不通,妻子身上也没有带钱,他寻遍了家人朋友,依旧毫无下落。第二天,他几乎一宿没睡,他开始后悔,这一次为什么没有拦住妻子,他又为她的怀疑感到气愤和遗憾,却又懊悔万分,胡珊珊确实挽住过他的胳膊,而且证据确凿。他无数次的想过自己的妻子现在的处境:过度酗酒晕倒街头,坚硬冰冷的车辆从她身边呼啸经过;一个人走在去往不知何处的路上,饥饿与恐慌,或许也还有点后悔,但想起深爱的人的背叛与无动于衷,更加充满继续走下去的动力;走在高楼或大桥的边缘,坐在那里等待着内心对于自己最后的审判,生还是死,只一步之遥,纵身一跃,一切负面情绪则灰飞烟灭,那或许便是最佳的解决方案。


郑冷不敢再想,他打开电视城市新闻节目,不看,却留意着里面的一举一动。他又转念想,以妻子温柔贤惠的性格,即便寻死,也不会打扰到别人,估计上不了新闻,可能会在江河湖泊亦或是大山深处孤独的死去,倘若那样,那临死前将是恐惧的,因为一个人,会有无限的遐想空间。因为是家中丑事,他想过寻求私交好的记者帮忙,并不想报警,但又一想,记者并不靠谱。


他报了警,又把女儿送到了奶奶家。


看你怎么样 

眼看大势已去,西夏劝宋军投降,刘平的部下破口大骂:去你妈的!等我大宋援军一到,叫尔等死无葬身之地!只可惜,援军一直没到。


初夏的北京,凌晨4点天已泛红,郑冷困的心慌,却无心睡眠,他想去学校看看,这一天,也将是足球比赛决赛的日子。郑冷胡乱上了两节课,之后唤参加比赛的同学们到场热身,他带了个鸭嘴帽,把帽檐压得极低,竭力遮住黑紫色的眼圈。


对手是高三理科班,为了备战7月的高考,他们已经提前一个月放假在家复习,此次凑齐了人数过来踢一场比赛,之后大家有问题的来学校咨询,没有问题的回家备考。学校为高三的学生开出了一路绿灯,甚至连郑冷也接到指示,若有高三学生前来咨询地理方面的问题,一定耐心帮忙解决,若前来咨询其他科目,则要记录下问题,帮忙找寻相关科目的教师。郑冷作为老师,对于这种无班级分界的教育感到支持。


世界杯小组赛已经开始了,贝利说中国队可能成为本届世界杯的最大黑马,结果中国队前两场表现稳定,分别输给了哥斯达黎加和巴西,大家对于足球的热情被浇灭一半,第三场比赛的悬念变成了,中国队能否在土耳其面前打入一球,打入中国队世界杯历史上的首粒进球。


郑冷有些走神,黄土地上的比赛已经开始一段时间了,高三踢得异常凶猛,耿立习一伙人只剩招架之功。“校长杯”的决赛,校长此时正在乔装打扮,打算用一个体面的形象为胜利者颁奖,在下一季校刊上留下一张经久不衰的照片。老李在场边为高三同学加油:“往前往前!哎呀,别往后传呀,进攻!哎呀。”足球总是不听老李的派遣,老李很郁闷。但不久后,高三终于打入一球,于是老李拍起双手大喊:“好球!好球!”场下的学生们也挥舞着自己的手臂,为那些相熟的,或者不相熟只是长得帅的学生们助威。


耿立习有些不耐烦了,他冲郑冷喊道:“裁判这哨太偏!”郑冷让他把注意力放在球上。

30分钟过去了,比分仍然是1比0,这对于高三的球迷来说,显得有些说不过去,毕竟自己拥有裁判和年龄上的双重优势,在球场上得势不得分,叫人着急。于是他们制造出更大的噪音,甚至出现了短暂的京骂声,他们其中的一些人议论着,反正已经与这所学校无关了,高考后就走人了。大家连连称是。


高二的小个子前锋在一次反击中不慎滑倒,把对方的中后卫掀翻在地,被裁判直接出示了红牌:“比赛禁止铲球,你不知道吗?”裁判是体育组的老师,都是年轻人,说话比较冲。小个子站起来,比裁判矮一头,委屈的解释道:“我是滑倒的,不是故意的。”裁判把手指向场边:“少废话。”


看球的不嫌事儿大,京骂声又响了起来,高二和高三在场下产生了混战,互相扔起矿泉水瓶来,老师是镇压不住的,只好叫来更多的老师,以扣分为由震慑住了部分高二同学,高三学生反而变本加厉地挑衅起来,球迷阵营中离着近的学生互相开始约架。


躺在地上的高三学生被队友团团围住查看伤情,高二的小个子缓缓走下场,他看了一眼郑冷,却看不到郑冷鸭舌帽檐下的任何表情。小个子捂着脸,猛然感到背后有一股强大的冲击力,瞬间失去重心,摔倒在地了。只见对方一个爆炸头球员猛冲出来,又往小个子身上连补几脚。临近的队友们冲上去,5秒钟之内有人妄想劝架,5秒钟之后逆袭冲了上来,把高三的爆炸头按倒在地,双手像抓球一样抓住他的头,猛地向地面砸去。之后逆袭站起来,又给了爆炸头一脚,这一脚不偏不倚正踢在他的脸上,爆炸头当场失去知觉。对方的老师也冲了上来,扇了逆袭一个嘴巴。紧接着双方的球迷和老师都冲上球场。裁判跑得快,第一时间逃离了现场。郑冷冲上去保护自己的学生,却感觉胸腔和后背都遭到严重的拳打脚踢,紧接着后脑遭到硬物袭击,以为是砖,回头一看,是一本英汉词典。郑冷刚抚了一下头,脸颊又被一拳糊上来,火星子在眼珠子里团团转,本来就已经踉跄着要摔倒,腹部又被人补了一脚,结结实实的仰翻在地。


大喇叭里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想必是有人调试,想用喇叭警告,却被人制止。如果真有其实,前去制止的人应该是校长,喇叭声音大,容易让学校外面的人们知道学校里发生了什么事情,这是严重的负面行为。“不要扩散,降低影响。”


好事的女生也有冲上去的,抓住一些尚未完全发育完成的男生,照脸上猛揍。逆袭个子高,被围在一群人的最中间,无法突围。郑冷突然觉得,逆袭只是个完全不会打架的猛汉子,与其相比,他曾经的手下败将秦楚则精明得多,秦楚拖住高三一名瘦小的边后卫,拖到一群人的最外侧,保证身后没有“敌人”,没有人能伤到他,他并不动手,却控制着对方,使得对方动弹不得。


球场中央你追我跑上演了一场大乱斗,有的见人就打,有的迫于压力冲上来,不打也得凑凑热闹,不参与的是孬种,于是整个高二高三一百多人参与到其中。学生们看到自己爱戴的老师挨打,更加激起了他们的复仇心,非要打到对方五体投地不可。


“让你丫打我们王老师!办丫挺的!”高三场下一个大胖子冲上来,振臂一挥,一群人又把逆袭团团围住,有的揪住他的头发,有的搂住他的胳膊,有的在他身上、脸上挥舞着拳头。高二学生被吓退一半。


郑冷竭力撑起手臂,推开双方的同学,可无奈势单力薄,加之身心俱疲,逐渐体力不支,又一次重重摔倒。他感到,自己被许多人踩来踩去,又有一些人被他横在场地中间的身体绊倒在地。球鞋与裤腿儿泛起的黄土席卷了他蜷缩的身体。


逆袭怒睁着双眼,呼喊着嘶哑的嗓子,歇斯底里的骂:“今天你们丫弄不死我,老子明天弄死你们丫的!”


郑冷听着五米外的嘶吼声,微笑地流着泪,那热泪混上泥土,加上无力的黑眼圈,使他活像是一具干枯的尸体了。


他心中是高兴的,翻着身子像站起来,却眼前一黑,又一头栽倒。这一瞬,仿佛时空炸裂,他从缝隙中越陷越深,最终来到硝烟滚滚的宋朝和西夏延州战场上,只见郭遵率领骑兵一马当先,一手持枪一手持锏,只身一人在夏军重围中孤军奋战,终于被乱箭射死;大将刘平已经血肉模糊,宋军千把来人跟西夏数万军队抵抗了三天三夜,眼看大势已去,西夏劝宋军投降,刘平的部下破口大骂:去你妈的!等我大宋援军一到,叫尔等死无葬身之地!


只可惜,援军一直没到。


看你怎么样 

那只猫尾巴只有一半,耳朵上也留着伤口,毛呲着,他给它倒了水,又捡来纸盒子,往里铲了把土。“一只猫,有了厕所,便有了家。”


医务室里挤了许多人,脑震荡和鼻骨、肋骨骨折的几名同学被送往附近的医院就医,校长一路跟过去,嘴里念叨着:“别报警,别麻烦警察,自己的事儿,我来处理。”


逆袭身体素质好,只是有些皮外伤,郑冷放下心来,看着校医为他包扎伤口。大个子做着鬼脸说:“冷哥,今儿个,不丢人吧?”郑冷鼻子一酸,走出门外:“我出去洗把脸。”


郑冷足足二十分钟才回来,路上还捡了一只瑟瑟发抖的流浪猫,那只猫尾巴只有一半,耳朵上也留着伤口,毛呲着,他给它倒了水,又捡来纸盒子,往里铲了把土。“一只猫,有了厕所,便有了家。”他走回来的路上想着,之后背靠在医务室的墙上,听逆袭说了许多许多话。


他说那次上课打秦楚,真的是被逼急了。秦楚就是个小人,他借着他爸给他撑腰,在学校里横行霸道,老师也不敢惹他。那天秦楚课上又要贿赂他,放学帮他办了某女生。这是违法,他不敢,更何况,那女生他还挺喜欢。秦楚便威胁他和家人。他没怕过什么,但那次也有点怯了,所以才动手打了人。后来自己担惊受怕了好一段时间,怕被直接劝退,没了学上。


他说老李和校长都是一帮不要脸的家伙,这帮人不懂教育,专门利用教育来满足自己的私欲,搞的学校乌烟瘴气。


他说自己身上已经有处分了,这次真的是要被学校开除了。


他还说冷哥是他见过最好的老师,如果有机会的话,以后考地理,要把所有题都做完。只可能,以后也没有机会了。


郑冷看着眼前的这个大个子,心里说不出的酸楚。他想到胡珊珊这个女人,出了校刊的风波之后,两人逐渐疏远了许多,他突然想给她去一个电话,只是告诉她,一切都好。电话接通后,他听到电话另一端女子声音的背后,是校长急切的呼喊声:“不要报警,不要报警,没有问题,这些都是小问题。女儿呀,你还打什么电话,还不去帮我应付一下。”小胡尴尬的与郑冷说了几句,便挂断了电话。


这个世界太复杂,像一座高楼,大多数人只是在彼此那层生活,不知道其他楼层的秘密,而有些人,有着更高的权限,来回穿梭在整座大楼,他们看清楚你,也能看清楚别人,在他们看来,我们就和白痴并无两样。郑冷觉得,胡珊珊不过是校长安排在自己身边的线人而已,这个眼线观察自己是否愿意服从指挥,逆来顺受,不然的话,这个高等中学里的音乐老师,还能做些什么呢?他觉得自己可笑,可鄙。


郑冷向老李递交了辞呈,说等学期结束,便不再任教。他反复想起雪乡教室中的那句残酷的“就凭你”,想起儿时的自己和曾支教过的山区孩子们的囊萤积雪,自己是否已经辜负了他们?他不清楚,也不确定自己是否算的上是一位好老师。


他临走的时候,老李笑了,鼓着腮帮子扭动着嘴唇好像说着一些顺耳的话,他的耳朵闭着,一句也没有听到。郑冷也笑了,他只想做一名教师,一个渺小到只忠于自己内心的自私行为,任何把私人的梦想与道德的崇高联系在一起的,都是图谋不轨的骗子。大家都是小百姓,谁也不是救世主。



看你怎么样 

寒风不再冷,落叶不再落,积雪不再融,季节不更替,日月同轨,挂在苍穹两端,白云泼出下世万千。木屋前的行人不再走,离弦的简悬在空中,子弹上了枪膛,傻狍子的眼生了智慧,于是再也感觉不到幸福。


一个浑身污垢的男子站在晚高峰的地铁上,脑海里满是老李嚼口香糖那可憎的样子。他身体感知到车厢里大概有24.8摄氏度,通风口吹来的风让汗水浸湿的衬衫贴在身上,冰凉腻人,使人更加烦躁。到站停车,人来人往,总有几个人嘴里不清不白的含着某些食物,久久又不咽下,偶尔嚼几下,两条发育优良的咬肌连带着其他面部肌肉,发出的声音叫颓废的男子透不过气来。他们把口香糖分享给身边的人,男子似乎感觉到,自己的耳边全是嘴,他们用不同的口音交流着,用相同的节奏咀嚼着,那些口中物在舌头和牙齿的作用下,与唾液均匀搅拌,像一块块黏黏的砖,把这个男人砌在了中间。


他幻想着,全世界嚼口香糖的人全体集合,把他拥在中间,起初被一些人托举着,最后又被踩在脚底,践踏着。几百万人同时嚼着口香糖,地震了,山崩了,泥石流了,海啸了,台风来了,臭氧层的那个窟窿越扯越大,虫洞也被这股力量拽开了,茫茫宇宙时空对折,他迷茫的盯着几十亿光年以外的世界,姹紫嫣红,深邃的像女儿的眸。但他怎么也逃过不去,最后他被几百万块嚼过的带着牙臭味的胶状粘物深深的埋住了,像标本一样,永远的粘在了自己深爱的白桦林和黑土地上。冬天,在及腰白雪下,这个温暖的小世界里,永远藏着一个普通高中的普通的地理教师。寒风不再冷,落叶不再落,积雪不再融,季节不更替,日月同轨,挂在苍穹两端,白云泼出下世万千。木屋前的行人不再走,离弦的简悬在空中,子弹上了枪膛,傻狍子的眼生了智慧,于是再也感觉不到幸福。沉睡以后,一瞬即万年,顷刻之间,躯体已成化石,般若终升天,与世间万物没有了沟通的隔阂,木鸟虫鱼溪川雨泥,它们的爱之语,怒之声,柔之情,怨之感,与沉睡的尸骨相互交汇。六百万年扼腕叹息,那化石主人的意志大概仍衔恨在心,他胸中那九十九万则故事,却不知讲给谁听。


郑冷给妻子拨了一个电话,电话终于接通,一个熟悉的女声低落地传来,他大概是轻松快活了,刚要笑,突然眼前一黑,不省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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